董卓的尸体被拖到街上。
长安的百姓围了上来。
他们先是远远的看着,不敢靠近。这个人的名字,让他们怕了三年。他烧了洛阳,杀了少帝,屠了无数人。他的西凉兵在街上,百姓就要躲进屋里。他的笑声一响,整个长安都在颤抖。
但现在,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人拦他。
他又迈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脚,踢了董卓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试探,像确认。
董卓没有动。
那个人忽然哭了。
“我爹就是死在他手里。。。。。。”他跪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人沉默着。
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
用脚踢他的脸。
往他身上吐唾沫。
用石头砸他的头。
有人拿了一根竹竿,用力插进他的肚脐,点上火。
肥膏流出来,火苗蹿起。
“天灯!天灯!”
“烧死他!烧死这个畜生!”
“还我洛阳!还我爹娘!”
欢呼声,咒骂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火光冲天。
董卓的尸体,在火焰中慢慢烧焦。
油脂滴落的声音,噼啪作响。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外,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
他望着那具尸体。
望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黑色气运。
那黑色,正一点一点地碎裂。
但碎裂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__它不是碎成星光,不是飘向远方,而是想一团烂泥,瘫在地上,慢慢渗进土里。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恶臭。
但就在那黑色即将完全消散的时候__
有一丝光,闪了一下。
无咎走近,低下头。
那是董卓逐渐消失的眼睛。
那双眼睛消散前,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意识。
他看着无咎。
无咎看着他。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霸气和贪婪,没有疯狂和愤怒。
只有一种__
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害怕?
不,不是害怕。
是__
“娘。。。。。。”
无咎听见了。
那是董卓最后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丝光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里,有一个画面__
一个破旧的小院,黄土垒的墙,茅草盖的顶。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抱着一个孩子,在月光下轻轻的唱:
“仲颖乖,仲颖好,仲颖长大当大官。。。。。。”
那孩子很小,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笑。
女人低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温柔。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被爱的时刻。
无咎开口了,声音很轻:
“董仲颖。”
董卓的眼睛动了动。
“你的气运是黑色的。我见过无数人,但你的气运,是我见过最纯粹的黑。”
“那黑里,有被你烧毁的洛阳,又被你杀死的少帝,有何太后,有无数百姓的冤魂。”
“那黑里,又被你睡了就扔的女人,有你杀完就忘的人,有你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那黑里,什么都没有。”
董卓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流泪。
也是最后一次。
“但那滴泪里,”无咎说,“有一丝光。”
“那是你娘的光。那个唯一爱过你的人。”
董卓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一直在那里。等着你。”
董卓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亮的一瞬。
然后,那团黑色彻底碎裂。
渗进土里,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滴泪,落在地上,带着那一丝微弱的光。
无咎站起身,望着周围欢呼的人群。
他们不知道,这里刚才死了一个从来没被人爱过的人。
他们还在欢呼,还在咒骂,还在踢那具已经烧焦的尸体。
无咎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向人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
“下辈子,记得对娘好一点。”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他走进人群里,像一阵风,一片云,一缕光,消失在远方。
身后,那盏天灯还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欢呼声还在继续。
但那滴泪,已经渗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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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豺狼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