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设在陨环城外层东侧的礼堂里。
马车驶进外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廊两边的石柱上嵌着一圈圈银白色的魔晶,光线顺着柱子往上爬,一直没进高处那个弧形的穹顶里。五国使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铺了浅灰石砖的长道上,各家徽记在灯光下交错闪过,然后就被候在门前的侍从引向不同的方向。
北炎的马车停稳了,侍从拉开车门。阿什先下了车。他今晚穿了一身墨蓝色、近乎全黑的长礼服,肩线和领口压着极细的银纹,没有太多饰物,只在胸口别了一枚北炎王室的雪狼徽章。他转过身,向车里伸出手。
柔伊把手放进他掌心。今晚的礼裙是天快黑的时候露安才捧进寝殿的。霜银色做主调,薄纱底下压着一层近乎墨色的深蓝底料,站着不动的时候只觉得清冷,走动起来,那层深蓝才沿着裙摆一层一层透出来。腰间和袖口绣着极细的冰纹,比上午会面时穿的那身礼服稍微繁复一些,但也没有堆太多珠宝。
礼堂门前的礼仪官高声通报了北炎五王子和五王妃到了。原本散在前厅交谈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有人低头行礼,也有人站在稍远的地方,隔着酒杯和人群打量他们。
柔伊挽着阿什的手臂走进宴厅。
厅堂比她想的还要宽敞。深灰色的石墙一路往上收拢,撑起又高又圆的穹顶,好几道大小不一的黄铜圆环悬在半空中,环上嵌着浅金和银白的魔晶,远远看过去,像星辰沿着看不见的轨道停在天顶上。地面用深浅不一样的石料拼出一圈圈相扣的圆纹,从正中间的致辞台一直延伸到四周的席位。
五国的旗帜没有挂在正厅最显眼的地方,只分别悬在主桌两边和入口长廊上。宴厅中央还是属于陨环城,属于这座不归任何一国管、却靠着五国往来才繁华起来的城市。
宾客席是一层一层宽弧形往外排的。主桌正对致辞台,五国使团和陨环城议事院、商会高层的位置都在那里。旧族和大商人的席位排在第二层,再往外才是学者、医者、商会成员和各国随员。
柔伊的目光顺着席位扫过去,很快就看见了靠近北炎席位的一张圆桌,几个穿得并不华贵的男女已经坐在那里了。其中一名年纪很大的老人坐得很直,神情还算镇定,旁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袍的中年女人却始终将双手放在膝上,没有碰桌上的银器。
那是七所慈善院派来的代表。原本属于北炎前列随员的那一桌已经让出去了,书记官和外务随员往后顺延了一层,那几名慈善院代表就被安置在了离主桌不远的地方,只要一抬头,五国使团就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们的脸。
柔伊脚步没停,目光却在那几张有点局促的脸上多留了一瞬。
“已经照新的座次排好了。”阿什压低声音说。
“嗯。”
阿什的目光从前面扫过:“商会不敢临时改回去。”
柔伊没有答话,唇边却很轻地动了一下。上午让出去的那些席位,到这会儿才有了真正的样子,不再是座次草案上被划掉的名字,而是几张终于坐到灯光底下、能被所有人看见的脸。
商会副会长已经迎过来了。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礼服,胸口那枚金色徽章擦得发亮,脸上的笑容也比上午更周全了:“五殿下,王妃殿下,二位能来,是今晚所有慈善院与商会的荣幸。”
阿什只略略点了一下头,柔伊则按礼节回了一句:“副会长费心了。”
几句寒暄过后,副会长就引着阿什去见已经到场的议事院代表。另外两国使团的主使也正站在不远处,显然在等着跟北炎说话。
柔伊没有跟过去。宴前的交际本来就有分工,阿什要跟各国主使确认今晚的认捐顺序,她则需要去向受邀的各位夫人和慈善院代表致意。负责引见的女主事很快迎上来,陪着她往宴厅另一头走。
才走出几步,柔伊的余光忽然扫到沃利欧斯使团那边,人群中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深栗色偏灰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乱,墨蓝色长礼服的领口扣得几乎有点刻板,袖口和肩线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口那枚细银环蛇徽章在魔晶灯下闪着冷光。
阿兰·索瓦正站在一个年长的沃利欧斯使臣身边,身形修长又笔直,手里没有酒杯,也没有像周围的人那样靠着桌沿闲聊,只是安静地听对方说话。
柔伊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沃利欧斯使团下午临时更换了一名随行副官,送到行馆的宴会名册上没有阿兰的名字。她不知道阿兰来了陨环城。
北炎贺礼那回之后,他们只在翼庭的棋局上有过一次不算真正交谈的交锋,那盘“困王弃戍”没有下完,可柔伊知道,阿兰看懂了她走的每一步。他不相信她,也没有站到她这边,但他记住了她。
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阿兰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好几组正在交谈的宾客撞在了一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把右手轻轻放到胸前,向她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沃利欧斯礼节。没有惊讶,没有亲近,也没有故意避开。
柔伊略略点了一下头,回了礼。不过短短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就各自移开了。可柔伊已经知道,今晚沃利欧斯带来的,并不只是一个坐在席间负责完成礼节的普通随员。阿兰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不管接下来有人谈起什么,沃利欧斯都会有一双极冷静的眼睛在旁边看着。
“王妃殿下?”陪在一旁的女主事低声提醒。
“走吧。”柔伊收回目光。
她们继续往前走。宴厅另一头聚着一些贵族、旧族夫人和城中商会的女眷,衣裙和珠宝在灯下叠成一片亮闪闪的颜色,低低的说笑声时不时从人群里飘出来。
柔伊还没走近,就听见其中一个年轻夫人笑着说:“昨晚的事已经传遍半座陨环城了。费因夫人今晚再戴着这个来,不是故意让所有人眼红吗?”
围在中间的女人低低笑了一声。她背对着柔伊,身上穿了一条暗红色的长裙,颜色不算鲜艳,更像红酒沉到深处的那种色泽。头发高高挽起来,耳边垂着两枚细长的黑珍珠,侧脸线条很柔和,眼尾却天生带着一点不声不响的风情。
她右手上戴了一只黑色手套,边缘比寻常款式短了一点,刚好露出一小截手腕,那里缠着一根极细的银线,银线之间托着一片近乎透明的暗红色花瓣,表面像是封着一层极薄的晶膜。灯光落上去的时候,边缘隐隐泛出一层被火烧透之后才会留下的微光。
柔伊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晚银弦厅里,最后没有灭掉的那一片赤月花瓣。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平静地移开了。
引见的女主事已经把她带到众人面前,谈话声随即停了下来。几位夫人纷纷转身行礼:“见过五王妃殿下。”
女主事挨个替她介绍,名字一个个从耳边过去,直到最后才侧过身,看向那个穿暗红长裙的女人。
“这一位是费因家的玛格丽特夫人。”
玛格丽特往前走了半步,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屈膝行礼:“见过五王妃殿下。”她的声音比柔伊想的要低一些,不轻浮,也没有故意讨好的那股甜腻劲儿。
“费因夫人不必多礼。”
玛格丽特站直以后,抬起眼看了柔伊一下。她的目光不算冒犯,却带着一个惯于观察男人和女人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敏锐。柔伊能感觉到,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自己今晚的衣着、神情,还有站在这里时跟周围人的距离,都看了一遍。
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夫人忍不住又把话题接了回去:“殿下来得正好,我们正问费因夫人呢,昨晚绯月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另一个人笑着说:“她偏是一个字也不肯往外说。”
“绯月什么时候出现,全看他自己的心情。昨晚的消息放出来才一个钟头,银弦厅那一百席就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那位夫人的目光落到玛格丽特手腕上,“费因夫人不光赶上了,还是最后被他亲自带走的那一个,这种运气,还不许我们多问两句?”
“换作别人,恐怕今早已经把那扇门后的事传遍半座陨环城了。”
玛格丽特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被吹捧之后的那种得意,可她的指尖却很轻地碰了一下手腕上那根银线,动作短得像是无意识的。
“外面的人总把他传得太冷了。”她说。
“难道不是?”有人问。
玛格丽特垂下眼,指腹沿着那根银线轻轻压了一下,唇边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其实也不是。”她停了停,“他只是懒得听没意思的人说话。”
周围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有人半真半假地抱怨:“这么说,他昨晚愿意听你说话,是因为费因夫人比我们都有意思?”
“也许吧。”
玛格丽特没有谦让,也没有刻意炫耀,只是把手从银线上移开,可神色里头藏着一种怎么也遮不住的愉快。那不是得到一个乐师陪伴之后的满足,更像是她相信自己从满厅的人里面,被单独认出来了。
柔伊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昨晚没有灭掉的那盏灯,翻了很久却没看进去的名册,还有窗边始终没被风吹动的帘子,都没有留在她此刻的脸上。可玛格丽特手腕上那根银线,还是让她心里某个已经收好的地方动了一下。
有人还在追问:“他真的让你一句话也不能往外说?”
“倒也不是一句都不能说。”
玛格丽特抬起眼,像是在认真回想什么,“他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
柔伊开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有提前想过:“那他是什么样?”
话音一落,几位夫人都转眼看向她,显然没想到五王妃也会亲自问起绯月。
柔伊的神情还是很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不对劲,好像问的只是陨环城里所有头一回听见绯月名字的人都会问的普通问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比理智快了一步。
玛格丽特看向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眼前这位北炎王妃:“殿下也对绯月感兴趣?”
柔伊没有急着否认:“陨环城里,很少有人对他不好奇。”
玛格丽特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指覆在手腕那根银线上。那动作有一点保护的意味,又像是在碰一件只有自己才明白来历的东西:“可惜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我不能告诉您。”玛格丽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答应过他,不把昨晚的话带出那扇门。”
柔伊的指尖在裙侧停了一下。一扇门,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内容的谈话,还有一件被夜亲手留在她手腕上、让她带到今晚的东西。
柔伊看着玛格丽特,对方并没有露出暧昧到让人误会的神情,甚至说得十分克制,可越是克制,那份相信自己被特殊对待的喜悦就越清楚。
柔伊没有再问,只是平平静静地说:“既然答应过,就该守信。”
玛格丽特眼里的笑意微微深了一点:“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候,宴厅前面传来三声清亮的钟响。原本散在各处交谈的宾客纷纷停下说话,礼仪官走到致辞台前面,高声宣布:“请五国使团、议事院诸位代表及各位来宾入席——”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几位夫人向柔伊行礼告退,玛格丽特也屈了屈膝。转身之前,她手腕上那根银线又在魔晶灯下闪了一下。柔伊看着那点银光隐进暗红色的裙袖里,没有再停留,转身朝主桌走去。
阿什已经站在北炎席位旁边等着她了。更远处的沃利欧斯席前,阿兰·索瓦也正随着众人入席。
柔伊走回阿什身边,在属于北炎五王妃的位置上坐下。宴厅里最后一阵交谈声,慢慢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