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照在隧道口的警示牌上,“禁止通行”四个红色大字已被一层带有腥味的黑褐色霉斑腐蚀了大半。
排在最前面的几辆新能源轿车的车门大开,车厢里空无一人,方向盘上还挂着干涸的血手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柴油味以及某种蛋白质焦糊后的恶臭味。
“嘉姐,隧道里的监控信号全断了。”
小莫缩在改装后的五菱宏光副驾驶座上,把笔记本电脑往怀里抱了抱。屏幕上的光映得他脸色惨白:“三分钟前,隧道里的自动化通风系统最后一次向中枢传输数据。数据显示,隧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和生物质密度全部超标五倍以上。”
后座的“大壮哥”正举着充不进电的手机找角度摆拍,闻言打了个响亮的鼻音:“不是吧?那我们走桥不行吗?非要进这黑漆漆的隧道?”
“桥在十分钟前就被那辆渣土车变异体彻底撞断了。”陆嘉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
她身上那件原本蓝白相间的物业制服早已看不出原色,领口粘着干掉的脱漆剂,腰间系着一条挂满工具的重型皮带,死死地勒着她的腰。她斜了一眼大壮哥,冷声说道:“你要是不想进,现在就可以下车。顺便提醒你,后面三公里外,赵总和老刘带的那拨人正引着一群‘四轮外卖融合体’往这边狂奔。”
大壮哥脖子一缩,立刻闭上了嘴,紧紧拉住了车顶的扶手。
“下车,步行。”陆嘉熄灭了车灯,拉下了一把手刹,“五菱底盘太高,隧道中间肯定堆满了事故车,开不过去,把东西带齐。”
小莫熟练地把一沓改装好的高压脉冲电池包塞进战术背包。陆嘉则从后备箱里拎起那台重达十五斤的重型切割机,又顺手摘下两瓶高浓度工业脱漆剂,挂在胸前。
三人猫着腰,贴着隧道内侧的弧形水泥墙壁,摸索着前行。
江底隧道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加沉闷,潮湿的空气顺着管道不断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响声,原本明亮的LED照明灯已全部熄灭,只有应急指示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绿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墙壁不对劲。”陆嘉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侧面的防火涂层。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坚硬的水泥质感,而是一种带着微弱脉动的软韧感。她抽出腰间的激光测距仪往前方一照,光斑落在墙体上,居然随着某种呼吸般的节奏在微微晃动。
这条原本宽敞的双向四车道隧道两侧的墙壁,竟然正在向内“生长”,无数黑紫色的真菌菌丝正裹挟着废弃的电缆线和金属管道,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隧道穹顶,将整条江底隧道硬生生地变成了一段巨型生物的食道。
“这是……阶段 2 和阶段 3 之间的过渡形态。”小莫压低声音,语气颤抖,“整条隧道正在被生物质活化。”
“保持安静,脚下踩实。”陆嘉打了个手势。
根据之前的经验,只要不触碰那些活化管线的“敏感点”或者发出超过设定分贝的噪音,这些失去视觉的异化组织就不会被激活。
三人像猫一样在废弃的车缝中穿行,地上到处都是被踩碎的玻璃渣、丢弃的行李箱以及已经抽干了水分、干瘪如柴的尸体。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咔嚓——哧啦——”
陆嘉立即蹲下身来,一把将小莫和大壮按在了旁边一辆大型 SUV 的轮胎后面。
通过车底的缝隙,他们看到前方五十米处的废墟里正伫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这是一个由三名管道维修工和一台重型管道掘进机(盾构机组件)融合而成的变异体,下半身已完全变成带有液压杆的金属支撑架,上半身则是三个扭曲交织的人体躯干,胸口露出了高速旋转的合金齿轮。它的右臂已经不能被称为手臂,而是一根直径半米、自带螺旋钻头的重型工业电锤。
“阶段2最高级……重型电锤异化体。”小莫倒吸一口凉气,手心都是汗。
那东西正机械地将螺旋钻头刺入一辆小轿车的引擎盖,像搅拌奶油一样将发动机和车架搅得稀碎,每搅拌一下它胸口的那三个头颅就会同时发出沉闷而机械的广播声:“地下作业……注意安全……请出示……施工许可证……“
“地下作业……注意安全……请出示……施工许可证……”
“违规施工……予以物理清场……”
“嘉姐,怎么办?”小莫用口型问,因为钻头挡住了唯一的通行隘口。如果不干掉它,谁也别想过江。
陆嘉迅速观察四周。
隧道施工的质量情况迅速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这里位于地下三十米处,承受着极高的水压;虽然隧道穹顶的排水管线被菌丝缠绕,但主供水管依然处于高压状态;而异化体的脚下,恰好有一个用于地下维修的敞开式排水井口。
“小莫,高压脉冲电池还有几个?”陆嘉压低了声音。
“还有三个完好的。”
“大壮,待会儿我让你跑,你就往左边的防火门冲,动静越大越好,懂吗?”
大壮哥的脸都绿了,刚想拒绝。但陆嘉已经拧开了脱漆剂的盖子,用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它没眼睛,只能靠声音和金属震动来定位。”
陆嘉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着车身向右侧摸过去。
她解下腰间的一卷高强度生料带,将两瓶脱漆剂牢牢地绑在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灭火器上,然后把小莫的高压脉冲电池贴在灭火器的压力阀上。
这是一个简易的“化学+电磁”延时炸弹。
他找准角度,用力将灭火器朝着异化体的反方向,也就是一辆卡车的货厢,投掷了过去。
“当!”
灭火器砸在铁皮箱上,发出清脆的巨响。
重型电锤异化体立即扭过头来,胸口的齿轮旋转,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它下半身的液压杆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朝着卡车方向冲了过去。它的螺旋钻头迅速在卡车的货厢上撕开了一个大洞。
就在脉冲电池接触金属产生电火花的瞬间,脱漆剂与灭火器内的干粉被点燃,“轰”地一声,在狭窄的隧道里炸开一团高温酸雾。
高浓度的脱漆剂强酸液体泼洒在异化体的金属关节上,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白烟,原本灵活的液压杆和齿轮的缝隙迅速开始氧化、生锈,并最终卡死。
“警告……设备故障……请求维修……“异化体的三个头颅发出混乱的尖叫,笨重的躯干开始剧烈摇晃。
“就是现在!大壮,踩左边!小莫,跟紧我!”
陆嘉突然跃起,没有后退,而是迎着刺鼻的酸雾直接冲向了异化体。
大壮哥吓得尖叫一声,撒丫子朝左侧的防火门狂奔。他巨大的脚步声彻底打乱了异化体的判断,卡死的液压关节让异化体无法快速转头,只能挥舞着沉重的螺旋钻头横扫过来。
“太慢了!”
陆嘉在地面上一个滑铲动作,贴着湿滑的水泥地面,从异化体下半身的液压架缝隙中穿了过去,并在穿过的一瞬间猛地拉开了重型切割机的拉绳。
“嗡——!”
工业级切割机的齿轮疯狂旋转,火星四溅。陆嘉咬紧牙关,手腕青筋暴起。她借助滑行的惯性,将切割刀片狠狠地扎进了异化体支撑腿上唯一没有金属覆盖的肉质神经纽带。
“撕拉——!”
黑紫色的恶臭血液喷了陆嘉一脸,神经纽带被切断。异化体巨大的躯体瞬间失去平衡,轰然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了敞开的地下排水井口上。
它的重型螺旋钻头在惯性作用下疯狂转动,直接将排水井下方的承重管线钻破!
“咔嚓!轰隆!”
地下三十米处,高压江水如同发怒的巨龙,顺着被钻破的管道喷涌而出,巨大的水压将重达数百斤的异化体冲得粉碎。白色的浪花像海啸一样在狭窄的隧道里扩散开来。
“跑!水要漫上来了!”陆嘉一把拉起滑倒在地的小莫,又顺手拽住吓瘫了的大壮,头也不回地往前面的防火通道跑去。
“轰——”
三人刚刚挤进厚重的钢制防火门,陆嘉便用尽全力将门阀扣上,下一秒,门外便传来成吨的江水撞击铁门的闷响。整扇防火门在水压下开始变形,门缝中开始渗水。
安全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小莫瘫坐在台阶上,看着全身湿透、脸上都是黑血和水渍的陆嘉,眼里满是敬畏。
陆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将有些卷刃的切割机重新挂回腰间,转过身沿着向上延伸的安全梯看去。
安全梯的尽头,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
“过江了。”
陆嘉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冰冷而坚定,“走,去新区,那里的烂尾楼还在等着我们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