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淮南王陵后,终于重见天日。
午后的阳光洒落山间。
身后那座埋藏数百年的王陵,连同无数怨念与秘密,终究沉入地下。
梦璃轻轻合上手中的《玉鼎灵丹文》。
神色复杂。
“希望她终于能够安息。”
天河回头望着已经看不清的淮南王陵,沉默片刻。
随后认真点头。
“嗯。”
“以后她不用一个人待在那里了。”
菱纱伸了个懒腰。
故作轻松地说道:
“总算结束了。”
“这趟可真亏大了。”
“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嘴上虽然抱怨着。
可她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
只是她始终走在最前面,谁也没发现。
三人稍作休整后,继续向陈州方向前进。
离开八公山后。
前方便是碗丘山。
山路蜿蜒崎岖,林木茂密。
梦璃发现菱纱的脸色越来越差,连脚步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菱纱,你怎么了?”
菱纱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
“可能是刚才在王陵里耗费太多体力。”
“休息一下就好。”
梦璃轻轻皱眉。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你的气息有些紊乱。”
“方才为何不说?”
菱纱摆摆手。
“又不是什么大事。”
“总不能什么都靠你们吧?”
梦璃没有说话。
只是从香囊中取出一枚药丸,递到她手中。
“先服下吧。”
“能缓解疲劳。”
菱纱也没再逞强。
乖乖接过药丸。
天河站在旁边,看看梦璃,又看看菱纱。
有些疑惑。
“受伤了吗?”
菱纱翻了个白眼。
“笨蛋。”
“谁像你一样,打了一整天还能活蹦乱跳。”
天河挠挠头。
“我没觉得累啊。”
菱纱顿时更气了。
“所以说你是野人!”
在这时,前方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
十余名持刀壮汉从山道两侧窜了出来。
为首之人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
腰间挂着鬼头大刀。
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刀疤脸上下打量三人。
目光先是在天河身上停留片刻。
随后落到梦璃与菱纱身上。
眼神顿时变了。
“嘿嘿。”
“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
“居然遇上两位美人。”
旁边几名山贼也跟着哄笑起来。
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人身上游走。
菱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梦璃眼中也浮现一丝冷意。
刀疤脸咧嘴笑道:
“识相的话,把银子留下。”
“再让两位姑娘陪弟兄们回山寨住几天。”
“爷爷保证不会伤你们性命。”
话音刚落。
天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两人身前。
“你们说话真难听。”
刀疤脸本想继续嘲笑。
可当他看清天河的脸时。
笑容却忽然僵住了。
那双眼睛,那副神情,还有那种站姿。
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猛然浮现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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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
也是在碗丘山附近。
那时的他,还不是山寨头目。
只是一群亡命徒中的小喽啰。
那一天。
他们盯上了一辆路过的马车。
车上坐着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
还有几名家丁护卫。
原以为是桩轻而易举的大买卖。
谁知双方刚动起手。
远处山道上,却忽然走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着长剑。
腰间挂着酒葫芦,嘴里还叼着半根草叶。
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众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有人大笑道:
“哪来的毛头小子?”
“识相就滚远点!”
那年轻人停下脚步。
看了看被围困的马车,又看了看他们。
随后挠了挠头。
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
“这么多人欺负几个不会武功的。”
“有点过分了吧?”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下一瞬。
笑声戛然而止。
那年轻人挥剑如流星。
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不过几个呼吸。
数十名亡命徒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哀嚎声此起彼伏。
刀疤脸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那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年轻人。
一旦拿起剑。
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
眼神平静得可怕。
仿佛他们这些人。
不过是山林里的飞鸟走兽。
而他。
只是猎人。
刀疤脸拼命挥刀抵挡。
却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
下一刻。
脸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捂着脸惨叫着倒在地上。
那道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脸的伤疤。
便是那时留下的。
最后。
他躲在尸体下面装死。
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临走前。
那个年轻人站在夕阳下。
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淡淡说道:
“假如有下辈子的话,记得别再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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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之后。
他做了整整半个月噩梦。
即便过了二十多年。
那双眼睛。
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
眼前这个少年,竟与当年的年轻人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刀疤脸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直流。
“不……不可能……”
旁边山贼疑惑道:
“大哥?”
刀疤脸死死盯着天河,声音微微发颤。
“你……是谁?”
天河愣了一下。
老老实实回答:
“我?”
“我叫云天河。”
刀疤脸愣了一下。
显然这个名字对他毫无意义。
可下一刻。
他的目光却落在天河背后的长剑上。
脑海中。
那个少年的身影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叠。
他终于彻底确定。
就是他。
不。
是那个人的孩子。
刀疤脸双腿一软。
手中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发颤。
“撤……”
“快撤!”
“离这个小子远一点!”
刀疤脸双腿发软。
可他身后那群山贼却毫不知情。
见自家老大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反倒更加不满。
“大哥,你怕什么?”
“这小子就一个人!”
“咱们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了他?”
刀疤脸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
“快走!”
因为他太清楚了。
二十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
明明有机会离开,却偏偏不信邪。
可惜……已经晚了。
菱纱扶着额头,脸色仍有些苍白。
不知为何,自离开王陵后。
她总觉得胸口发闷。
连灵力运转都迟滞了几分。
她没好气地瞪了那帮山贼一眼。
“天河。”
“交给你了。”
“别打死就行。”
梦璃扶住菱纱,让她靠坐在路旁一块平整山石旁。
随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柔和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别逞强。”
“先调息片刻。”
菱纱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嘴硬。
另一边。
天河活动了一下肩膀,认真看向面前众山贼。
“你们现在走。”
“还来得及。”
山贼们顿时哄笑起来。
“臭小子,还挺狂!”
“兄弟们,上!”
数名山贼挥舞长刀,同时冲了上来。
天河却连剑都懒得拔。
只见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已经冲入人群。
砰!
一拳正中胸口。
最前面的山贼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后面两人。
紧接着。
天河侧身避开劈来的长刀,抬手抓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
长刀脱手。
那山贼顿时痛得跪倒在地。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
天河已经闪到另一侧。
砰!
砰!
砰!
拳风呼啸。
不过片刻。
十余名山贼便躺倒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刀疤脸看得头皮发麻。
恍惚之间。
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个背着长弓的年轻人,也是这样。
看似漫不经心。
可一旦动起手来,根本没人挡得住。
就在这时。
一名被打倒的山贼忽然面露凶光。
“臭小子!”
他挣扎着爬起身,挥刀朝天河乱砍。
天河侧身闪避。
那山贼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
长刀竟直接脱手飞出。
刀光划破半空。
直直朝不远处的梦璃与菱纱飞去!
梦璃正专心替菱纱调息。
根本来不及闪避。
菱纱脸色骤变。
“小心!”
下一瞬。
一道身影骤然掠过。
砰!
飞刀被一拳拍飞,重重钉入旁边树干。
刀身颤动不止。
天河挡在两人身前,缓缓收回拳头。
神情第一次沉了下来。
梦璃微微一怔。
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
菱纱则已经气得站了起来。
“混蛋!”
“你们找死是不是?!”
她眼中寒光闪烁,难得露出真正怒意。
“天河!”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杀死算了!”
梦璃轻轻拉住菱纱衣袖。
微微摇头。
“菱纱。”
“他们固然可恶。”
“但罪不至死。”
“若能让他们改过自新,总比徒增杀孽要好。”
菱纱咬了咬牙。
显然还有些不甘心。
可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天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满地哀嚎的山贼。
似乎正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伸手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刀疤脸双脚离地,吓得脸色煞白。
“饶命!”
“少侠饶命!”
天河认真看着他。
“你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欺负别人?”
刀疤脸浑身一颤。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天河皱起眉头。
“这样不对。”
“会让很多人伤心。”
他想起女萝岩被斩死的妖怪。
又想起淮南王陵里那个被困数百年的女子。
声音渐渐认真起来。
“以后不准再做坏事。”
“抢东西不行。”
“欺负人也不行。”
“尤其不能欺负女孩子。”
刀疤脸拼命点头。
“是!是!”
“我发誓!”
“以后绝不再做坏事!”
天河却依旧盯着他。
“真的?”
“真的!”
刀疤脸几乎快哭出来。
“我要是再做坏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天河想了想,似乎觉得还不够。
于是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骗人。”
“下次再让我遇见。”
“我会打死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刀疤脸却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二十多年前。
那个背着长弓的年轻人,站在夕阳下,对他们说:
“假如有下辈子的话,记得别再做这种事。”
他俩人的身影。
在这一刻,悄然重叠在一起。
刀疤脸连连磕头。
“我不敢了!”
“真的不敢了!”
“我这就带弟兄们离开!”
天河这才松开手。
刀疤脸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招呼众人逃走。
没过多久。
山路上便重新恢复安静。
菱纱望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算他们跑得快。”
梦璃则望向天河。
眼中的冷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淡淡笑意。
“云公子。”
“方才……谢谢你。”
天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他们要欺负你们。”
“我当然要站出来保护你们。”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梦璃微微一怔,随后轻轻笑了。
“是啊。”
“这很像云公子的性格。”
天河却仍有些想不明白,望着山贼逃走的方向。
疑惑道:
“不过——”
“为什么那个脸上有疤的会那么怕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菱纱扶着额头,轻哼一声。
“谁知道。”
“不过那群山贼那么靠近我们,你竟然没察觉到?。”
“你不是对那些杀气很敏感的吗?”
“他们身上没有杀气啊?。”
天河有点无奈。
话音落下。
梦璃微微一怔。
目光不由落在他的侧脸上。
夕阳余晖穿过林间,映在少年眉眼之间。
恍惚间。
她忽然明白了。
那群山贼恐惧的,或许并不只是云天河。
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听过许多次名字的人。
那份洒脱,那份侠气。
甚至连面对弱者时的温柔。
都让她想起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的那个人。
云叔-云天青。
时光仿佛跨越二十年。
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留下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梦璃轻轻垂下眼帘,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山风徐徐吹过碗丘山。
吹散了最后一缕尘烟。
淮南王陵的故事,至此终于落下帷幕。
而前方山路尽头。
夕阳之下。
一座巍峨古城正静静伫立。
城门人来人往,炊烟袅袅升起。
隐约还能听见热闹的人声。
陈州。
终于到了。
谁也不知道。
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
会是新的奇遇,还是新的羁绊。
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一个故事结束了。
而另一个故事。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