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偏殿内,许雪涯确实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榻上,掌心悬浮着一缕极淡的灵力。正是今日师徒契约结成时,他偷偷截留的那一缕。
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流转,像一条微缩的星河。
许雪涯盯着这缕灵力,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分出一丝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没有抵抗。
这缕灵力温顺得异常,任由他的灵识在其中游走、探查。
可越是探查,许雪涯的眉头皱得越紧。
纯净。
太纯净了。
这是最标准的玄冰灵力,不含任何杂质,没有一丝一毫修炼邪功或走火入魔的痕迹。
可问题就在于,这有点纯净得过头了。
前世他与沈寒渊交手无数次,对那人的灵力熟悉到骨子里。那是一种霸道到近乎残忍的寒冷,触之如刀割,侵入经脉后更是会疯狂吞噬他人的灵力壮大自身。
可眼前这缕……
温和。
笨拙。
甚至带着一种初学者的生涩感。
就像……就像这灵力根本不是沈寒渊自己修炼出来的,而是某种外力模拟的赝品。
许雪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深入探查。
灵力的核心处,他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
那波动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一丝波动,让许雪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这灵魂波动……和沈寒渊完全不一样!
前世他曾无数次感受过沈寒渊的神魂威压,那是一种冰冷、傲慢、视万物如蝼蚁的绝对冷漠。
可眼前这一丝波动……
它深处藏着某种许雪涯从未在沈寒渊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是……温度?
许雪涯猛地收回灵识,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盯着掌心那缕灵力,眼神剧烈变幻。
怎么可能?
夺舍?
不,如果是夺舍,肉身与神魂不可能如此契合。而且以沈寒渊的修为,这世上能夺舍他的人寥寥无几。
那难道是……
许雪涯忽然想起一种传说中的禁术——魂替之术。以特殊秘法将他人神魂暂时植入己身,外表、修为、记忆皆可模拟,唯独灵魂本质无法改变。
可沈寒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试探他?
还是……另有图谋?
许雪涯缓缓握紧手掌,将那缕灵力收入体内。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眼前这个“沈寒渊”,绝不是前世那个冷酷无情的师尊。
那么,他究竟是谁?
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许雪涯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可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两天里的每一个细节。
沈寒渊在雪地里抱起他时,指尖那一瞬的颤抖。
递药时,刻意保持的距离。
青云台上,那句“你这身封印,是自己下的,还是别人帮你下的”。
还有最后,师徒契约结成时,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种种异常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许雪涯的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冰冷,没有笑意。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这一世,师尊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既然你想演。
那我就陪你演。
看看到最后,是谁先揭穿谁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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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内,沈寒渊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被双手和双脚被绑在床榻上,鲜血浸透了白衣。床边站着一个人,黑袍如墨,面容模糊。
那人低头看他,眼神冰冷。
然后开口,声音竟是许雪涯的:“这些年……你可曾有过一刻,真心待我?”
沈寒渊坐起身,冷汗浸透了里衣。他喘着粗气,抬手按住狂跳的心脏。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来,起身走到窗边,推窗望去。偏殿的方向依旧漆黑一片。
可沈寒渊知道,许雪涯一定是醒着的。
就像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刚才做的那个梦,绝非偶然。
“林暮。”他在心里轻唤。
没有回应。
系统界面一片沉寂,像是进入了休眠状态。
沈寒渊靠在窗边,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永无止境。
他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自己出事前的那天晚上。
也是这样的雪夜。
他窝在宿舍床上刷微博,看着《渊雪录》的剧照热搜,随口跟林暮吐槽:“你这师尊人设也太渣了,活该被骂。”
林暮在电话那头嘿嘿笑:“渣才有人气嘛。再说,不渣怎么衬托主角的惨?”
“那你也不用把人家虐得那么狠吧?”
“剧情需要,剧情需要……”
那时的对话,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沈寒渊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莫祁璇”的迷茫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沈寒渊该有的冰冷与决绝。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无论许雪涯那双看似顺从的眼睛深处,藏着怎样致命的杀机。
他都必须演下去。
演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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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寒渊推开殿门时,许雪涯已经等在廊下了。
少年换上了岚昭宗内门弟子的素白袍服,衣摆绣着浅蓝的云纹。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有了几分生气。
“弟子见过师尊。”许雪涯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沈寒渊微微颔首:“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后山,许雪涯默默跟在身后三步之遥。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单调地重复着。
后山有一处寒潭,潭水终年冰寒,是玄冰灵根修炼的绝佳之地。
沈寒渊在潭边停下。
“此处灵气纯净,适合你稳固根基。”他转身看向许雪涯,“运转我昨日给你的调息法,在此修炼三个时辰。”
许雪涯垂眸应道:“是。”
他在潭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沈寒渊则走到不远处的梅树下,倚着树干,看似在监督弟子修炼,实则在心里默念:“林暮,检测一下许雪涯现在的状态。”
“好,我看看……”林暮应了一声,几秒后,他的声音变得凝重:“目前修为恢复到筑基初期了,灵根状态稳定。但是他身体里有很多暗伤,很旧的那种。灵力运转也不顺畅,应该是重生带来的后遗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麻烦的是……系统检测到他灵魂里有‘时空波动残留’。璇子,这证明他真的是重生者,而且……”
“他的重生,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
沈寒渊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时空波动残留。
果然……重生的痕迹。
他静静看着潭边的少年。
许雪涯的呼吸逐渐平稳,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冰蓝色光晕。那是玄冰灵力外显的征兆,纯净而凛冽。
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那么一瞬间,沈寒渊几乎要以为眼前这只是个普通的、刚刚踏入仙门的少年。
可他知道不是。
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历经生死、恨意滔天的灵魂。
而他这个冒牌师尊,正站在悬崖边缘,与虎谋皮。
“师尊。”
许雪涯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潭水的寒光。
“弟子有一事不明。”他轻声问,“调息法中‘气沉丹田,神归紫府’一句……‘紫府’具体指何处?”
沈寒渊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玄冰调息法》是岚昭宗给灵根弟子的基础功法,拥有此灵根的弟子入门时都要修炼。可“紫府”的定位,却因各人体质、灵根差异而有所不同。寻常师尊指导弟子时,都会根据具体情况给出建议。
但沈寒渊……他不知道那玩意在哪里啊。原著里根本没写过这种细节!
就在他脑子空白时,林暮的声音急急响起:“璇子别慌!紫府一般在眉心三寸后,识海入口。但许雪涯体质特殊,我写他时设定的‘玄冰圣体’会影响紫府位置!”
“你不能直接告诉他位置,得引导他自己感应!就说……就说‘因人而异,循灵力自然流转之处便是’!”
林暮及时给出了答案。
沈寒渊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紫府之位,因人而异。你闭目内视,循灵力自然流转之处,便是你的紫府。”
许雪涯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太快了,沈寒渊根本来不及捕捉。
“弟子明白了。”许雪涯重新闭上眼睛,“多谢师尊指点。”
他再度入定,灵力运转比之前更加流畅。
可沈寒渊的心却沉了下去。
刚才那个问题……是试探。
许雪涯在试探他,是否真的了解他的身体状况,是否真的能给出适合他的指导。
而他的回答,虽然借助系统蒙混过关,却暴露了一个问题!
太标准了。
标准得像是在照本宣科。
沈寒渊握紧了袖中的手。
这场师徒之间的暗战,从此刻起,正式开始了。
而他,绝不能输。
三个时辰后,许雪涯结束修炼,起身行礼告退。
沈寒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明日辰时,来主殿习剑。”
许雪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阳光下,少年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但转瞬即逝。
“是。”他应道,转身离开。
沈寒渊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
他低头,看向寒潭中自己的倒影。
水波晃动,那张属于沈寒渊的脸在涟漪中破碎又重组。
“林暮。”他在心里轻声说,“我好像……开始明白你写这个角色时的心情了。”
无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梅林,带落几瓣残红,飘进寒潭,转瞬便被冰水吞噬。
沈寒渊转身,踏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那座冰冷空旷的清渊殿。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久久不化。
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预示着这场始于欺骗的师徒关系,终将在风雪中,走向无人能预料的结局。
【作者碎碎念】
林暮:璇子我对不起你!!!
沈寒渊:……闭嘴。
许雪涯:(静静分析灵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