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照在撷芳阁的屋檐时,山下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了山顶。
原本被视为吉祥征兆的“瑞雪”,在连降三日之后,终于演变成了一场席卷京畿的浩劫。
由于积雪压塌了大量民房,京郊数以千计的流民涌向内城避难。而最致命的是,由于大雪封路,原本应该从江南运抵京城的漕粮被阻于通州码头,京城各大粮商见势不妙,非但没有开仓放粮,反而趁机哄抬粮价。
“大人,情况万分火急!”护卫统领顾不得尊卑,面色铁青、浑身带着尚未散去的冰渣冲进暖阁,由于剧烈奔波,他的嗓音听起来嘶哑异常,“昨夜城内积雪压塌了西城近百间民房,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内城避难。而最要命的是,通州码头的漕粮因运河结冰、道路封锁被困在了岸上,京城各大粮号见缝插针,非但不肯履行平抑粮价的旧例,反而连夜撤下了平价米,换上了掺了沙砾的陈米,且价格一日三变!”
周景疏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如刀锋般的凌厉。
“涨了多少?”
“昨夜已涨了三倍!一斗陈糙米,竟然开价一两银子!百姓已经在几个大粮号前闹起来了,顺天府调动了所有官差试图镇压,却根本压不住那股饿出来的疯劲,已经出了人命了!”
沈望舒猛地惊醒,披在身上的狐裘滑落在地,她甚至顾不得整理散乱的鬓角,直接冲到了窗前。
从撷芳阁的高处远眺,京城往日里那些整齐的坊市,此刻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白布盖住的坟场。虽然看不清具体的骚乱,但那升腾起的烟雾和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似乎已经穿透了风雪传到了她的耳中。
“瑞雪……这哪里是瑞雪。”沈望舒由于愤怒,指尖深深地抠进了窗棂的木缝中,指节泛白。
周景疏面色凝重,他捡起地上的狐裘,顺手披回到沈望舒肩上,眼神中已恢复了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杀伐果断。
“那些粮商背后都有勋贵撑腰,他们是在赌,赌朝廷不敢在大雪天动兵。”周景疏冷声说道。
沈望舒转过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昨夜未眠与担忧的痕迹。“这不是单纯的涨价,这是有人在借雪生事。流民如果进了城却没有吃的,那便是易子而食的惨剧。大人,这案子不仅关乎粮价,更关乎京城的安危。”
她脑海中迅速回想起刚才在《大齐典章》中翻阅到的关于“平准仓”与“义仓”的古制。大齐开国时,曾设有防止粮价波动的特殊条令,但近年来早已名存实亡。
“既然他们想借着这漫天大雪发一笔绝户财,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大齐的法,是不是也像这雪一样冰冷无情。”沈望舒直视着周景疏,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
两人在狭窄的暖阁内相视一眼。昨夜那种在炉火旁不经意流露出的柔情与脆弱,在这一刻被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在这白茫茫、死寂一片的雪原之下,他们听到了来自底层的哀鸣。
“山路虽然依旧崎岖,但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坐视苍生受难。”周景疏握紧了腰间那枚代表着律法威权的官印,他的目光越过雪原,望向那座风雨摇坠的京城。
“走,下山。哪怕雪崩在前,这一关,我们也必须亲手闯过去。”
为了那些在寒风中等死的老幼,也为了他们昨夜在那场围炉论道中,共同勾勒出的那个——有温度的大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