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三号,还有八分钟到达指定地点降落,现在是夜间跳伞,请注意安全!”
耳机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夹杂着引擎的轰鸣和气流掠过机身的呼啸。
“老鹰,三号收到。”
我缓缓站起身,弯腰在机舱里站直,手指从肩带顺到腰带,再摸到腿侧的装备包——每一步都按程序走,卡扣咬紧,绑带收紧,没有一处松动。
一名士兵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从头到脚把我的跳伞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快,最后拍了拍我的肩,竖起大拇指。
他站起身,带着我走向舱门。
机舱里的红灯开始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
“准备——”飞行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舱门缓缓打开,夜风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灌进机舱,灌进领口,灌进每一次呼吸。下面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地面,看不到灯光,只有风和黑暗,和远处天边隐约浮现的城市轮廓。
士兵侧过头,朝我比了一个手势:可以跳。
我走到舱门边缘,一只脚踏出去,悬在半空中。风从脚下往上吹,把裤腿吹得猎猎作响。
“三。”
我深吸一口气。
“二。”
身体微微前倾。
“一。”
“跳!”
我迈出那一步。舱门在身后远去,飞机的轰鸣声被风声吞没。身体在急速下坠,大地在脚下旋转,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要把人吞进去。
我没有闭眼。
淡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睁开,地面在我眼中逐渐清晰。树冠的轮廓,河流的蜿蜒,凡迪城边缘那片稀疏的灯火。我拉动操纵带,调整方向,身体像一只夜行的鸟,无声地滑向降落点。
开伞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顿,从急速下坠变成缓慢飘落。
风从耳边流过,我能感觉到它的方向、速度和每一次微弱的变向。皮肤对风向的敏感度,比任何时候都好。
夜间跳伞的风险,在这一刻被这副改造过的身体,降到了最低。
双脚触地。屈膝,缓冲,翻滚,一气呵成。
落地了。
我蹲在草丛里,快速收起降落伞,塞进伞包,把伞包塞进灌木里。
然后打开无线电,调整频率,与总部建立链接。
胸口处,一颗微小的摄像头亮起红光微弱,但稳定。它在与总部的服务器握手、同步、确认。红光闪烁了几下,像一颗在黑暗中缓慢跳动的心脏。
然后,停了。
摄像头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总部那边,应该能看到我面前的一切。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微微失真:
“龙头,龙头——”
信号接上了。
将军的声音。
“三号,” 他顿了顿,“摄像头看得见。”
既然设备已经成功链接。
我微微侧头,压低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回去:
“三号,成功着陆。A计划启动。”
没有多余的话。对面回了一声简短的“收到”,通讯保持静默。
我站起身,辨了一下方向,开始穿越丛林。
没有休息。没有停顿。只有不断以小跑的速度,向凡迪城的方向推进。
夜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黑色的穹顶,偶尔有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脚前一晃而过。
忽然——
“轰!”
一声爆炸从远处传来,火光骤然亮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橙红色的光在天边翻涌,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得像过年时放的鞭炮。
我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望去。
凡迪城的方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黑烟在火光中翻卷上升。爆炸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零星的枪声像是有人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用炸药和子弹在说话。
该死。
我咬了咬牙,重新迈开脚步。
凡迪城的内乱,已经开始越来越严重了。
我加快速度,在黑暗中穿梭,朝那片火光的方向奔去。
当我抵达凡迪城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大爆乱。
街道上火光冲天,几栋建筑物正在燃烧,火焰从窗口蹿出来,舔舐着夜空。一群平民打扮的人举着棍棒和燃烧瓶,砸碎商店的橱窗,点燃路边的汽车。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空气中弥漫着浓烟、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亢奋。
枪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不同的鼓点上敲击。
我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尽量避开那些被火光映亮的开阔地带。
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一个警员倚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身下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大摊血。
血还在往外蔓延。
他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我看了他一眼。
地板上的鲜血已经积了太多。那种出血量,不是一个人能撑住的。
他活不久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了一个弯,闪身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和垃圾,气味刺鼻,但至少比外面的街道安全一些。
我掏出平板电脑,点亮屏幕。
猫头鹰小组的成员位置,六个绿点,分布在我周围不同的方向。我快速扫了一眼——他们的位置和上一次更新相比,已经移动了不少。
公寓那边也有异常。几个代表敌人的红点正在向外扩散,像是在搜索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绿点上。
六号。
他的位置最靠近我。而且我皱了皱眉,他的移动速度不正常。像是在跑。
他遇到麻烦了。
六号的位置正在快速向我靠近。
我把平板收进战术背心的侧袋,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可以通往另一条街道。我翻过去,蹲在一辆废弃的厢式货车后面,找到一个既能隐蔽又能观察的位置。
枪声在街上不断响起,从不同方向传来,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在开枪。
我不能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
虽然现在是爆乱,到处是混乱的人群,但越是这样,越不能太招眼。一个全副武装、步伐稳健的人,在这种环境里,比那些放火的暴徒更引人注目。
我蹲在货车后面,等待。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街角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脚步急促,呼吸沉重。他在奔跑,但不是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跑。
他在找掩体,在利用街道上的每一辆车、每一根柱子来掩护自己的移动。
是他。六号。
我往他身后看去。
三个人影从街角拐出来,端着步枪,朝他追过来。他们没有理会街上的平民,甚至没有犹豫——直接开枪。
子弹打在六号身边的墙壁上,碎砖四溅。
六号猛地扑向一辆翻倒的汽车,缩在车体后面,举枪还击。
“哒哒哒——咔。”
他的枪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枪,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我的步枪已经架好了。消音器稳稳地拧在枪口上。
那三个武装分子正朝六号的位置逼近,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侧面的货车。
我扣动扳机。
“嗖。嗖。嗖。”
三枪。三个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然后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六号愣住了。
他从车体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又顺着子弹飞来的方向看向我。
我从货车后面站起来,枪口垂向地面。
走到他面前。
“六号,”我说,“告诉我,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我,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
“爱丽丝。”
我对了一下脑子里的信息。对上号了。
我伸出手。
“走,”我说,“带我去见你的队员。不要浪费时间。”
他握住我的手,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很稳。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我们拐进另一条巷子,朝四号和五号的位置赶去。身后,街道上的枪声还在继续,火光照亮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