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吉隆坡还没有如今这样密集的摩天大楼,2016年的金马区(Dang Wangi)警区总部墙皮在赤道的潮湿空气中成片剥落,空气中弥漫着老式复印机碳粉和廉价“Dunhill”香烟混合的焦苦味。
当时的廖震华并不是什么“特殊小组”的组长,而是一名在重案组里风头最劲、脾气最暴躁的高级督察。
他正值壮年,剃着青皮寸头,常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夹克,不信神、不拜佛、也不信南洋巫术。在他看来,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可以用两样东西来解决:一是《刑事诉讼法》,二是警用.38口径转轮手枪里的六发子弹。
“廖,上头的意思是,今晚连夜把人送去加影(Kajang)监狱的死牢。”
金马分局的走廊里,老局长拍了拍廖震华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忌惮,目光越过他,看向最深处的重犯羁押室。
羁押室里关着一个男人,名叫莫哈末·拉赞(Mohamed Razan),外号“剥皮师”,在过去一年里,他于雪兰莪与吉隆坡交界的橡胶林中,以极其残忍的手段连续杀害了七名年轻女性。法医的解剖报告显示,所有受害者在死前都被活活剥下了面部皮肤,伤口边缘极其平整,甚至皮下毛细血管的结扎都做到了极致。
坊间传闻,拉赞是在练习一种源自苏门答腊的古老黑巫术“美艳降(Susuk Bunian)”,他将年轻女性的面皮缝合在特定的木偶上,以此向阴灵换取财富和长生。
“什么黑巫术,不过是一个精通解剖学的变态外科医生罢了。”
当时的廖震华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他亲手经办了这个案件,在拉赞的住处搜出了大量现代手术器械、福尔马林以及几本法医病理学教材。至于那些所谓的祭坛和爪夷文符咒,在廖震华眼中,也不过是这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用来掩饰罪行的反社会伪装罢了。
深夜十一点半,吉隆坡下起了暴雨。
一辆丰田Hiace改装的囚车缓缓驶出金马分局,车窗上焊着粗重的铁条,车厢内部则被一块厚重的防弹钢板隔开。廖震华坐在副驾驶上,手持当时警队的标配武器——泵动式霰弹枪;而驾驶员是一个名叫阿甘(Ah Kam)的年轻巡警,他手心冒汗,正紧张地注视着前方能见度极低的道路。
后车厢里,双手双脚被重型镣铐锁死、头戴黑色头套的“剥皮师”拉赞正安静地坐着,呼吸声沉重而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廖队,我们真的要走加叻大道(Karak Highway)吗?”阿甘咽了口唾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刷不掉扑面而来的浓雾。
“走加叻,新路今天下午塌方了,工务局正在抢修。” 廖震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怎么了,怕了?你一个现代警察,天天看营销号写什么‘大马十大闹鬼公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加叻大道,这条连接吉隆坡与彭亨州的交通要道,因其山势陡峭、弯道急剧,且早年修路时死伤无数,在马来西亚的都市传说中一直占据着最阴森的篇章。
午夜一点,囚车驶入了加叻大道的旧路段。
四周的霓虹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侧漫无边际的橡胶林,在黑夜中如同巨兽的阴影。雾气越来越浓,白茫茫的瘴气夹杂着泥土腐烂的气味从空调出风口渗入车内,老旧的囚车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在陡峭的山道上缓慢前行。
“嘣!”
一声毫无预兆的巨响夹杂着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囚车巨大的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剧烈颠簸后,最终横在双车道中央。
“该死!爆胎了!”阿甘猛踩刹车,脸色苍白地大喊。
廖震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几乎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是普通的爆胎,车身不会有这种下沉感。他迅速推开车门,顶着冰冷的雨跳下车来。
手电筒的光束撕开了浓雾,他发现囚车的左后轮不仅爆胎了,而且整根车轴竟然已经从中断裂。断裂处极其平滑,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绞断的一样。
马路上除了囚车犁出来的刹车痕外,没有任何尖锐物品。
“廖队……你看那儿。”
阿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廖震华顺着阿甘手电筒的光指引看去,发现道路两侧橡胶林的边缘,整齐排列的橡胶树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圈白色的东西。那不是大马常见的石灰防虫涂层,而是白骨——密密麻麻的动物头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有野猪的、山羊的,甚至是流浪狗的。这些头骨被整齐地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圆环,围绕着囚车所在的这段公路。
这正是黑巫术中的“圈地(Pagar Kawasan)”。
“这是在装神弄鬼。阿甘,回车里去,呼叫总部增援,让他们派拖车过来。” 廖震华啐了一口带有雨水苦味的唾沫,转过身来,正准备拉开车门。
“嘘——”
一声尖锐、悠长却没有任何人类情感起伏的口哨声突然从黑暗的橡胶林深处传来。
那口哨声极其微弱,却有极强的穿透力,竟然盖过了暴雨和雷鸣声,直勾勾地钻进人的耳膜里。
廖震华的动作僵住了,他注意到随着这声口哨响起,原本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的橡胶树林在一瞬间竟然静止了,甚至连雨水落在叶片上的声音都消失了。整片橡胶林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嘘——嘘——”
口哨声开始移动,从橡胶林的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几十上百个人正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里,正缓慢地向这辆孤立无援的囚车合围过来。
车厢内,一直保持着尸体般安静的“剥皮师”拉赞突然发出了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透过钢板传出来,带着黏稠的鼻音:“廖警官,它们来接我了,地灵(Penunggu)闻到了新鲜的面皮味,它们很饿。”
“闭嘴!”
廖震华转过身,一脚重重地踹在囚车的铁门上,脸上的唯物主义煞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是他常年与最凶残的罪犯搏斗累积而来的杀气。他从腰间拔出点三八转轮手枪,对准黑暗的树林。
“我是吉隆坡重案组高级督察廖震华!不管是哪路神仙下山,现在立刻给我滚出来!否则别怪我的子弹不长眼!”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口哨声以及鞋底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在雾气中,一些模糊的人影开始出现,他们的动作极其古怪,四肢僵硬,头颅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方式低垂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廖震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具具被剥光衣服的干尸,它们的面部没有皮肤,只剩下血淋淋的肌肉纤维和外翻的眼球。这些正是过去一年里拉赞没有上报给警方、隐藏在加叻大山深处的“药引”和“祭品”,被黑巫术赋予了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它们此时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地向囚车逼近。
“廖队!枪!枪不管用啊!”
阿甘彻底崩溃了,他拿着警用手枪向最前方的一具行尸连开了三枪,子弹精准地穿透了行尸的胸膛,爆出一朵朵黑色的死血花。然而,那具行尸甚至没有停顿,依旧带着诡异的微笑向前走着。
在现代火器的绝对物理破坏力面前,这些没有痛觉、没有神智的死物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韧性。
廖震华没有开枪,他死死盯着掌心里的.38口径转轮手枪,他是老刑警,他知道如果现代武器的逻辑在这一刻失效,那一定是因为他们没有打中“核心”。
他的目光穿过行尸的缝隙,落在了橡胶林深处一个撑着破烂黑伞的佝偻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印度尼西亚传统纱笼的老妇人,她手里摇晃着一个挂满铃铛的骨制法器,那才是控制尸体的源头。
“阿甘,守住车门!如果里面的人被放出来,我们两个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廖震华一声暴喝,根本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漫天的行尸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橡胶林。
暴雨将他身上的夹克浇得湿透,一具行尸伸出白骨森森的手爪,狠狠地撕裂了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廖震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他用霰弹枪的枪托狠狠地砸碎了挡在身前的一具行尸的下颚骨。他的双腿在泥泞的土地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扑那个撑着黑伞的老妇人。
“邪门歪道,吃老子一枪!”
廖震华冲到老妇人身前五米处,单膝跪地以稳定重心。他将点三八转轮手枪的准星死死地对准了老妇人的眉心。
“砰!”
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然而,子弹在击中老妇人面部的瞬间,竟然发出了金属撞击山石的脆响——老妇人的脸皮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干枯树皮的质感。警用点三八手枪的威力,竟然无法穿透这层由数十年黑巫术祭炼而成的“铁皮面具”。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她干瘪的嘴唇微动,一串古怪的咒语就要脱口而出。
廖震华的血压在这一刻升到了顶峰,他知道自己枪里还剩五颗子弹。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刚入行时老一辈探员教给他的那句糙话:“南洋的鬼,怕的是活人的阳气和警徽上的煞气。”
他没有再迟疑,猛地扯下胸前那枚在暴雨中闪闪发光的金属警徽——那代表着国家法律的象征,凝聚了无数的正气与法度。
他用大拇指死死按住转轮手枪的弹巢,将滚烫的枪口直接按在胸口流血的伤口上,精血瞬间浸透了枪膛里的子弹。
“我是兵,你是贼!我代表的是法律,你代表的是什么狗屁阴灵?”
他怒吼着,将警徽死死顶在枪身之上。他借着冲力整个人扑了上去,将点三八手枪的枪口直接塞进老妇人正在念咒的嘴里。
“砰!砰!砰!”
连续三声沉闷的枪响,伴随着血水浸泡过的生锈子弹在老妇人的颅腔内爆裂,警徽上的煞气与老刑警九死一生的阳刚之气通过子弹这个媒介在巫术的核心内部轰然炸开。
老妇人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下,原本摇晃的骨铃戛然而止。
下一秒,她那仿佛由枯木做成的身体从嘴部开始裂开一道道金色的缝隙,最终在暴雨中化作一滩发黑的浓水。
四周的口哨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原本还在围攻囚车的行尸走肉失去了巫术的支撑,如同割麦子般一具具倒在泥地里,迅速腐烂融化,重新融入了加叻大道的滚滚泥沙之中。
雨渐渐小了。
他跌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那道被行尸抓伤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满了他的半个身子。这道伤口,就是他十年后每次面对重大案件时都会隐隐作痛的放射状疤痕。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那盒被雨水浸湿的烟,最终只能无奈地将其丢弃。
回到囚车旁,阿甘正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车厢里,原本胜券在握的“剥皮师”拉赞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平息后,也彻底瘫软在铁椅上,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廖队,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阿甘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水。
廖震华捂着胸口,强忍着剧痛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年轻却在一夜之间沾染了某种阴鸷气度的脸,眼神冷得像加叻山脉深处的夜色。
“遇到了什么?遇到了一场普通的交通意外,以及几个试图劫囚车的同伙。”
“听着,今晚没有什么行尸,也没有什么口哨。车轴是由于金属疲劳而断裂的,橡胶林里的尸体是拉赞之前埋的,被雨水冲刷了出来。就这么写报告,明白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命令!” 廖震华暴喝一声,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的廖震华并不明白,这一晚的妥协与掩盖并没有让他逃离那个诡谲的世界,相反地,这枚由他自己的鲜血与警徽的煞气所射出的“生锈子弹”正式击碎了他维持了三十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将他拉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歧途。
这是“大马特殊事件调查组”的起点。
在这个多元文化碰撞、旧时代罪恶与新时代官僚交织的赤道国家里,有些真相注定不能写进正规的结案报告。廖震华用他一生的强硬态度以及胸口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替这个国家以及那些在茨厂街和甘榜里安居乐业的普通人们挡住了来自黑夜的第一波寒流。
“开车。”
廖震华闭上眼睛,任由伤口的血在白背心上洇开。
丰田囚车带着断裂的车轴在微弱的晨光中缓慢而坚定地驶向加影监狱深处,而加叻大道的橡胶林则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百年来的愚昧与残忍从未在这片湿热的土地上苏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