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的秋天，学校安静得有些反常。

并不是没有风，也不是草木不再摇晃，而是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滤网，连枯叶坠地的声响都显得小心翼翼。整座校园都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迁徙，提前屏住了呼吸。

自习教室的窗户半开着，风溜进室内，轻手轻脚地掀起试卷一角，旋即又松开，纸张与桌面摩擦出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惊心。

黑板上方，那张红底黑字的倒计时红得近乎决绝：距高考还有30天。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比平时安静。

没有人说话，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的唉声叹气。

吴芷汀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30天。

好快。

她想起第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时梧桐叶刚开始黄，风从窗户灌进来，有点凉，窗外的蝉鸣很响。

周雨晴在旁边叹气：“30天……我还没准备好。”

吴芷汀低着头抿嘴。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30天后，还能见到他吗？

联考成绩是在下午公布的。

第二节课后，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吴芷汀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

周雨晴从人群里钻出来，脸都挤红了。

“出来了出来了！”她喘着气，“你猜你多少分？”

吴芷汀看着她，有点紧张地问：“多少？”

周雨晴卖了个关子，笑得神秘兮兮：“你猜嘛！”

吴芷汀无奈：“别闹，快说。”

“好好好——”周雨晴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总分进了文科前十五！数学比上次高了8分！”

吴芷汀愣住：“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周雨晴抓住她的手臂晃，“你可太厉害了！”

吴芷汀一时哑然，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高了8分。

8分。

她忽然想起那些蓝色便签，想起他写的那些解题步骤，想起那句“别急，你可以的”。

她低下头，嘴角漾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

“哎，你不去看看理科班的？”周雨晴撞了撞她肩膀。

吴芷汀愣了一下：“看什么？”

“装什么矜持。”周雨晴翻了个白眼，“洛知简考多少，你不想知道？”

吴芷汀迟疑，但她确实想知道。

周雨晴看出来了，笑着把她往理科班那边拉：“我就知道你想看，走走走，我陪你去。”

理科班的公告栏前人也很多。

吴芷汀站在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

名字一排排扫过去。

——找到了。

洛知简——年级第一，联考全市第二。

她愣住。

全市第二。

她知道他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周雨晴在旁边“哇”了一声：“全市第二！这也太强了吧！”

吴芷汀失声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人群慢慢散了。

吴芷汀却还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榜单，看着他的名字。

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看够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见洛知简站在几步之外。

白发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她征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他只是淡淡地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那张榜单。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喧嚣在公告栏另一头，这一角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看了？”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吴芷汀轻声应了一下，视线还停留在刚才挤出人群时带出的折痕上。

“多少？”他又问。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问今天食堂的菜色。

吴芷汀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关心她的成绩：“总分进了文科前十五，”她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一点小小的雀跃，“数学，比上次高了8分。”

他微微颔首，像个严格又尽责的导师：“挺好，还有上升空间，继续保持。”

吴芷汀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忽然生出一丝恶作剧的心思：“你就不想知道，我有没有顺便看一眼你的？”

他转过头，清冷的目光撞上她的视线：“多少？”

“全市第二。”她说出这个名次时，心跳比他还要快。

他听完，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前方虚无的一点，神色淡然得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页码。

“你不高兴吗？”吴芷汀有些诧异，那可是全市第二。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堪称客观的评价：“还好。”

“……还好？”吴芷汀简直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全市第二在你这里只是‘还好’？”

“嗯，”他看着远处落日的余晖，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卷子不难，其实可以再高一点。”

吴芷汀哑然失笑，那是那种被这种“凡尔赛”发言气笑、却又打心底折服的无奈：“你这人……”

“怎么了？”他微微侧过脸。

“没什么，”吴芷汀摇了摇头，笑意藏在眼底，“就是觉得……你有点厉害得不真实。”

他没再接话。

但秋日的残阳斜斜地打在他侧脸，将那抹不易察觉的、从耳根晕开的绯红藏进了阴影里。

“洛知简！”

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陈骁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老班让我把这个给你——”他递过来，然后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咦？”

他看向吴芷汀。

吴芷汀有点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

陈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露出一种“我都懂”的迷之微笑：“哦——是你啊。”

吴芷汀有些局促地避开视线：“你认识我？”

“不认识。” 陈骁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指了指洛知简：“但我知道你，你好，我叫陈骁，他同桌。”

吴芷汀没听懂，但洛知简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陈骁笑得更开心了。

周雨晴本来站在不远处等着，看见这边多了个人，也走了过来：“怎么了？”

陈骁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是？”陈骁问。

“她同桌。”周雨晴指了指吴芷汀。

“真巧。”陈骁点点头，“我是他同桌。”

他指了指洛知简。

周雨晴“哦”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就站着，互相打量。

吴芷汀看看周雨晴，又看看陈骁。

总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那个……”陈骁先开口，“你们班成绩怎么样？”

“还行。”周雨晴说，“她进步了。”

她指了指吴芷汀。

陈骁点点头，看向洛知简：“你全市第二。”

洛知简“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话了。

四个人站着，风吹过来，有点尴尬。

吴芷汀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洛知简的嘴角也弯了弯。

两个“同桌”对视一眼，空气里莫名流动起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周雨晴大手一挥：“行了，我们这两只电灯泡先撤了，你们慢慢‘研究’成绩。”

“对。”陈骁点头，“你们继续看。”

两个人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周雨晴忽然回头。：“吴芷汀，我先回教室了啊！”

吴芷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跑远了。

陈骁也挥了挥手，跑了。

公告栏前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吴芷汀愣愣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他们……”

洛知简耸肩并摊开双手。

傍晚。

吴芷汀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宿舍。

周雨晴凑过来。

“哎，下午那个男生——是洛知简同桌吧？”

吴芷汀点头：“嗯，陈骁。”

“他人怎么样？”她饶有兴致地问

吴芷汀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见过吗？”她疑惑。

“今天就见过一面。”吴芷汀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周雨晴摆摆手：“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他看起来还挺好玩的。”

然后走了。

吴芷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什么意思？

放学后。

吴芷汀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图书馆走去。

脑袋里却还想着今天上课的数学大题。

推开门，林阿姨正坐在她的摇摇椅上看书。

“娃娃来了？”林阿姨抬头。

吴芷汀“嗯”了一声然后·往里走。

目光落向那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像之前一样。

白色的头发，低着头，在看书。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像是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

视线对上。

但两人只是互相笑笑就继续低头了。

然后她走过去。

拉开椅子坐下。

在他对面，却什么都没说。

林阿姨在柜台后面看着，笑了。

那天离开的时候，吴芷汀收拾书包。

翻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很小，但是浅蓝色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展开那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今天加油

字迹很干净。

她呆住，抬头看门口，但他已经走了。

只有林阿姨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个白头发娃娃放的。”林阿姨说，“走之前特意绕到你座位那边。”

吴芷汀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

和那张最早的蓝色便签放在一起。

第2天。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在。

还是那个位置。

她坐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两人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他在等她。

从第3天到第10天，图书馆里的林阿姨依然坐在摇椅上，看破不说破地守着那一角宁静。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磁场：没有寒暄，没有交谈，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对坐呼吸的频率。

偶尔，吴芷汀会被最后一道大题卡住，笔尖在草稿纸上焦躁地画着圈。

每当这时，一张浅蓝色的便签就会贴着桌面滑过来。

那是他的解题路径，寥寥几笔，却总能精准地拨开迷雾。纸条末尾偶尔会带上一句：公式变形再试一次。

第15天的时候，吴芷汀的最后一次模考成绩出来。

数学比上次低了5分。

她盯着那张卷子，很久没说话。

周雨晴在旁边小心翼翼：“没事吧？”

她摇头： “没事。”

但那天傍晚去图书馆的时候，她走得比平时慢。

坐到他对面，翻开书，却写不进去。

她知道他在看她。

但她没抬头。

过了很久。

一张纸条被推了过来。

她低头看，上面是：别急。你可以的。

她愣住，抬头看他，却撞进洛知简清冷却坚定的目光里。

那一刻，窗外的晚风仿佛都变甜了。

他手下意识地抓揉头发然后低着头，假装在写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她忽然笑了，然后继续拿起笔写题。

这一次，她写进去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有人注意到了。

食堂里，走廊上，偶尔会有人议论。

“哎，你发现没有，理科班那个洛知简，最近老往图书馆跑。”

“他不是一直去吗？”

“但他以前是一个人坐，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对面坐着文科班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吴什么？”

“吴芷汀？”

“对，就她。”

“他俩？”

“不知道。但每天都坐一起。”

“哇哦，有情况。”

第29天。

高考前的最后一天。

图书馆里人很少。

大家都回宿舍收拾东西了。

只有他们还坐在那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染成金色。

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抬起头。

他刚好也在看她。

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

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天快黑了。

林阿姨走过来：“娃娃们，今天早点回去吧，明天去打一场漂亮的仗。”

他们站起来，收拾东西。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然后她轻声说：“明天见。”

他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明天见。”

回到宿舍，她翻开书。

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浅蓝色的。

她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她愣住，然后笑了。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

和前面那些放在一起，一叠浅蓝色。

从第一张“这里算错了，建议检查”，到今天的“明天见”。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把日记本抱在胸口。

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见。

另一边。

他坐在桌前。

翻开笔记本。

写下：

倒计时：0天。

明天高考。

她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笔尖停住。

他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她今天最后那个笑容。

然后写下一句：我想考完也能见到她

他把笔记本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很静。

明天。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