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岛长空常年阴霾，浓重如墨的终古大雾沉沉地压在水榭四周，将这方精雕细琢的仙境牢牢困成了一座孤绝的死岛。

沈苍璧换上了一袭干净的流云青衣，长发未挽，冷玉般的脸色因昨日温泉中的“神魂互渡”终于恢复了一丝微薄的血色。他单手负在身后，冷冽地伫立在临渊的水榭窗前。即便经脉里依然充斥着厉铁那股霸道狂乱的魔气余温，但神明骨子里的威压与高傲已然复苏。

“神尊，外面风大，莫要过了病气。”

身后传来沉重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厉铁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掩盖住了胸口那个因神魂剥离而破裂的血窟窿。他在沈苍璧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极其规矩地驻足，敛眉顺目，双手将一盏温热的雪莲神汤恭敬地举过头顶。在外他是动辄灭人满门的厉尊主，可在这水榭里，他收敛了浑身倒刺，只想做神明膝下唯一的信徒。

沈苍璧并未接那盏汤，甚至连身都没有转，只是冷冷地俯视着窗外翻涌的死海。

“厉铁。”沈苍璧嗓音如碎玉掷地，毫无波澜，“本尊昨夜在荒庙，听到了凡人泣血的哀恸。你既已成了仙门领袖，为何对这天下大疫坐视不管？”

厉铁高举着茶盏的手，在神明看不见的角度，猝然寸寸攥紧。

“让路，本尊要下山。”

三百年前，沈苍璧也是这般平静、无畏地越过他，奔赴那场神魂俱灭的魔渊，献祭自身。厉铁猩红的眼底一瞬间闪过近乎癫狂的恐惧与煞气。

“神尊。”他将腰弯得极低，甚至低到了泥潭里，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带着丝丝缕缕、恶毒而残忍的蛛丝，“不是铁儿不让，而是那群凡人……根本不配您去救。”

他站在沈苍壁的身后，一挥衣袖，一道道黑色气息从他体内钻出，裹住沈苍壁的肩膀。他在神明的耳边呢喃，用灵力托起海水，在空中凝聚成一面水镜。

沈苍壁扬起下颚，抬起眼睫，凝视水镜映射出的画面，与他在荒庙时所见并无二致——凡人在砸他的神庙、唾弃他的金身、在泥水里践踏他的名字。

厉铁从身后虚虚地将神明环入自己的阴影中，他不敢僭越去碰神明的衣带，却用一声声恭敬的“神尊”织成了一张恶毒的茧，想将他的神活活困死在岛上。他凑到神明耳畔，即使没有侵犯神明的身体，可他呼吸时的热气呼到沈苍壁的身上，声音也像一条毒蛇，一步步缠绕上去。他用着温柔，近乎病态的声音说：“神尊，您看清楚了吗？您为他们死了一次，他们却嫌您死得不够干净。别去当他们的神了，当铁儿一人的，不好吗？”

沈苍壁面上依旧带着真神那不屈的风骨，但垂在袖中的手却狠狠扣进了掌心之中。

他闭起双眼，强行压制住体内因心绪而翻涌逆流的本元灵力。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更多了种冷冽的清醒。他偏过头，眼角余光冷冷地撇向身后的厉铁。

昨日的神魂渡气，厉铁的气息早已渗入他识海，如今他对厉铁灵力的波动，比对自己的心跳还要更熟悉。

他抬脚往地面一踏，冲击震散了身旁围绕着的黑气，断开了厉铁与水镜之间的灵力供给。空中的水镜，瞬间便如同决堤般倾落而下。

“厉铁，你当本尊是三界凡人那般好骗么？收起你的幻术。否则，本尊今日便在这震碎这具你最在意的神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