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林在官道北面三里。
竹子一列一列排开,间距相等,粗细相近。
连顶端都被人削平了,齐刷刷地停在同一道高度上。
沈雁走进竹林的时候,风停了。竹叶不响。
他的脚踩在落叶上,落叶碎了,那声音在竹林里走了一圈,没人接。
他走了十七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黑衣人靠在一根老竹子上。黑衣黑靴,腰没挂刀。他的脸被竹影遮了一半,只露出下巴和脖颈。颈侧的皮肤上干净得像从没被人碰过。
他闭着眼。
沈雁停步。右手垂着,掌心朝下。他没再往前,也没有退。
黑衣人没有睁眼。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叩着。
沈雁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右手上。
手指苍白修长。
沈雁没有说话。
黑衣人叩到第七下,停了。
然后他睁眼。
他的眼睛很淡。
他看着沈雁。他看的是沈雁的左肩。那捆麻绳绕过肩头的位置。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那道绳,松了一线。"
沈雁没有低头。他不需要看。他知道。
"你解过?"黑衣人问。
"没有。"
"它自己松的。"
沈雁没有接。
黑衣人从竹子上直起身。动作很轻,背离开竹身的时候,竹子没有回弹。
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脚先迈,右脚跟上。
他走到距沈雁五尺的地方停下。
五尺。一把刀的长度。但他不用刀。
他伸出右手。从身侧那根竹子上,摘了一片叶。竹叶青绿,叶尖带一点枯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把叶片竖起来。叶尖朝前,叶脉在光里透出一线白。
"我不用刀。"他说,"这片叶子就够了。"
沈雁看着那片叶子。
竹叶很薄。薄到风能把它吹弯。但黑衣人捏着叶柄的手不动。叶片在他指间竖着,叶尖朝前,叶柄朝后。叶片本身的弧度微微朝右弯——它曾经朝着那个方向长了一整个夏天。
沈雁的右手动了一下。拇指从裤缝上抬起来半寸,又落回去。
黑衣人没有看他右手。他看的是沈雁的眼睛。
"你知道,"他说,"这片叶子能走多远吗?"
沈雁没有答。他的脚在落叶上微微调整了半寸,重心从两腿之间往左腿移了半成。
黑衣人看见了。
他的右手动了。
他只把拇指和食指松开了。
叶片离开那一瞬,它按照自己原有的形态,沿着叶尖指向的那条线,往前走了。那么自然。
沈雁看见了。
那叶片走过的地方,空间被切开了一线。
那一细线极锋利。
没有声音。
沈雁的左肩布面在那条线经过的时候,裂了一道口子。三寸长。斜的。但裂口边缘的布丝没有断——它们只是分开了。
布丝在微微颤着。
沈雁侧了身。
他的右脚往右后方撤了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那道线从肩头滑过。他的左肩低了半寸,身体的重心从右膝换到左膝,又换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息。
他站直的时候,左肩的布面上多了一道裂口。三寸长。斜的。
没有血。
但裂口下面的麻绳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压痕
竹叶没有落地。
它在沈雁身后三尺的地方,顿住了。不转了。不飘了。它到了该停的位置,就停下来了。
像一片真正的落叶,落到了它该落的那块土上。
黑衣人站在原地。他的右手已经垂回身侧了。掌心朝里。食指不再叩。
他看着沈雁左肩那道布口。
"半寸够了。"
沈雁没有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肩。布口边缘的布丝还在微微颤动。他把左手抬起来,用掌心贴了一下那道裂口。没有按实。只是贴着。
他把手放下来。垂着。掌心朝下。
"你不问?"黑衣人说。
"你会说。"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慢。
他停在一个新的距离上。四尺。
"缉物司。"他说。"宫里的。"
沈雁看着他。
"主子说,剑不该在外面走。"
"为什么?"
"不是为什么。是'不该'。"黑衣人把"不该"两个字说得很轻。
"宫里丢了东西,我们要找回去。找回去之前,谁拿着它——谁就不该。"
沈雁站着。他的右手已经从身侧抬起来了。停在腰间。五指微张。
黑衣人看着那只手。
"你能挡几片?"黑衣人问。
沈雁没有答。
黑衣人伸出右手。这一次,他从同一根竹子上摘了三片叶。三片叠在一起,叶片之间的空隙透不过光。他捏着叶柄,把三片叶举到眼前。
"三片。"他说。"一片递一片。间隔半息。你先接第一片的时候,第二片已经走了。第三片会在第一片落地之前到。"
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三片竹叶竖着。叶片叠在一起,风穿不过去。叶子本身的重量把它们压向地面,但它们在他指间不动。
沈雁看了三息。
然后说:"你不会放三片。"
黑衣人停住了。
沈雁看着他。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了半息。
黑衣人低头看自己指间的三片叶。
他把叶片放回竹子上。一片一片放。放回原位。
放完最后一片,他把手垂回身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能放三片叶。"沈雁说。
黑衣人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
他看了那道红痕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走吧。"
沈雁没有立刻走。
他把右手放下来。想了想。
然后,他转身走了。
身后,黑衣人没有再说话。
沈雁走出竹林的时候,风又起了。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三片叶已经被放回了原处,和他在佛堂门口把门槛上那道指甲印留着的动作,很像。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
道山的人。
竹林外是官道。太阳正在偏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泥土上。影子里他的左肩布口微微翘起一角,像一片被风吹开的纸页。
他走了一程。停下。
低头看自己左肩。布口下面的麻绳表面,那道压痕还在。极浅。他用拇指摸了摸。绳面被压平了一线,没断。
他把手放下。继续走。
这次,他走在道山的路上。
走了三步,背上的剑在布底下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问他:"你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
但他走的步伐,比刚才快了半拍。
第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