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村长的嘶吼声中,整个青石村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瞬间乱了套。
“快!贵重细软塞进怀里,粮食装车!”石村长拄着拐杖,在村口急得满脸通红,“小孩先上马车!剩下的人散开跑,能跑一个算一个!”
两名最利索的年轻后生跃上马车,其中一人反手甩出一记响亮的鞭花,惊得挽马扬蹄长嘶。 父母们仍不住手,哭喊着将孩子往粮袋缝隙里塞,恨不得连人带命都藏进这木轮车里。
马车旁,只剩下石村长和那四名曾在观世音手下吃过瘪的壮汉。他们虽然腿肚子还在打战,却死死攥着铁叉和木棍,不肯离去。
石村长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观世音,眼中满是祈求:“观姑娘,阿九虽然不是咱们村的孩子,但他还小……求你让他跟着马车走吧,往南跑,总归有点活头。”
“我不走!”阿九猛地甩开村长的手,由于这两天练了马步,他站得格外稳,一双眼死死盯着观世音,“大士!我要跟着你!给我把刀,我也能跟那帮鞑子拼命!”
观世音低头看着他,忽然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那汗涔涔的脑门:“拼命?就凭你这几根枯柴似的胳膊腿,给人家抓痒都嫌没力气。听话,上车去。”
没等阿九犟嘴,她已转过头,对着那四名严阵以待的壮汉摆了摆手:“你们也别在这儿戳着了。走吧,全都走。这儿有我拦着,你们留下除了添乱,当真半点用处也没有。”
四名壮汉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有羞愧,也有不甘。
“观姑娘,你终究是个外乡人,没道理替咱们送命。”石村长声音沙哑,“老夫这把老骨头不要了,带着这几个后生拼死拖上一时半刻,只要马车跑得够远,那帮畜生兴许就不追了。”
“拖时间?”观世音挑了挑眉,语气忽然变得清冷,“那我问你们,你们当中可有谁懂那蒙古人的鸟语?”
众人互看一眼,死一般的寂静。谁家正经百姓会去学那刀口舔血的异族话?
“呵呵,那便结了。”观世音反手摸向腰间的重锏,眼神凌厉如刀,“在那些鞑子眼里,听不懂他们话的人,跟待宰的牲口没什么分别。你们若留下,他们连‘喂’都懒得喊一声,便会直接斩下你们的脑袋。别说半炷香,你们连他们战马的一个冲锋都挡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但我留下,性质就不一样了。我会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陪他们好好‘聊聊’。”
石村长看着她挺拔如枪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满脸死志却毫无战力的后生,终于是颓然一叹,对着观世音深深一揖:
“‘大士’……老夫明白了。这份恩情,青石村没齿难忘!”
他猛地转头,对着四名壮汉厉声喝道:“你们四人也离去吧”
“那么,村长你呢?”壮汉紧握着木棍,声音颤抖。
“我是村长,我必须留下。”石村长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腰杆,浑浊的眼中透出一股死志,“若是能有一丝说服对方的机会,哪怕只有万一,老夫也要去争一争。”
观世音侧头看去,从那老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不容动摇的坚持。她沉默片刻,忽然勾唇一笑:“好,那便咱俩留下。其余的人,滚快些,莫要在这儿碍眼。”
“大士!我……”阿九挣扎着想要冲上前。
观世音头也不回地对着后生们摆摆手:“这小家伙就拜托你们带走了。他脾气硬,别理会他的哭闹,把他塞进粮袋里去。”
“你答应过要教我功夫的!”阿九嗓音带了哭腔,扒着车辕嘶吼,“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安心吧。”观世音回过头,夕阳将她的白衣染成了血金色,那笑容竟比晚霞还要灿烂,“我可是观世音。别说这几个散兵,便是蒙古大军压境,也动不了本姑娘一根头发。去重庆府等着,姐姐随后就到。”
年轻夫妇红着眼,不由分说地将阿九拽上马车。阿九瘫坐在粮袋上,死死盯着观世音的身影,嘴唇咬出了血印。
“妞妞呢?妞妞在哪儿啊!”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名妇女疯了似地翻找着空荡荡的背筐。石村长脸色骤变,刚要开口,村口放哨的后生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鞑子!鞑子到了!快跑啊!”
“没时间了!走!快走!”石村长悲愤交加,嘶声下令。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马车轮毂疯狂转动,激起漫天烟尘。那名丢了孩子的妇女被身边的亲人死死拽住,哭喊声被淹没在凌乱的铁蹄轰鸣中。
石村长转过身,对着观世音深深一揖,这一拜,拜的是救命之恩,也是绝笔之礼:“观姑……观音大士,石某代全村老小,谢过您的活命之恩。”
观世音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春宴:“谁叫我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呢?”
“律——!”
暴烈的马蹄声戛然而止。约莫三十骑蒙古精锐勒马于村口,激起的沙尘扑了石村长一脸。领头的伍长胯下是一匹浑身漆黑的战马,他缓缓催动坐骑,那双阴鸷的眼睛像鹰隼般在空荡荡的村落里逡巡。
石村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打颤的双腿,颤颤巍巍地走到那伍长马前,拱手行礼,声音嘶哑:
“鄙人是这青石村的村长……不知各位大爷远道而来,有何差遣?无论钱粮,小村定当竭力……竭力满足。”
他低着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这群杀神里,千万要有一个听得懂人话的。
那领头的蒙古伍长听罢,缓缓低下头,隔着铁盔的缝隙冷冷地打量着石村长。他忽然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骑兵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石村长仰着头,在那一秒钟里,他以为自己卑微的姿态换来了一线生机。
然而,下一瞬,伍长腰间的弯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浑浊的暮色。
噗—— 石村长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惊恐的神情,那颗满载着乡土牵挂的头颅便已滚落在地,断颈处的血喷溅在村口那块“青石村”的石碑上,触目惊心。
“老村长!”观世音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骤缩。她反手扣住腰间的乌金重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伍长甚至没看地上的尸首一眼,他的视线越过村舍,捕捉到了后方正拼命逃窜的马车和村民背影。他嘶声咕噜了几句生涩的蒙语,弯刀向前一指,显然是下了赶尽杀绝的死令。
众骑兵发出一阵如同恶狼般的肆虐笑声,纷纷亮出弯刀,拨转马头便要绕过石板路衔尾追杀。
“唳——!”
一道裂石穿云的长啸从观世音指间迸发,如同一记重锤,震得所有蒙古兵心神一晃,下意识地勒马回头,死死盯着那个立在血泊旁的白衣女子。
观世音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裹。她左手猛地一抖,大片的金叶子与金锭如同碎星般倾泻而下,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喀琅”声。
她随手丢掉那块锦布,左手对着那伍长轻蔑地勾了勾食指,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江水。
贪婪与戾气瞬间在蒙古兵眼中炸裂开来。金子的诱惑远比追杀几个穷百姓要大得多!那伍长咆哮一声:“塔拉黑(打碎她)!”
三十骑兵齐刷刷滚鞍下马,如同一群嗅到肉味的疯狗,挺着弯刀从四面八方向观世音合围而上。
观世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对老村长惨死的悲愤,低声自语:“真是的……难道你们这些畜生的心里,当真连半丝仁慈都种不下吗?”
回应她的,是侧方一名蒙古兵横劈而来的一记冷刀!
“嗡——!”
观世音手中的重锏带起一股刺耳的破风声,精准地撞击在刀刃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那柄精钢弯刀竟被生生震飞,脱手而出!
观世音借着锏身的余势,腰肢如柔柳般顺势一旋,左拳化作一记刚猛无匹的铁鞭,重重砸在对方的胸口。
“砰!” 那百十来斤的蒙古壮汉竟像个破草包一样横飞出去,狠狠撞进了路旁的木屋,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生死不知。
原本叫嚣的士兵们齐齐一滞,惊愕地看着那个娇小的白影。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纤细的身躯里,竟藏着如此霸道蛮横的力道!
那伍长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见麾下的士兵被震慑得踌躇不前,顿时暴跳如雷,嘶吼道:“绰勾(杀)!”
三名蒙古兵对视一眼,横下心提起弯刀,呈品字形咬牙冲向那抹白影。
观世音清浅一笑,身形却如惊鸿掠影,非但不退,反而借着前冲之势斜刺里一跃。她足尖轻灵地在最前方士兵的头盔上一点,整个人竟凌空翻越了三人,直取阵型后方。
“先拿怕死的开张!”
冷冽的嘲讽声还未落下,后方的两名士兵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还没明白这女子是如何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重击已至!
观世音手中的乌金锏划出一道浑圆的黑芒,横扫千军,瞬间将第一人扫得离地而起。她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腰肢拧转,重锏在半空抡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圆弧,结结实实地砸在第二人的胸口!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两人胸前的护心镜被生生砸得塌陷下去,鲜血顺着铁盔的缝隙狂喷而出,眼见是不活了。
观世音落地还未站稳,又是两柄弯刀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分上下两路阴狠斩来。上取咽喉,下断双足,存心是要将她分尸。
“起!”
她低喝一声,足底发力,身体在半空诡谲地一折一拧,堪堪避过了下盘的横扫。与此同时,重锏横架,“当”的一声格开了劈向喉间的杀招。必死的死局,竟被她在电光火石间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对方到底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观世音双脚刚一沾地,还未来得及重整身姿,一道黑熊般的铁塔身影已然欺近。那伍长竟弃了长刀,合身一撞,使的是战场上最蛮横的“撞山劲”。
“砰!”
这一撞势沉力猛,观世音躲闪不及,被撞得倒飞而出,在土路上连翻了三圈。好个“观世音”,她顺着翻滚的势头双手猛地一撑,借力弹起,如狸猫般轻巧落地。
伍长瞪着发红的双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怒骂:“艾姆给(娘们儿)!”
观世音抹掉嘴角蹭到的一点灰尘,虽然听不懂他在吠什么,却学着他的口吻,冷笑着回敬道:“艾姆给!”
伍长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滴出血来,咆哮道:“阿鲁黑(杀了你)!”
观世音眨了眨眼,如法炮制,声音清亮:“阿鲁黑!”
这下伍长彻底听明白了——这女子压根听不懂蒙古语,纯粹是在学着他的腔调骂回来。这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阿鲁黑——!”
他气疯了,反手拔出腰间的备用弯刀,发疯般再次攻上。见到主官拼了命,余下的十几名蒙古兵也不敢再缩在后面,纷纷收起戏谑之心,结成严密的战阵合围而上。
陷入重围,反倒给了观世音一丝喘息的余地。
那抹白色的身影忽快忽慢,正如一只在暴风雨中逆风前行的飞蛾,在二十余把弯刀交织成的死亡丛林中游走不定。这看似是在自寻死路,却因其轨迹过于诡谲,让蒙古兵人数虽众,却因为彼此靠得太近,生怕一刀劈歪了便砍在自家同僚肩上,攻势反而变得束手束脚。
观世音却全无顾忌。她手中那杆乌金重锏本就是钝器,抡开了便是一片黑芒,擦着即伤,碰着即残。只要不被彻底封死退路,她便能借力打力,在人群缝隙中闪转腾挪。
并非蒙古兵不想以力压制,而是这群悍卒中,除了那伍长能勉强接她一锏,竟无一人能挡得住这娇小身躯里爆发出的恐怖蛮劲。
闪躲、重击、转移!再重击、再闪躲!
骨裂的脆响接连泛起,又是两名蒙古兵惨叫着捂腿倒地,战阵的缺口越撕越大。
看似游刃有余,可细密的汗珠已顺着观世音的鬓角滑落。她能感觉到虎口隐隐作痛,内息也开始紊乱——“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这帮鞑子皮糙肉厚,万一被谁冷不丁啃上一口,本姑娘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好汉……”
她眼波流转,余光扫向地上的金片,心中萌生了退意:“算算脚程,马车应该出地界了。先想法子把金子收了,再寻个空档溜之大吉。”
主意刚定,观世音身形猛地一矮,重锏借着腰力横扫而出,正中一名偷袭者的腰间。
“砰!”
那蒙古兵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般蜷缩起来,横飞而出,狠狠撞进了一旁的民宅。土木结构的墙壁承受不住这股巨力,竟被生生撞出了一个透亮的大洞,烟尘漫天。
“啊——!”
一声稚嫩凄厉的尖叫,陡然从那摇摇欲坠的废墟深处传出。
观世音心头剧颤,瞳孔骤缩——妞妞!那个妇女正在找的小姑娘,竟一直躲在这屋里!
这声尖叫在蒙古兵耳中,却无异于最美妙的军号。
伍长原本铁青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狰狞的狂笑,他猛地拨转弯刀,刀尖直指那处破损的民宅,喉咙里迸出一声充满杀意的号令。
所有士兵不再理会观世音,齐刷刷地转身,如同一群嗅到血味的饿狼,朝着那处藏着幼童的木屋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