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知道撑不住了。
他的左手在抖，剑刃上的青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动不了。他的肩膀上有三个针孔，血还在流。他的肋骨上有一道刀痕，毒素还在蔓延。
瘦高个的骨刀上沾着他的血。那个女人的血线还在空中飞舞。光头大汉的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还有一个修士正在朝周若棠的马车走去，被陈望拦住了。
他不能再留手了。
陆青云从怀中取出了一盏灯。
灯不大，只有巴掌大，通体青色，灯身光滑如玉。
灯座上刻着三道纹路，每一道都细如发丝，但清晰可见。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炼化上去的——那是法宝的道痕。
三道道痕，意味着这盏灯是下品法宝。
有别于仅有部分法力的法器，少许灵蕴的灵器，法宝可是无数修士挤破脑袋都想争夺之物。就连筑基强者都难以坐拥一件法宝，可见法宝之可贵。
当然，这三道道痕浅而淡，这是一次性劣质品的标致。
灯芯是白色的，没有点燃。没有火，但灯芯在发光——微弱的、青色的光，像萤火虫。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陆青云知道它在亮。因为灯芯的温度是热的。烫的。
三转宝莲灯。上古法宝“九转青莲灯”的仿制品。
九转青莲灯是上古青莲宗镇宗之宝，九道道痕，九种神通，据说能逆转生死，重塑乾坤。真正的九转青莲灯早已失传，世间流传的只有仿制品。仿制品分三等：三转、六转、九转。
三转是最低等的，只有三道道痕，三种神通。但对练气期的修士来说，三转宝莲灯已经是超越境界的至宝。
青云宗内门长老赐给陆青云这盏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灯会碎。你的灵力会耗尽。三天内无法恢复。”
陆青云当时问：“三天后呢？”
长老说：“三天后，你的气运将直线滑落，为期数月。”
陆青云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
他咬破舌尖，血喷在灯上。血落在灯座上的瞬间，灯身亮了起来。不是灯芯亮，是整个灯在发光。青色的光芒从灯座涌出，沿着那三道道痕向上蔓延，像三条青色的蛇，缠绕着灯身，爬到灯芯。
灯芯点燃了。
火焰不是红色的，是青色的。不是燃烧，是绽放。像一朵莲花，在黑暗中缓缓绽放。青色的光芒从莲花中心涌出，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所过之处，青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雾气浓得像实质，不是烟，是雾。雾中有光，光中有影。影中有莲花的形状。
迷雾结界。
友军在雾中，力量会增强。伤口不再流血，疲惫的身体重新有了力气，灵力恢复的速度快了一倍。
而敌人在雾中，力量会被削弱。速度变慢，反应变钝，灵力运转迟滞。
一增一减之下，情势得意逆转。
陈望感觉到了。他的肋骨还在疼，但他的手臂能抬起来了。他的虎口还在流血，但他的剑握得更稳了。他的身体在雾中变得轻了，快了，强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不是血，是光。
沈芸感觉到了。她的银线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千丝，是一线。
她把所有的灵力凝聚成一根银线，细到肉眼看不见，锋利到能切断钢铁。她的银线在雾中变得更快了，更利了。她不需要织网，她只需要一线。一线穿喉。
李道长感觉到了。他的御火决又放出了火球。不是拳头大，是碗口大。
他的灵力在雾中恢复得很快，快到他不敢相信。但他的身体还是老了。他的膝盖在疼，他的腰在疼，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疼。但他的火球还是很准。
陆青云单膝跪地，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灵力全部灌进了灯里。灯身上的三道纹路，一道已经碎了。不是裂了，是碎了。道痕从灯座上剥落，化作青色的光点，消散在雾中。
“一炷香。”陆青云说，“只有一炷香。”
沈芸的银线动了。她的目标不是那个女人，是瘦高个。
银线从她的剑尖射出，细到肉眼看不见，在雾中无声无息。瘦高个的骨刀举到一半，银线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
沈芸用力一拉，瘦高个的头飞了起来。血喷出来，在雾中化成青色的光点。
李道长的火球砸在了光头大汉的身上。碗口大的火球，温度高到空气都在燃烧。
光头大汉的角质拳头挡住了第一颗火球，角质裂了。第二颗火球砸在他胸口，胸口的角质碎了。第三颗火球砸在他脸上，他的头炸开了。身体还站了一会儿，然后倒了下去。
陈望的剑刺进了那个女人的胸口。女人没有躲——她躲不开。迷雾削弱了她的速度，她的血线在空中凝固了，像被冻住的蛇。陈望的剑从她的肋骨之间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女人的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瞳孔盯着他，慢慢地散开了。她倒了下去。
三个魔修。三息。全灭。
但还有一个。那个之前被陈望拦住的修士，正朝周若棠的马车冲去。
陈望追不上。他的腿在抖，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影叔出手了。
他的手掌拍在那个魔修的胸口。不是掌，是推。轻轻一推，魔修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山壁上，山壁被撞出一个浅坑，魔修的身体嵌在坑里，一动不动。
影叔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又站到了周明远身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明远站在马车中间，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影叔。”周明远说，“差不多了。”
“是。”影叔说。
陈望看着他们。他的剑在手里，他的血在流，他的身体在抖。但他看得很清楚。影叔刚才那一掌，没有用灵力，没有用功法，只是轻轻一推。一个练气后期的魔修，被轻轻一推，撞进了山壁，嵌在坑里，动不了了。
那是筑基。
陈望握紧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