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隋影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腿。
酸。
很酸。
尤其是小腿。
昨天还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动漫里的招式,今天一下地,现实立刻给了他一巴掌。
“嘶……”
隋影扶着旁边的树站起来。
木辛正在收拾东西。
看见他走路的样子,只瞥了一眼。
“瘸了?”
“没有。”
隋影活动了一下脚腕。
“正常训练反应。”
“哦。”
木辛把东西绑上叶壳驮兽。
“那走吧。”
“……”
隋影看了看前面的路。
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突然觉得今天的路好像比昨天长了一倍。
好在六库确实没让他失望。
吃过早饭以后,身体里的酸痛便开始一点点缓解。
昨天折腾了那么久造成的疲劳,没有像以前那样死死黏在肌肉里。
到了中午,已经基本不影响走路。
隋影试着小小爆发了一次。
砰!
身体向前蹿出几米。
这一次没撞树。
他稳稳停住。
低头。
嘴角刚扬起来。
“再来?”
后面的木辛问。
隋影马上摇头。
“今天不了。”
腿还记得昨天。
接下来的几天便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了。
赶路。
吃饭。
睡觉。
继续赶路。
第一天,隋影还会看见什么都问一句能不能吃。
第二天,也问。
第三天少了一半。
第四天,他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从一棵结满拳头大红色果实的树下经过。
因为木辛告诉他。
那东西吃了以后嘴会麻一天。
隋影当时只问了一句。
“好吃吗?”
“很甜。”
他停了两秒。
最终还是走了。
甜归甜。
一天不能吃其他东西。
亏。
不过这几天他也没有完全闲着。
剃还是会练。
只是没再像第一天那样把自己往树上撞。
有路的时候正常走。
遇到沟。
砰!
过去。
遇到倒木。
砰!
过去。
遇到比较高的石坡。
砰!
上去。
木辛一开始还会看。
后来已经懒得看了。
直到第五天。
前方出现一条差不多五米宽的山涧。
木辛已经开始找可以绕过去的位置。
隋影看了一眼。
后退。
屈膝。
木辛停下。
“你确定?”
“差不多。”
“昨天你也这么说。”
“昨天那次是石头松了。”
“前天呢?”
“鞋滑。”
“再前天?”
隋影沉默了一下。
“人总要成长。”
木辛想了想。
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退什么?”
“免得你撞我。”
“……”
隋影不理他了。
脚掌压进泥土。
下一瞬。
砰!
第一步。
身体冲出。
第二次踏地几乎紧跟着响起。
砰!
整个人从山涧上方掠过。
落地。
膝盖下压。
鞋底在地面滑出半米。
停住。
隋影站直。
没撞。
没滚。
也没摔。
他回头。
木辛站在另一边。
两个人隔着山涧对视。
隋影张开手。
“怎么样?”
木辛点头。
“有进步。”
隋影满意了。
然后木辛指了指右边。
“桥在那。”
隋影转头。
十几米外。
一座木桥。
“……”
木辛牵着叶壳驮兽走了过去。
隋影默默把手放下。
妈的。
……
第七天中午。
隋影闻到了一股味道。
脚步突然停下。
木辛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旁边少了个人。
回头。
隋影站在原地。
鼻子动了动。
“怎么了?”
“你有没有闻到?”
“什么?”
隋影没回答。
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确定了。
香。
不是果香。
也不是烤肉。
更像是某种很浓的汤。
里面有肉。
有油。
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鲜甜味。
顺着风从山的另一边飘过来。
隋影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咕。
他看向木辛。
“到了?”
木辛点头。
“快了。”
隋影眼睛亮了。
“多快?”
“翻过前面的坡。”
话音刚落。
砰!
泥土炸开。
人没了。
木辛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
才抬头看向前方。
“腿不是还疼吗……”
……
山坡不高。
隋影几下便冲了上去。
最后一步踏上坡顶时,他本来还在找那股香味从哪里来。
结果抬起头。
愣住了。
山的另一边完全变了。
树林逐渐变得稀疏。
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远处绕过。
河边散落着大片房屋。
有木头的。
有石头的。
还有一些屋顶干脆就是巨大甲壳。
人很多。
比岩谷村多得多。
河岸停着一排造型奇怪的船。
有些船两侧长着大片扇形鱼鳍。
鱼鳍随着水流缓缓摆动。
岸边则到处都是驮兽。
大的接近两层楼高。
小的只有狗那么大。
叫声。
吆喝声。
木头碰撞声。
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的低吼声。
全部混在一起。
隋影站在坡顶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岩谷村以外的大型聚居地。
没有高楼。
没有汽车。
没有柏油路。
可也绝对不是他印象里那种古代小镇。
一只背着半间屋子大小货物的六足兽正从街上慢悠悠走过去。
旁边有人推着一个巨大透明虫壳做成的水箱。
几条鱼在里面游。
街角还吊着一串拳头大的发光虫。
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它们已经一闪一闪亮了起来。
隋影看得眼睛都没眨。
然后。
风又吹过来。
那股汤香再次钻进鼻子。
隋影的视线立刻从整座镇子移开。
落到了一个地方。
那里有烟。
很大的烟。
“找到了。”
木辛刚刚爬上坡。
“什么?”
“味道。”
“……”
木辛甚至没来得及说话。
砰!
隋影已经下坡了。
……
香味来自镇子靠近河岸的位置。
越靠近。
越浓。
最后隋影终于看见了源头。
一口锅。
准确来说。
隋影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算不算锅。
太大了。
直径起码三四米。
黑乎乎地架在一圈石头上。
下面烧着火。
锅里的乳白色汤汁正在咕嘟咕嘟翻滚。
而锅旁边……
堆着一座小山。
全是贝壳。
每一个都有人头那么大。
贝壳外面灰扑扑的。
里面却呈现出一种很漂亮的淡蓝色。
有人不断把新鲜贝肉从壳里挖出来。
丢进锅里。
扑通。
汤汁翻滚。
香味一下更浓。
隋影站住了。
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
旁边正在开贝壳的大叔抬头。
“喝汤?”
隋影点头。
“喝。”
“有东西换吗?”
隋影动作停住。
对哦。
钱。
他没有。
准确来说,他连这里用什么当钱都不知道。
大叔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外地来的?”
“算是。”
“那有吃的吗?”
隋影开始翻包。
肉干。
对方摇头。
岩谷村带出来的果子。
还是摇头。
隋影越翻越沉默。
最后摸出一个金黄色的东西。
游果。
大叔眼睛一亮。
“水翅果?”
隋影抬头。
“这叫游果。”
“什么游果?”
“我们那边这么叫。”
大叔拿过来看了看。
“这就是水翅果。”
隋影想反驳。
想了想。
算了。
“能换汤吗?”
“能。”
“那它叫什么?”
隋影指着锅里的贝。
大叔想都没想。
“蓝锅贝。”
旁边一个正在喝汤的人抬头。
“什么蓝锅贝,那不是河耳吗?”
开贝大叔看过去。
“我们这里就叫蓝锅贝。”
“上游都叫河耳。”
“上游爱叫什么叫什么。”
隋影看看左边。
又看看右边。
默默闭嘴。
很好。
又来了。
反正能吃就行。
一颗游果。
或者水翅果。
成功换来一大碗汤。
碗也很大。
差不多有隋影半个脑袋。
乳白色的汤里漂着几块贝肉。
表面浮着细小的金色油珠。
刚端过来,热气便扑到脸上。
香味比远处闻到的更加明显。
贝类特有的鲜味。
肉香。
还有一种淡淡的甜。
隋影吹了两下。
喝了一口。
下一秒。
动作停住。
“……”
鲜。
非常鲜。
第一口甚至没有太强的咸味。
可汤一进嘴,那股鲜甜立刻从舌头两边散开。
浓,却不腻。
里面似乎还炖了什么动物的骨头,汤汁带着明显的厚度。
咽下去以后,嘴里还留着贝肉的清甜。
隋影马上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直接夹起一块贝肉。
贝肉很厚。
足足有两根手指宽。
颜色雪白。
边缘微微卷曲。
咬下去。
咔。
不是硬。
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弹脆。
牙齿切进去的时候先有一点阻力。
随后整块肉一下断开。
汁水从里面渗出来。
隋影嚼了两下。
没说话。
又夹一块。
再一块。
开贝大叔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隋影嘴里还有东西。
只竖起拇指。
没空说话。
大叔笑了。
“第一次吃吧?”
隋影点头。
喝汤。
“河里很多?”
“以前多。”
隋影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现在少了?”
“这附近少。”
大叔随手把一个贝壳撬开。
里面露出肥厚的贝肉。
“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来捞。”
“要吃就趁现在。”
隋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又喝了一口。
这种话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
什么时候有。
什么时候没有。
哪里多。
哪里少。
什么季节最好吃。
对这里的人来说,好像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没有继续问。
因为旁边突然有人往锅里倒了一把东西。
绿色的。
像盐。
落进汤里以后很快化开。
隋影鼻子动了动。
味道变了。
原本浓厚的鲜味里,多了一点很轻的清香。
“那是什么?”
“叶盐。”
大叔说。
“河对面晒出来的。”
隋影盯着锅。
“盐是叶子长的?”
“不是。”
“那为什么叫叶盐?”
“长得像叶子。”
“……”
很合理。
完全无法反驳。
隋影低头继续喝。
一碗很快见底。
他看着空碗。
意犹未尽。
“大叔。”
“嗯?”
“再来一碗。”
大叔伸手。
“东西。”
“……”
隋影摸摸包。
又摸摸。
最后看向自己仅剩的几个游果。
沉默。
一个果子。
一碗汤。
好吃是好吃。
但这样吃下去,他今晚就没果子了。
隋影纠结了好一会儿。
把一个游果放了回去。
又拿出来。
再放回去。
开贝大叔看着他。
“喝不喝?”
“你别催。”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啪。
一个游果放在桌上。
“再来两碗。”
隋影抬头。
木辛终于到了。
隋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如此顺眼。
“好兄弟。”
木辛面无表情。
“那是你的果子。”
“……”
隋影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少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
“你这叫偷。”
“你跑太快,包没绑好。”
“……”
第二碗汤还是喝了。
而且喝得很干净。
……
吃完以后,隋影终于有心情看周围了。
这里比他从山上看到的还要热闹。
卖食物的尤其多。
一条接一条。
有整只挂起来、肚子里长满香草的鱼。
有切开以后里面像蜂蜜一样往外流糖浆的巨大瓜果。
还有一排看起来像蘑菇的东西。
隋影经过的时候走了两步。
停下。
退回来。
盯着摊位。
那东西确实是蘑菇。
伞盖却是暗红色。
表面布满一条条细密的白色纹路。
怎么看……
都像肉。
隋影蹲下来。
“这个能吃吗?”
摊主抬头。
“当然。”
“生的?”
“你想生吃也行。”
“……”
隋影伸手按了一下。
软。
还有一点弹性。
真的很像肉。
指腹压下去以后,暗红色的伞盖甚至慢慢渗出一层透明汁液。
隋影凑近闻了闻。
有蘑菇味。
但里面居然真的混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木辛刚走过来。
看到他的表情。
脚步一停。
“你又看上什么了?”
隋影没回答。
拿起那朵暗红色蘑菇。
翻过来。
下面不是普通菌褶。
而是一层层整齐排列的浅红色纹理。
像极了切开的肉。
隋影咽了口唾沫。
“木辛。”
“嗯。”
“我们今晚是不是还没吃?”
木辛看了看刚刚喝完两大碗汤的隋影。
“……”
隋影认真地看着他。
“汤是汤。”
“晚饭是晚饭。”
木辛沉默几秒。
最后问摊主。
“这个怎么换?”
隋影笑了。
他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至于剃。
至于六式。
至于那些还只存在于脑子里的想法。
先放一边。
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隋影低头。
重新看向手里那朵闻起来像肉的蘑菇。
今晚。
先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