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二十一章 平沙错影
船棚晓行
天还未大亮,旧船棚里先有了声息。
昨夜那堆火早已塌成一圈灰白,灰底却还埋着几点暗红,像是撑了一整夜,到这会儿才肯慢慢熄尽。风从棚顶塌开的缝里漏下来,掠过灰面,那几点暗火便时明时暗地闪上一闪,映得旁边那口旧锅的锅沿也跟着微微一亮。锅里早空了,只剩一层薄薄鱼油贴在锅底,混着烧过木头的焦气,隐隐还留着昨夜那锅鱼汤的鲜味。地上横七竖八散着几根烧黑木枝,灰土上歪歪扭扭的几道线也还在——那是玄老道昨夜顺手划下的路,平沙集、小平码头、北口几处大致方位,都勉强还能辨认出来。
方英杰是被一记不轻不重的脚尖碰醒的。
他睁眼时,玄老道正蹲在火堆旁拨灰,旧道袍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半圈灰,嘴里却已先嫌上了:
“睡得跟块湿柴似的,拨都拨不醒。”
“再不起,等会儿人都进了集,平沙集里那点热汤热饼连渣都叫人抢干净了。”
方英杰坐起身来,只觉背脊微微发僵。旧毯从肩头滑下,清晨水气便顺着衣领一下钻了进去。他扶着旁边一截破船板,缓缓挪正身子。左肩和肋下仍旧隐隐发紧,像旧伤口下还压着一层钝钝的沉意;右脚踝一落地,也还是发胀,只比前两日消了几分。可最难受的那股胸中浮乱之气,经过昨夜火边那一番折腾,到底已不似先前那般稍一动便要往喉头乱顶。
他低低吸了口气,依着昨夜玄老道所教,先把那口气缓缓往下送去。
这一回没有玄老道掌心贴着背心替他压阵,全靠自己慢慢去寻那条路。起初仍不大顺,胸肋间微微一闷,像有团东西横在那里,不肯让道。方英杰咬了咬牙,也不硬顶,只耐着性子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往下沉。乱意果然翻了两翻,却终究没散,最后还是被他压进了小腹之间。虽只这一回,额上却已薄薄沁出一层汗来。
玄老道抱着酒葫芦在旁边斜眼瞧着,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成。”
“总算没一开气就先把自己咳翻。”
方英杰低低应了一声,扶着木杖站起身来。玄老道已把昨夜那条旧毯随手一卷,塞进包袱里,又弯腰把那口旧锅踢到棚角边,仿佛这一夜不过是随便借了个地方睡一觉,天一亮,便能拍拍灰尘走人。
他嘴上仍旧没个停:
“别当自己会喘两口气,腿便不是烂的了。待会儿进了集,少逞能,少乱看。”
“尤其别瞧见个衣角像、背影像,魂就飞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瞥了方英杰一下。
“听见没有?”
方英杰点了点头。
玄老道像是还不放心,又拿脚尖在地上那几道灰线旁点了点。
“先去平沙集。”
“到了地方,吃口热的,再打听。若真有你那几位熟人在附近,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你若自己先乱了,待会儿就算人真站在你眼前,你也未必认得准。”
这话仍旧带着嫌,语气却比平时略沉了半分。方英杰没再多说,只低低应了句“是”,便把木杖拄稳。临出棚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道歪线。昨夜火边的一番话、今晨这一下起身,竟像把所有模模糊糊的东西都往前推实了几分。路是真的定下来了,人也是真要往前找了。
出了船棚,外头天色仍只青灰一片。
旧水沟边的草叶上还压着露,半倒的芦苇贴着沟边黑水,一动不动。那条沟原就不宽,昨夜看着阴沉沉像条死蛇,这会儿天光渐起,反倒能看清沟边积着淤泥和碎木片,水面上还浮着几根断草和半块烂木板。两人先沿着沟边那条窄窄土埂走了一段。土埂不平,时高时低,脚边不是湿泥,就是半埋在泥里的碎石碎瓦。玄老道走在前头,鞋底踩过去,只留下一个个浅浅湿印,嘴里一路没闲着:
“这地方夜里像鬼窝,天亮了看也没好到哪去。”
“连条像样路都没有,真不知那些跑船的、躲债的、偷鸡摸狗的,怎么偏爱往这种地方钻。”
他说归说,脚下却稳,酒葫芦在腰后轻轻碰着,走得比平日还利索几分。方英杰拄着木杖跟在后头,一深一浅,起初两步还觉右脚发胀,走开一阵,筋骨反倒略松了些。只是他心里压着事,步子不自觉便比往常提得快了半分,胸口那口才压住不久的气,也因此微微有些发浮。
玄老道像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头也不回地道:
“急什么?”
“集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方英杰给他说得一滞,脚下倒慢了半步。
沿着旧水沟走出约莫一盏茶工夫,地势便渐渐平了。沟水分成了几道细汊,绕着浅浅荒滩往外淌去,路旁也开始能见着些人住过的痕迹了。先是倒扣在岸边的半截旧船壳,再是晾网的木架,木架上还挂着前一晚没全收尽的湿网,风吹过来,便带起一股淡淡鱼腥。又往前走,便能看见远处低矮屋舍的轮廓,屋脊不高,炊烟却起得早,一缕一缕自灰白天色里斜斜升上去。鸡叫声、犬吠声也慢慢传了过来,不算响,却把这一路的荒败与冷清悄悄冲淡了些。
玄老道抽了抽鼻子,忽然道:
“前头有粥气。”
“总算走到活人待的地方了。”
他这话说得像真松了口气,连脚步都不由快了两分。
再往前,路边便不止是几处散乱人家了。有人挑着空担往集里去,篓子里还带着一股潮味;有妇人挎着竹篮,站在门边刮鱼鳞,手起鳞飞,刮得满地发亮;两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从坡下跑上来,手里拎着根细绳,绳上串着一尾昨夜剩下的小鱼,看见玄老道那身灰扑扑的旧道袍,先是好奇地多瞧了两眼,转头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这里已不是深谷、断崖、残殿那种把人困在一团寒气里的地方了。
方英杰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前头天色已比出船棚时亮了许多。云边微微透出一层淡白,水汊尽处似也亮着。风里那股单纯的湿冷水气,到了这里已渐渐混进了柴烟、米粥、鱼汤、潮衣裳晒过的味道。人间烟火本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东西,可一路从崖底、残殿、荒水沟走到这里,闻到这点寻常不过的气息时,他心里竟像给人轻轻按了一按。
玄老道却一点也不体会这份细腻,只顾着东张西望,嘴里啧啧有声:
“这一带若有卖热饼的,手艺多半不坏。”
“水边人家起得早,锅也下得早。平沙集里若再有几家卖酒的,只怕今天得耽搁上一会儿。”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像有点心痒,酒葫芦在腰后一晃一晃,仿佛里头那点残酒也给带活了。
方英杰听得微微一怔,心里那点轻轻按下去的暖意倒叫他一句话又勾得提了起来。他原本就急着去平沙集找人,此刻见玄老道竟先惦记上了热饼和酒,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可转念一想,这老道一路本就是这副德性,昨夜能替自己理气续命,今晨能带自己照着灰线走路,已算极难得了,再指望他一本正经地提刀策马、满脸肃然地替自己奔波找人,那也不是玄老道了。
想到这里,方英杰也只得把心里那一点躁意先压下,埋头跟着往前赶。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人声便忽然杂了起来。
先是木橹拍着船帮的空响,再是有人扬着嗓子在远处吆喝,紧跟着便连笑骂声、扯价声、狗吠声都杂进了风里。再走几步,连卖饼的油香、酒摊里的酸酒气、鱼担上的腥味和潮湿麻绳的霉味也都一并送了过来。
玄老道精神顿时一振,眯起眼朝前望去,胡子都像跟着翘了两分。
“到了。”
方英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头水陆交会处棚影纵横,旗幡半斜,人影来往,正是平沙集。
他握着木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紧,胸口那口气也随之一提。
终于,到了。
错影入巷
平沙集真正到了眼前,先撞上来的不是水气,而是人声。
这地方本是依着土路长起来的一处小集,街巷不宽,房棚也都低矮,远远看去,先见的是歪歪斜斜的幡子、半旧不新的棚顶和一层早市将开未开的灰白烟气。它虽近水,却并不直接临着泊船之处;真正上下客货、停船歇橹的地方,还在集外不远的一片平码头。所谓平码头,也不是单指一处宽整大埠,而是这一带几处临水停船地的总称,其中更偏、更小、泊的多是小船杂船的一处,便叫小平码头。正因水路离得不远,清早风一转,鱼腥、水气、潮麻绳和湿木板的味道便顺着那头一路卷进集口里来,再加上挑鱼挑蟹进集的人一拨接一拨,叫人还未真正进街,鼻端先已知道:水边那头早忙开了。
可真正进了集,才晓得什么叫乱。
大路边先是一排卖粗食的棚摊,饼炉、粥锅、卤锅、酒瓮全挤在一处,热气与白烟一层层往上翻;再往里,鱼担、肉案、修网席、补篾摊、卖膏药的、替人写契文的、算命看相的、兜售旧货杂物的,也都见缝插针一般塞在街边屋檐底下。更偏些的巷口,还能瞧见挂着旧青布帘的小肆,门边站着抹了脂粉、鬓边簪花的妇人,懒懒倚着门框朝过路船汉发笑。赌钱的汉子蹲在破桌边拍得骨牌啪啪作响,喝酒的酒客一早便红了眼,脚夫挑着空担骂骂咧咧往里挤,穷秀才模样的人摊着半张破席替人写状纸,几个赤膊短工蹲在墙根喝热粥,边喝边同隔壁卖鱼的争昨夜谁家狗又偷了鱼肚肠。
地上更没个清净处。鱼鳞、鸡毛、烂菜叶、碎骨头、草绳头、酒糟、泼翻的残汤、半干半湿的泥水全糊在一块,走上去不是滑便是黏。几条瘦狗在摊脚下钻来窜去,叼着半截鱼头还敢冲人龇牙;一个妇人扯着哭闹孩子从人缝里硬挤过去,孩子脚下一绊,险些一头栽进泥里,旁边却也没人多看一眼。叫卖声、吆喝声、砍价声、笑骂声、酒客掀桌子骂娘的声音,一层层混在一起,压得人耳朵里都嗡嗡作响。平沙集这般水陆杂处的小地方,本就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地,谁都能来,谁都能混,衙门平日里纵然派人巡过两趟,也不过是看个大面,真到这等早市最乱的时候,谁又肯、谁又真能一一管到?
玄老道一进这种地方,整个人便像忽然活了。
他先不是看路,也不是看人,而是先抽了抽鼻子。那股鱼腥、酒气、油烟、卤味、热饼混成一团的杂味,落在旁人鼻子里只觉呛人,落在他这里,却仿佛一下把那点宿酒未醒的懒气都勾活了。只见他眼皮一掀,脚下竟自然而然往香味最足的地方挪了过去,嘴里还先嫌:
“这地方倒真会过日子,天还没大亮,饼锅、酒瓮、赌摊、脂粉铺子就都热起来了。”
“比起那破船棚,可总算像点活人待的地方。”
他说着,脚步已拐向一处热气腾腾的饼摊。那摊子支在一顶半旧油布棚下,铁鏊上压着几张焦黄油亮的厚饼,边上还搁着一口小铜锅,锅里酱红色的卤汤正轻轻翻着,里头卤着杂碎、豆干与几块边角肉,香气直往外冒。
玄老道往摊前一站,先眯着眼闻了一闻,鼻子里立时哼道:
“饼火大了半分。”
“卤锅也偏咸,昨夜这火怕是没收利索。”
摊主抬头瞪了他一眼:“嫌这嫌那,您老人家别买就是。”
玄老道“啧”了一声,丝毫不恼,反倒越发来了劲,酒葫芦往腰后一掖,袖子一拢,脸上竟还认真起来:
“谁说不买?贫道这是懂行。”
“你这锅若再添半片姜,少压一分火,味儿还能往上提一截。不信你今日收摊前试试。”
说着,他竟真伸手拈起一小块饼边,放到鼻端闻了闻。闻完了还不算,又朝旁边酒摊斜了一眼。那酒摊也正开张,青布酒旗湿漉漉挂着,粗瓷海碗一只只倒扣在案上,里头几名船汉正拍着桌子要温酒。玄老道这一眼瞥过去,脚步竟差点就跟着拐过去了,嘴里还不忘评一句:
“这浑酒颜色倒还行,就是不知道水掺得厚不厚。”
酒摊老板听见了,立时扬声道:“老道士,没喝先别乱说!”
玄老道哈哈一笑,居然真往那边凑了两步,伸着脖子朝酒瓮里望了一眼,又抽着鼻子闻了闻:
“我不喝也闻得出来。”
“你这酒若不是昨夜新开的,今晨就得发酸。先给我温半角来尝尝,再同你论理。”
那老板一边骂他嘴刁,一边竟真要去拿酒勺。玄老道这时却又回头看见隔壁赌摊边骨牌拍得正响,几枚骰子在破碗里“哗啦啦”一滚,登时眼睛都亮了半分。那一桌边围着四五个粗豪汉子,有船上的,有挑担的,也有两个像是夜里刚散了赌局还没睡醒的闲汉,个个红着眼,嘴里吆五喝六。玄老道站在旁边只听了两耳朵,手指头竟已开始不自觉地轻轻搓起来,嘴里还小声咕哝:
“点子倒不算脏。”
“这庄家手也不快,赢得太笨。”
他这边闻完饼香,又去挑酒气,再瞥两眼赌局,整个人简直像刚从山里放出来似的,哪里还有半点昨夜火边定路时那种“先去平沙集寻人问路”的模样。嘴上虽还时不时问摊主一句“今早平码头那边靠了几条船”“小平码头那头昨夜可歇过外路客”,可那话问得也像顺手一带,连自己都没真往心里压实,倒更像在吃、喝、赌三样东西间来回打转时顺嘴抛出的闲话。
方英杰站在后头,心里那股急,便是一点一点被磨出来的。
他原还想着,玄老道虽嘴馋好酒,到底也记着正事,总不至于真把找人忘到脑后。可这会儿看着这老道一会儿嫌饼,一会儿评酒,一会儿又朝赌摊边上探头探脑,连那碗温酒都快真要喝到嘴里去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越勒越紧。
他不是不知道玄老道就是这种人。
正因为知道,才越发觉得不安。
昨夜还在火边说得明明白白,今日来平沙集,是要摸北路和平码头的消息,是要看看轩辕熙、风飞云他们会不会还在附近,结果这一进街,这老道竟先同饼摊、酒摊、赌摊纠缠上了。若真靠他今日在这里一路吃过去、喝过去、看赌看到兴头上,等他想起来“哦,原来还要找人”,天只怕都要偏西了。
偏在这时,方英杰目光一抬,忽地瞥见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青衣,身量修长,正在两担货篓之间侧身而过。只这一侧,那半张脸被棚影和人流挡去了大半,可肩背微提时那股劲道、行走时不急不缓却极稳的步子,却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了方英杰心里。
他心头“咚”地一沉。
那一瞬,他几乎已要认定了那是轩辕熙。
“前辈——”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可平沙集太吵。铁鏊“滋滋”作响,船汉拍桌子骂娘,赌摊边又有人大喝一声“开!”,几股声音一齐压过来,玄老道正同酒摊老板扯掺水的事,头也不回,只把手往后随便一摆:
“别催,站着!”
“饼都还没出锅,跑什么!”
说完这句,他竟还真朝赌碗里又看了一眼,像是想看这把骰子到底开大开小。
方英杰脚下一顿,心里却像给谁猛地扯了一把。
那道青影已经往前去了。
他若再等两息,再等玄老道喝上一口、扯完这一嘴、回头看上一眼,也许还来得及;可前头人流一挤,棚幡一晃,那身影眼看就要给吞没了。再回头时,玄老道却还站在摊前,一半心思在酒上,一半心思在赌上,至于“找人”这件事,竟像当真被这满街的吃喝热闹给冲淡了。
那一瞬间,方英杰心里忽然微微一凉。
不是觉得玄老道不管他,而是觉得这老道此刻怕是真顾不上。若再不追,等他终于想起正事,前头那道人影只怕早就没进了北口人流,再也寻不见了。
茶棚里那些话,北路上未散的找人影子,崖边那只鞋,还有那一句“不见尸首”,全在这一瞬一齐翻了上来。
若真是熙哥哥呢?
若只差这一眼、这一追,便能接上他们呢?
念头一闪,他到底没忍住,拄着木杖便追了出去。
起初还追得上。
那道青影在鱼担和挑夫之间一晃而过,离得并不算远。方英杰挤过一架独轮车,差点撞翻旁边卖菜叶的竹篮,又避开一个端着热粥埋头急走的短工,眼看就要靠近,前头却突然横出一张晾着湿网的木架。渔网沾着水,一荡便遮去半边视线。等他绕过木架再看,那青影已拐进了一条稍偏些的小街。
他心头越发发紧,只得再追。
这一追,四下景象便渐渐变了。
主街的热闹还在身后轰轰响着,这条街却明显更窄。两边棚屋都低,檐角压得很近,杂物乱七八糟地往外堆:破鱼篓、断木板、旧箩筐、半塌的木架、捆得松松垮垮的麻绳、烂了一角的篾席,一堆一堆全挤在墙边。路当中泥水黑黄,像是昨夜的雨水、鱼摊泼出来的污水和不知谁家倒出来的馊汤混在一处,踩上去又黏又滑。墙脚还有条细细黑沟,沟里浮着菜叶、鱼肚肠和一层发亮油花,风一吹,那股烂腥和臊气便直往鼻子里钻。
再往前拐,路更绕了。这里一转,那里一折,棚与棚、屋与屋之间像是被人胡乱塞出来的几道窄缝,连木杖都得斜着挪才能过去。角落里一条瘦狗叼着半截鱼骨乱跑,后头两个小孩追着它笑,一脚踩进泥里,溅得满裤腿都是黑点。墙边还歪着半只破木桶,桶里泡着不知几时剩下的脏水,水面浮着一层青白泡沫。主街上的人声虽还隐隐听得见,可一进这里,光便暗了,味也更杂了,像一下从热闹的人群里沉进了没人认真整治过的脏角落。
到了这里,方英杰心里其实已隐隐觉出一点不对。
太偏了。
而且前头那道青影虽还偶尔能在拐角处一闪,却总像恰好比他快半步,既不彻底跟丢,也始终追不上。可那一点不对刚在心里翻起来,前头那人又恰好从棚影底下一掠而过,青色衣角一闪,像极了熟人回身时衣摆带起来的那一点轻动。
只这一闪,便又把他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再转一个弯,前头忽然一空。
人没了。
方英杰猛地一怔,直到这时才真正回过神来——自己竟已被引到了这样一个生地方。前头是堆货的旧埠角,后头是弯弯折折挤满杂物的小街,主街上的热闹虽还隐约听得见,却像隔了一层脏布,闷闷地压在远处。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便想回头。
可才刚转过半个身,一只粗糙麻袋便兜头罩了下来。
眼前猛地一黑,后颈也随之一紧。有人从后死死勒住他肩颈,另一只手朝他腰侧一顶,正顶在他肋下伤处,痛得他眼前几乎立时又是一阵发白。木杖“当啷”落地,紧接着便有几只手七扯八拉,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拖去。
“快点!”
“按住他!”
“这小崽子腿伤着,跑不远!”
几道粗哑嗓音贴着耳边响起,既横且狠,全是市井里最下三滥的那等腔调。方英杰给黑布罩着,连方向都分不清,只觉脚下踩过一截木板,又撞翻了什么空桶,桶滚在地上“咕噜噜”响了一串。那几人手法粗熟得很,一看便知平日没少干这等缺德勾当——平沙集这种地方,人一杂,拐子、人牙子、黑市里专替人牵线卖人的烂胚子原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一回偏偏叫他撞了上去。
他胸中那口今晨才勉强压稳的气一下又乱了,喉头发紧,肋下抽痛,连挣都难挣匀。
就在一片黑乱里,外头忽然有人喝了一声:
“做什么!”
声音不算尖,却极有分量。紧跟着,像是有棍棒猛地抽上木柱,“啪”地一声脆响,拖着他的一只手顿时松了半寸。又有人“哎哟”惨叫了一声,显然是给打中了。
偏埠遇恩
方英杰头上那只麻袋给人一把扯开时,眼前先是一白,紧跟着又是一阵发花,连偏埠口那点天光都像晃了两晃。他胸口那口乱气还没压下去,人也站不稳,只觉拖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松了开来,旁边又有人闷哼着倒退半步,脚下木板与破桶碰作一团,乱响未歇。
有人在近前喝道:
“还不撒手!”
方英杰勉强定了定神,这才慢慢看清眼前情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拦在前头的家丁模样汉子。一个手里提着短棍,一个手里还攥着方才打人的船篙,篙头湿淋淋的,显然是顺手从车后抽下来的。两人一左一右,把去路死死卡在偏埠口,身后那几个拐子正缩着肩背往后退,脸上既惊且恼,却又不敢真扑上来。
再往后看,偏埠口外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辕不新,却收拾得极齐整,连车角垂下来的流苏都没半点零乱。车旁立着两个婆子,一个已往这边赶来,一个却仍稳稳守在车旁。再后头,方英杰才看见那位立在车前的中年妇人。
她一身湖色衣裙,外头罩着件素净披风,颜色收得极稳,既不扎眼,也不寒酸。年纪约莫三十余近四十,眉目生得秀雅温润,肤色并不似少女那般娇嫩鲜亮,却自有一种叫岁月慢慢养出来的细白柔润。鬓边发丝梳得一丝不乱,耳边也只戴了一对小小珍珠坠子,并无半点富贵逼人的张扬。若单论容色,她并不是那等一见便摄人心魄的艳色美人,可那份沉静端庄、温柔大方的风韵,却偏偏更叫人挪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不曾高声,不曾慌乱,也不曾往前扑,只是稳稳看着这一头,像是无论再乱的场面,只要落到她眼前,便总能慢下来、定下来。
那几个拐子给家丁一拦,原还想发横,一看见这边人手不弱,旁边又有两三个挑担行人已停下脚看热闹,气焰便先矮了半截。为首那个捂着胳膊咒骂一句,朝同伙使了个眼色,竟也不敢再缠,只胡乱撂下两句脏话,便一个个往后头杂物堆里钻去,转眼没进了弯巷。
偏埠里一时静了下来。
一个婆子上前扶人,手才碰着方英杰右臂,那妇人便轻轻开了口:
“别碰他右脚。”
“先让他自己站稳。”
声音并不高,语气也不重,可那婆子应了一声,手上竟立刻换了法子,只虚虚托着方英杰左边胳膊,不去碰他伤处。另一婆子这时已从车里取出一只小瓷盏来,盏中水汽微微,竟还是温的。那妇人接过来,手指在盏壁上略试了一下,才递过去,温声道:
“先别说话。”
“喝一口,顺顺气。”
方英杰本还给方才那一罩一勒弄得胸口发闷,喉头也涩得厉害,听她这样一说,竟真下意识照做了。那小半盏温水一入口,先暖了喉咙,胸中乱气也像跟着沉了沉。他握着盏,抬眼再看这妇人,只觉她离近了比远看时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照人的好看,而是细润、稳妥、叫人看着便心里发安的好看。
她见他气息略匀,才又轻轻问了一句:
“这孩子伤得不轻,方才那一下可碰着旧处了?”
扶着人的婆子低头看了看,回道:“像是肋下有旧伤,脚踝也伤过,方才给那几个人一拖,气都乱了。”
妇人眉头微微一蹙,那蹙也不过转瞬,随即便又平了下去,只道:
“慢慢扶着。”
“别叫他再用急劲。”
她说话时并不见半点拿腔作势,连这几句嘱咐都轻轻柔柔的,偏偏一句一事,分毫不乱。两个婆子与几个家丁也都像极熟她的脾性,谁做什么、谁站哪里,全不用她多费一句口舌,便各自稳稳当当地办了。
方英杰心里那股方才骤然沉到底的惊寒,竟被她这几句极平常的话一点一点化开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让开!让开!”
这声调里带着一股火急火燎的烦躁与恼怒,不用看人,方英杰也听得出来是谁。
下一瞬,玄老道便已一头撞了进来。
他灰袍下摆还沾着泥点,酒葫芦在腰后撞得“咚咚”作响,胡子都像炸开了半边,显然是一路又骂又找地追过来的。人一进偏埠,先一眼扫到方英杰还站着,肩背当场松了一松,像是心口悬着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那口气才落下一半,他便又瞥见旁边站着的那位妇人,眼神顿时又是一怔。
怔完之后,才像突然想起自己这一身泥水酒气和乱糟糟的胡子,连忙把腰一拢,正经不正经地拱了拱手:
“贫道这小木头不省心,倒劳夫人费手了。”
这话照旧带着三分滑头气,可比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已算得上客气。那妇人也微微还了一礼,声音温和依旧:
“道长言重了。路上撞见这等事,哪里有不搭把手的道理。”
旁边一个婆子也跟着道:
“我家夫人此番回太湖娘家省亲,路过平沙集,谁知偏遇着这等下作人。”
玄老道“哦”了一声,像是这时才将“太湖娘家”几个字听进耳里,目光在那妇人身上又落了一回。先前他满心是急,只顾着把人找着,这会儿一口气松下来,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人。方才远远瞧着,只觉得是位体面夫人;眼下离得近了,才觉这妇人不仅模样周正,言语温柔,更难得的是那份举止从容、照顾人时的细心体贴,竟像是骨子里自带出来的一般。
这样的女子,别说在这种乱糟糟的偏埠口,就是搁到再体面的庄门深院里,也该是最能撑得起一屋一堂的人物。
玄老道向来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见着好酒、美食、热闹与好颜色,心里总会多活半分。可他虽好色,却也还知轻重,不至于见了模样好的女人便轻狂失态。眼下这位夫人却偏偏不只生得好,连行事、说话、待人处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他心里微微一热,忍不住便生出一个极俗、却也极真切的念头来:
这样的妇人,谁若娶回家去,日子怕当真要胜过神仙。
若不是贫道阴差阳错做了这劳什子道士,真叫谁摊上这么个老婆,还不是夫复何求?
这念头一转,他脸上那点油滑气竟也跟着散了半分,反倒比平日更见出一点难得的真诚来。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他咂了咂嘴,难得没有东拉西扯,“这孩子若不是撞着夫人,只怕今儿真要吃大亏。”
那妇人听了,也不过轻轻一笑,并不受这句夸,只道:
“我哪里是什么菩萨。”
“出门在外,见了这样的事,总不能装作没看见罢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竟不带半点居功。可偏是这份平淡,反倒更显得她是真心如此,不是故意做给人看。玄老道听在耳里,心里对她那份“好”便又实了一层。
方英杰本还惊魂未定,站在一旁听这几句,也渐渐稳了下来。他向来嘴笨,尤其面对这样一个说话温柔、模样端庄的妇人,更不知该怎么答才算得体,只得低低说了句:
“多谢夫人相救。”
妇人闻言,目光便落在他脸上。
她看人的目光很柔,却不空。那一眼先看见了他脸上那点少年人强撑出来的镇定,也看见了他衣衫边角的破损、右脚站立时那一点极轻的吃力、还有方才被惊乱激出来却仍未完全平复的胸息。她并未多问来历,只轻声道:
“谢什么。”
“人平安便好。”
说完,又看了看他右脚与肋下,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年纪这样轻,身上却带着这么多伤,想来一路也吃了不少苦。”
“平沙集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往后若再来,千万别离大人太远。”
这句“离大人太远”,说得极轻,倒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误入乱市的小后生来看待,半分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方英杰听在耳里,心头竟莫名一暖,只低低“嗯”了一声。
玄老道在一旁听着,越发觉得这夫人贤惠体贴得没边。换作旁的庄门太太,多半先嫌这偏埠脏乱,再嫌他这小木头灰头土脸,哪里会这样一句句地温柔安抚?越想越觉得这夫人的丈夫简直积了八辈子德,方能修来这等福气。
旁边家丁这时已把路让开,车旁婆子也把车帘重新理好。显然这一行人还得赶路,不宜久耽。那妇人略略转身,似已准备上车,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方英杰身上停了一停。
这一停极短,眼神里却真带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怜惜。
“你眼下虽有这位道长照看,”她柔声道,“可出门的人,谁也保不齐会遇上个难处。你若往后当真一时寻不着稳妥去处,也不必太慌。”
她说着,朝身边侍女微微抬了抬手。
侍女忙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双手递上。那玉牌色泽温润,并不如何招摇,牌面却刻得极细,一轮湖月映着水纹,旁边缀着一缕淡青丝绦,干净清雅,一看便知不是市井俗物。
那妇人接过玉牌,亲手递到方英杰面前。
“我姓温,住在鄱阳湖璧月庄。”
“你若真遇着过不去的坎,又寻不着可信的人,可拿着这牌子来寻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像只是替一个受惊带伤的少年随手留下一条后路,并无半分施恩图报的意味。偏因如此,反倒更叫人觉得温厚妥帖。
方英杰怔了一怔,竟一时没立刻伸手。
不是不想接,而是这一枚玉牌来得太突然,也太温和。自他坠崖之后,一路遇险、受伤、流落、躲藏,几乎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硬撑着往前挪。到如今,忽然有这样一个端庄温柔的妇人,轻轻柔柔地对他说“你若真无处可去,可来寻我”,那感觉竟比旁的什么豪言壮语都更叫人心里发热。
还是玄老道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低低道:
“夫人给你的,便收着。”
“这样的好意,可不是哪儿都碰得上的。”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还带着一点酸意——不是酸方英杰得了什么好处,而是真心觉得这位夫人实在太好了。人好,心好,模样也好,连替人留路都留得这样不动声色。真要说一句俗的,那便是这世上若还有什么“贤妻良母”的活模样,眼前这位也该算一个。
方英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双手把玉牌接过,低声道:
“多谢夫人。”
那妇人见他收了,微微一笑,笑意温润,并不张扬,只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笑落在清早微白的天光里,竟平白把这脏乱埠角都压下去几分。
“好好养伤。”
“别逞强。”
说完这句,她这才转身上车。两个婆子一前一后扶着,动作麻利,却不显半点忙乱。家丁们也各自归位,车旁那名老成些的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青篷小车便缓缓转出偏埠,往主街那头去了。
平沙集的喧闹很快又重新漫了上来。
赌摊那头的吆喝声、酒客的骂娘声、饼炉边的油烟气、狗叫、人笑、车轮碾泥的细响,全都又回到了耳边。像方才那点惊险与温柔,都不过是乱市中忽然掠过的一阵风。
可方英杰掌中那块玉牌却是真实的。
玉面温凉,边角圆润,丝绦柔柔垂着,压在手里时,竟像把方才那位温夫人说话时的那点体贴也一并留了下来。
玄老道站在旁边看着,先是咂了咂嘴,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一阵子饼也没吃成、酒也没尝着、赌也没看完,便先骂了一句:
“平沙集这鬼地方,真是脏手脏脚什么都有。”
“我就知道你这小木头不省心,一眼没看住,果然就能惹出事来。”
嘴上骂得狠,手却还是伸过去,在方英杰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并不重,更像是那口余怒未消,又不好真朝人发出来,只能这样带一下。
“长记性了没有?”
方英杰耳根微热,低声道:
“……长了。”
玄老道哼了一声:
“长了最好。”
“再有下回,我可懒得满街捞你。”
话虽如此,目光却还是在他脸上又扫了一遍,见他除了惊得脸色微白,倒并无别的新增伤处,这才真正把心放了下来。
说完了这句,他又瞥了一眼方英杰手里的玉牌,鼻子里轻轻“啧”了一声,倒不是嫌,反而像还带了点说不出的感叹:
“收好吧。”
“这样的夫人,肯替你留条路,算你小子有运气。”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朝青篷车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车已快转出偏街了,只余半角车篷还在视线里。可玄老道心里却还转着方才那位夫人的模样——说话温柔,行事大体,待人细心,眉眼又生得这样好,真真是叫人越想越觉得顺眼。若不是他自己这辈子命歪得早,叫旧约和道袍困住了,只凭她这一身贤德风韵,哪怕真娶回家供着,怕也甘愿。
夫复何求。
他这念头在心里一滚,嘴角竟不由自主地翘了一翘,随即又像觉得自己这笑有些没出息,忙拿酒葫芦往腰后一掖,装作没事一般,朝主街那头抬了抬下巴:
“走吧。”
“折腾这一通,饼怕是都快出第二锅了。”
平沙杂市起晨喧,一抹青衫乱客魂。
错入偏街逢黑手,忽来香车解厄根。
温语细回惊后气,玉牌轻照梦中尘。
从此江湖留一线,他年风雨认湖滨。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