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一种有重量的液体,沉甸甸地灌进胃里,把人的肠子绞成硬邦邦的死结。
暴雨已经停歇了半个时辰,但天空依然被一层铅灰色的湿云死死地扣住。空气中的湿度高得令人窒息,仿佛一块浸满了死水和猪油的布,紧紧地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粮仓外的红泥已被踩得像一池烂肉般黏稠的血浆,散发出橡树腐烂和苦利身上恶臭脓水的混合味。
“给我打!往死里打!这群低贱的‘Kling’(对印度苦力的蔑称)!”
高高的木制台阶上,华人总监工一手握着皮鞭,另一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唾沫星子横飞,皮鞭在空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抽打在一群赤裸上身的印度苦力背上。
背上的皮肉瞬间翻开,鲜血混合着红泥水喷溅出来。
“我们在向玛里安曼女神祈雨,在跳舞祭祀湿婆,我们在求一条活路啊!”阿朗双膝跪在烂泥里,双手死死地扣住木台阶的边缘,耳朵上的银环在狂风中剧烈地晃动,眼珠充血暴凸,声音像是在吞咽沙子一样沙哑。
粮仓里堆着大英帝国运进来的大米和面粉,那是供白人庄园主和巡警队挥霍的存粮,而苦利们却已经连续四天只能靠嚼生橡树叶和喝带有虫卵的积水来果腹。
“求神?这里只有英国人的枪,没有你的神!”监工吐了一口带米粒的浓痰,落在了阿朗的额头上,“再不散开,叫巡警把你们都挂在橡树上打死!”
“啪!”又是一鞭。
皮鞭抽中了阿朗的眼角,极度的饥饿、屈辱以及对死亡的绝望终于将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苦利头目推向了临界点。
阿朗没有发出哀嚎。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原本属于人类的温顺与恐惧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乱而冷酷的光芒。他嘴边渗出鲜血和黏液,双手突然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向上反张,十指如利爪般扣向天空。
“Hum……Namah Shivaya!”
阿朗的喉咙深处发出刺耳的剧烈震颤,他赤着双脚在这片黏稠如血浆的红泥潭里踏着一种诡异而狂暴的律动跳了起来,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毁灭之舞”(Tandava)。
极度的异化在人群中扩散,几十名印度酷利像被邪灵附体一样,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跟着阿朗疯狂地扭动骨骼,发出高亢而绝望的尖叫,像一群失控的疯子,朝着粮仓的木门疯狂撞去。
“开枪!给我开枪!”白人巡警局长站在高台上拔出了自己的韦伯利转轮手枪。
“砰!砰!砰!”
炽热的子弹穿透了肌肉和骨骼,鲜血溅射在粮仓的白墙上,形成了一道道醒目的红色痕迹。然而,狂热和饥饿使酷利们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用身体硬生生地将粮仓的门撞开了一道裂缝。
暴动彻底失控。
陈虎生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橡树下。
失语症让他在这场喧嚣的屠杀中显得格外沉默。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像硬石一样隆起,怀里那块用破布包裹的“下坛虎爷印”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服烙得他胸口哧哧作响。
“小虎崽子,别动。”
法空和尚靠在橡树旁,正用一根细竹签挑着牙缝里的碎肉,眼里没有平日里的不正经,只有一股化不开的深沉悲悯。
“看到了吗?这就是人命。”法空指了指被枪弹掀翻在泥水里的酷利,“白人拿他们当牛马,神明拿他们当刍狗。阿朗以为自己请来了湿婆,其实不过是被这片土地的仇恨迷了心智。你若去救他,能救一个,就能救下这片血海吗?”
阿虎没有理会和尚。
他看到巡警队拉响了枪栓,五杆蒂尔曼步枪同时对准了瘫倒在粮仓门口、胸口被击穿的阿朗。
以暴制暴的深渊从来不需要逻辑。
阿虎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张开嘴,用仅存的半截舌头和残破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了“虎爷印”的底座。
“咔嚓!”
樟木断裂的声音在他的口腔里炸开,带血的木屑刺穿了他的龈肉。
那一瞬间,阿虎感受到的不是神明降临的庄严,而是肉体被彻底撕裂的非人剧痛。他的脊柱猛地向前弯曲,全身的肌肉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方式膨胀,皮下的青筋像剧毒的蜈蚣一样狂暴地蠕动着。胸膛上那几道旧疤痕瞬间崩裂,鲜血喷涌而出,化作一层淡黄色的血雾。
“吼——!”
一声如同声音波冲击般的低吼从他咽喉深处爆破而出,将暴雨降临前的湿重空气撕裂开一道缺口。
阿虎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飙。
他踏碎泥潭,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肉眼的捕捉极限,在巡警队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阿虎高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高台上。
“什么东西?!”
巡警队长的脸上感到一股狂暴的腥风,还来不及抬起枪口,阿虎那只古铜色的手掌已经如闪电般地伸出,死死地抓住了蒂尔曼步枪的黄铜枪管。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彻全场。
大英帝国引以为傲的工业结晶,那支由精钢锻造而成的厚重枪管,在阿虎那只被“虎爷”神力侵蚀的手掌下,竟如同一根软绵绵的麦芽糖,被生生地捏得扁平,甚至折断。
巡警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武器后退。
然而,降神的代价是残酷的。
神明退去后,留在体内的,是无法克制的纯粹兽性。
阿虎站在高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瞳孔已经彻底扩散成冰冷的竖线,满嘴都是鲜血与樟木屑。在他的视野里,四周不再有华裔、印度裔、白人的区别,只有散发着诱人热气的鲜活肉块。
理智在兽性的侵蚀下迅速崩溃。
“杀……吃……”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转身,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一个吓得瘫软在地的年轻华人——苦利。
苦利穿着破烂的麻布衫,手里还握着半个发霉的椰子壳,惊恐地看着阿虎:“虎哥,是我,我是阿木啊。”
阿虎听不见,他耳边只有暴风雨的轰鸣和鲜血流动的呼唤。
他抬起那只覆盖着角质兽爪的手掌,带着带走生命的狂暴恶风,直奔阿木的颅骨扣去。如果这一下抓实,年轻的阿木的头骨会像薄皮西瓜一样被瞬间捏碎。
“阿虎!咬牙!”
一道尖锐如针刺的笛声突然穿透了暴动的喧嚣,在红泥地上空炸响。
那是苏玛蒂的虎骨笛。
笛声里带着清冷的草药香和南洋土著古老的唤醒律动,如同冰水浇灌,将阿虎狂乱的思维彻底冷却。
阿虎的手掌在距离阿木额头仅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狂暴的劲风吹散了阿木额前湿透的头发,阿虎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双如同一条条竖线的瞳孔里,强行挣扎着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类陈虎生的痛苦与绝望。
他咬紧牙关。
“咔啪!”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一颗槽牙在口腔里被自己活生生地咬碎。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而下,他用这剧烈的自残之痛强行将体内咆哮的野兽压回了幽暗的深渊。
手掌上的角质迅速蜕去,带血的碎片剥落,露出了皮开肉绽的鲜红肉掌。
“啊——!”
阿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重重地跪倒在红色的泥浆里。
巡警队的增援到了,远处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威廉提着枪从搜山回来,站在木路尽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折断的枪管、满地的鲜血、发狂的印度酷利,以及那个跪在泥水里,正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手臂以维持理智的哑巴。
法空和尚撑着那把破油纸伞,慢吞吞地走上高台,用脏兮兮的袈裟盖住了阿虎颤抖的脊背。
“威廉先生,”和尚看着脸色铁青的英国工程师,冷冷地说道,“你的机器没能镇住这片地,现在……人也要变成鬼了。”
雨再次铺天盖地地落下,将粮仓前的鲜血与罪恶重新冲刷进这片永不满足的红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