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北埠酒灯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7日 上午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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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剑》
第二十二章 北埠酒灯
两扑水口
偏埠那一场闹完,玄老道到底还是把方英杰按在街边饼摊前,逼着他先灌下半碗热汤,又塞了个刚出锅的热饼,这才肯提着酒葫芦重新往街里走。饼是吃了,酒却没心思细尝,人也不再往赌摊边多看,显见那一场惊险虽未真把他吓着,却总算把他那点见酒就停、见赌就看的散劲收回去了几分。
出了偏埠口后,他先把方英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这小木头除了脸色尚白、胸口还略有些发紧之外,并无别的新增伤处,这才皱着眉道:
“还能走么?”
方英杰点了点头。
“能。”
玄老道立时翻了个白眼。
“你这小木头,除了会说‘能’,还会什么?”
话虽如此,手却还是伸过来,在他右肩外侧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能走就跟紧点。”
“再叫人拐一回,贫道今儿真把你栓裤腰上了。”
说完,便提着酒葫芦,转身往主街里头去了。
这回他虽仍会朝热饼摊和酒瓮边多瞥两眼,鼻子也照旧时不时抽上一抽,嘴里嫌着“这锅火候不行”“那酒色泽虚了半分”,却到底没再真停下来同人扯个没完,而是顺着先前一路拼出来的那些零碎消息,一路问了过去。
问法却仍是玄老道自己的问法。
到了卖渔具的摊前,他先蹲下去摸了摸一张新补好的网,嫌人家结子打得粗,顺口才问一句:
“今儿北边水口那边可有外路人来打听鹰嘴岭?”
到了卖热粥的小棚边,他先端起碗来闻了闻,皱眉说米旧了,转头又问:
“这两天可见过一个青衣年轻人?生得齐整,话少,脸冷,瞧着不像本地跑船跑埠的。”
再往前,路边一个补橹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修桨,玄老道先看了看那桨头收得齐不齐,随口评一句‘还凑合’,才慢吞吞接了一句:
“前两日有没有几拨人沿路找一个坠崖失踪的少年?”
这一来,旁人倒也不觉得他是特地打探什么,不过当个嘴刁话多的邋遢老道罢了,知道的便顺口答上两句,不知道的也只骂他一声“老道废话真多”。
方英杰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记。
可越记,心里越发发沉。
因为答出来的话,几乎都差不多。
——“见是见过,昨儿像还在北边那头。”
——“今早有人问过,不过走得早,朝小平码头那边去了。”
——“有个青衣的、一个嘴上没正形的年轻后生,还有个老成些的,像是一路的。”
——“找人找得挺急,看着不像寻常过路客。”
这些话单听都像是真的,偏偏拼到一处,又只叫人更难落脚。像隔着一层雾,明明已经望见前头的人影轮廓,偏你一抬脚,那影子便又往前滑开半步。
起初玄老道还装得漫不经心,东嫌一句、西问一句,像不过顺手打听。可一路问下来,句句都是“昨夜还在”“今晨刚走”“像往北边去了”,他脸上那点装出来的闲散,便也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站在一处卖鱼干的摊子边,听那摊主说完“今晨天还未亮,就有几个人沿北路往水口去了”,忍不住“啧”了一声,拎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又慢半步。”
方英杰手指在木杖上微微一紧,低声道:
“前辈,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小平码头。”
玄老道斜睨他一眼。
“去,当然去。”
“都问到这份上了,不去难不成还留在这儿买咸鱼?”
他嘴里这么说,脚下却没立刻动,只站在原地朝四下扫了一圈,末了才不大情愿地迈开步子。
“先说好。”
“若小平码头那头还扑个空,贫道可不陪你满太湖乱转到天黑。”
方英杰抿了抿唇,没有接这句,只拄着木杖跟了上去。
平沙集往小平码头去,要穿过半段低街,再绕出一片靠水的荒滩。主街上的喧闹渐渐落到身后,前头便又多了些水边地方独有的气味与声响——晾网的木架下潮气未散,湿麻绳混着鱼腥,一阵阵随风卷来;几只泊在浅水边的小船正给人拿木瓢往外舀水,瓢声“哗啦”,一下接一下;远些的芦荡边,还隐约传来有人拖橹的闷响。
这地方未必比平沙集更乱,却更散、更偏,也更不好摸路数。
不像正经大埠那般有成排栈棚和宽整平码,所谓“小平码头”,不过是几处能靠小船的浅埠连在一片,旧桩、新桩、烂木跳板和半陷进泥里的石头胡乱排着,谁家的船停哪儿、谁家的货卸在哪儿,也全看各自本事和早晚。岸边搭着几顶临时草棚,有卖鱼饭的,有卖烧酒的,也有替人补橹补网、顺便兼做摆渡营生的。风一吹,潮水拍着旧木桩“笃笃”直响,像总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撞着。
两人才到埠口,便见几个刚靠岸的短工正往下搬鱼篓。玄老道上去便问,问完了一个,又问另一个。
结果却依旧一样:
人,确实像来过。
消息,也确实留过。
甚至还有人记得更清楚,说是清早有几个人在这边问过一只往北汊去的小快船,像是听说那船昨夜在过沙湾那头见过可疑踪迹,于是便又转去北汊口了。
又是北汊。
又是刚走。
到了这一步,玄老道心里已不是单纯嫌累,而是真有些不耐烦了。平沙集里问了一圈,扑空;追到小平码头,听见的仍是“刚走”“转去北汊”。满湖都是岔水,满埠都是嘴,若真照着这种零碎消息一头扎下去,在他看来,和拖着个半残的小木头拿脚底板去量太湖,也差不了多少。
方英杰站在一堆湿网与空鱼篓旁,胸口那口气不自觉便往上一提。
若不是学了那一口沉气收息的法子,这会儿只怕又要给这股急意冲得喉头发紧。可即便如此,心里那股躁也还是一点点翻了上来。他下意识攥紧了木杖,低声道:
“我们还能往北汊去么?”
玄老道一听,脸立时沉了半边。
“去个屁。”
他抬手朝眼前这一片乱水乱船一划,没好气道:
“你自己瞧瞧。这里一条水汊套一条水汊,一只船过这边,另一只船便能从那边岔出去。你那几位熟人若真顺着消息这么一路追,今儿在北汊,明儿就能拐去南湾,后儿又能折回平码头。满湖都是水口,哪来那么多脚让你一个个追?”
他越说越烦,酒葫芦往腰后一掖,眉头都拧了起来。
“带着个伤人,从平沙集追到小平码头,又从小平码头追到什么北汊南汊,追来追去,最后多半还是扑空。”
“你当贫道是跑船的水耗子?还是你那几位熟人真会站在原地等你来认?”
说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再问一问也无妨”的耐性,已真给磨得差不多了。第一回扑空,他还只当自己脚慢了半步;第二回到了水口,听见的仍是这些飘来飘去的消息,在他看来,这事已不是“再追一程”就能解决,而是彻头彻尾麻烦得没边。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方英杰听着,脸色不由微白了白,却一句也驳不出来。
因为玄老道说的,偏偏都是实话。
人是活的。
路是岔的。
水路又不是山门石阶,站在那里一眼便能望到底。若真照着“听说他们刚走”“有人说前头见过”这么一头追下去,别说今天,只怕连着追上三五日,也未必能真接得上。
玄老道见他不吭声,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行了。”
“先别把自己憋死在这儿。”
他说着,先侧过头看了方英杰一眼。见这小子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两分,胸口起伏也微微有些急,便知那口昨夜才勉强压住的气,多半又叫这一早上的奔波与两回扑空带得浮了起来。
于是竟真转过身,朝旁边一处临水草棚走去。草棚里正架着口小锅,锅里炖着鱼骨豆腐汤,旁边还有人温着半罐浑酒。玄老道一闻着那味儿,脸色虽仍不好看,脚下却还是拐了过去。
“先吃口热的。”
“再折腾下去,没等找着人,你先一头栽进这烂泥里。”
方英杰本还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压了回去。
不是不急。
而是他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脸色多半已不好看。胸口那股才压稳不久的气,刚才又叫急意带得微微发浮;右脚一路走到这里,也已隐隐发胀发热。若再强撑着往下一头扎,别说帮着找人,只怕先乱的是自己。
这一回自平沙集扑到小平码头,压下去的不只方英杰心里那口气,也把玄老道最后一点“顺手再追一程”的兴致磨得差不多了。线索不是断了,只是越追越散;人像就在前头,却总隔着半步。
这第二次扑空,便像一块石头,沉沉压进了心里。明明线索并未断,偏偏每一回伸手去够,都只摸着个空。
湖汊酒香
草棚里那口热汤下肚后,两人到底还是不死心,又沿着北汊一带多摸了半个时辰口风。问船,问人,问昨夜靠岸的客,问今晨借橹往外去的小快船,连一个蹲在烂篷船里补鞋底的独眼老汉,玄老道都多问了两句。
可问来问去,消息反倒越发散了。有人说那几拨找人的早已往过沙湾那头去了;有人却说清早还在北路口见过;还有个卖鱼妇人信誓旦旦,说瞧见过一个青衣年轻人与一个嘴上碎碎的后生站在埠口说话,只是给一条过路大船一挡,再抬眼时人便没了。
一人一个说法,句句都像真,偏偏拼不成一条准路。
等到日头偏西,水面上的亮光也开始慢慢斜下去时,玄老道终于真烦了。
他站在一根半朽木桩旁,先灌了口酒,随即抹了抹嘴,没好气地道:
“够了。”
“再追下去,今儿晚上咱们就得睡在这烂埠边的破渔网上。”
方英杰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道:
“那……我们明日再来?”
玄老道差点给他气笑。
“明日?”
“明日他们还在不在这儿都未必。你当满湖的船都拴一根绳子上,今天在这,明天还在这?”
他说着,朝前头那几道交错水汊一指。
“再说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摆渡的收橹,跑船的归泊,小汊里一黑更是鬼影子都瞧不清。你要真硬追,半路上跌进水里,贫道还得下去捞你。”
“我早说了,带着你这小病秧子满水口追人,是天底下最赔本的买卖。”
话说得极嫌,脸上的神色却也不全是装出来的烦躁。
他是真有些烦了。
不是烦方英杰这个人,而是烦这件事本身:线索零零碎碎,路东一条西一条,水陆又全乱着,追来追去总像被人牵着鼻子兜圈子。偏偏眼前这孩子还带着伤,真要再出什么岔子,回头麻烦的还是自己。
想了一想,他便道:
“先过这段水汊,找地方歇一夜。”
“明儿再说。”
方英杰听见“明儿再说”四个字,心里那股急意便先沉了一沉。可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脚下这一片已经给踩得烂糟糟、再过一阵怕连路都不好分辨的埠地,到底还是没再强撑,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到了要过水的时候,偏偏又不顺。
这会儿正经摆渡的几只小船,不是已经收了桨,便是另有主顾。岸边问了两三处,都说要等一阵,或者索性摆手说天晚了不送。玄老道本就给一整天的扑空磨得没甚耐心,这下更是骂骂咧咧,嘴里什么“这群水耗子见天价钱往上抬”“平沙这破地方连个会做生意的都没有”全出来了。
偏偏也就是这会儿,一股酒香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不是酒摊上那种掺水浑酒的酸冲气,也不是大瓮刚开时那种直往鼻子里钻的烈劲,而是一股带着些米甜、又透着一点湖水凉气的醇香。那香气起初极淡,只在风里打了个旋,便叫玄老道猛地一顿。
他鼻子微微抽了一下。
又一下。
原本还皱成一团的眉头,竟不由自主地舒开了半分。
“慢着。”
方英杰一怔。
玄老道已顺着风向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一处略偏的浅埠边,正泊着一条半旧不新的小渔船。船舱不大,船板却刷洗得干净。船边晾着刚收回来的湿网,网角还滴着水;船头摆着两只鱼篓,一只里头装着刚起上来的活鱼,另一只则放着几坛封了泥口的酒。酒坛不大,坛口却封得仔细,边上还搁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残着浅浅一层酒液,正给夕光一照,泛出一点微黄。
船旁有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头不算高,肩背却结实,肤色给湖风日头吹成了微黑,裤脚挽得高,露出两截精壮小腿。他脸上生着几道浅浅风裂纹,笑起来时眼角便一并挤了起来,瞧着极像那种一辈子都在湖边讨生活、吃过苦却不爱把苦摆在脸上的人。
另一个则年轻得多,约莫二十上下,正在一边收绳理网。身量结实,话不多,低着头做事时手脚极稳,偶尔抬起眼来瞧人一眼,眼神也不木,倒像是那种平日不多说,真遇着事时却能顶上去的青年。
那中年汉子正端着酒碗,像是收了网后歇口气,见玄老道直勾勾看着自己手里的酒,不由失笑。
“道长,看酒呢?”
玄老道闻言,立时便走了过去,眼睛还没从酒碗上挪开。
“看酒,也闻酒。”
说着,竟毫不见外地往那酒坛边一蹲,先看泥封,又看坛沿,最后抽着鼻子认真闻了两闻,脸上那点方才还骂天骂地的不耐,竟一下子给压下去大半。
“米不错。”
“水也干净。”
“火候……火候收得还行。”
那中年汉子一听,眼睛先是一亮。
“道长懂酒?”
玄老道立时“啧”了一声,像是不大满意这句“懂酒”把自己说浅了,随即又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略懂,略懂。”
“你这酒若真拿来卖,倒也不丢人。”
那汉子更乐了,索性把碗一递:
“既是懂酒的道长,尝一口?”
玄老道眼睛都快亮了,嘴里却还假模假样:
“这怎么好意思。”
话音未落,人已经接了过去,仰头便喝了一小口。
这一口酒下去,他先没说话,只闭着眼,舌尖慢慢压了压,像是在细细品那口米香和回味。过了片刻,才睁眼,极正经地“嗯”了一声。
“还真有点意思。”
那中年汉子脸上笑意更盛。
“我就说,这酒不是随便胡弄出来的。”
说着,抬手拍了拍一旁年轻人的肩。
“阿顺,听见没?今儿总算碰上个真懂酒的了,可不是我自卖自夸。”
那年轻人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略略动了动,没说话,却还是朝玄老道点了点头。
原来这便是王顺。
玄老道又喝了半口,越发不肯撒手了,顺口便问:
“你们自家酿的?”
那中年汉子点头。
“自家酿。”
“打鱼卖鱼是正经活路,可一到冬汛淡时,单靠鱼也难撑。家里就顺手酿点米酒,自家喝,也散卖些,补贴补贴。”
说到这里,他像是给玄老道这副真会喝、也真会品的样子勾起了兴头,索性又掀开另一坛泥封,让他再闻。
“这一坛是去岁秋米下的,水少,米足,发得厚。”
“方才那一坛新些,清口一点。这一坛曲下得轻,不然米甜就要浮;方才那一坛火收得晚半刻,酒气也就厚些。”
玄老道一听“秋米”“发得厚”,眼皮都跟着抬高了半分,立刻凑过去闻,闻完了还不算,又非要各尝一口,边尝边摇头晃脑,活像方才一整日的扑空烦躁都给这两坛酒洗净了。
方英杰站在旁边,原本心里仍压着事,可看着玄老道这副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安安静静站着。王顺这时已把最后一段网绳盘好,顺手挪了只鱼篓给他坐,话不多,只道:
“站着累。”
“坐吧。”
方英杰怔了怔,道了声谢,才慢慢坐下。
那中年汉子看了看他拄着木杖的样子,又看了看玄老道身上那股赶了半日水口的疲惫气,便问:
“道长和这位小兄弟,是要过这边水汊?”
玄老道一边喝,一边“嗯”了一声。
“本想寻个摆渡,结果问了一圈,全推三阻四。”
那汉子哈哈一笑。
“这会儿天擦晚了,正经跑摆渡的都嫌麻烦。”
“不过也不碍事。我们正要收船回去,若道长不嫌弃,捎你们一程也就是了。”
玄老道一听“捎一程”,先没谢,倒先问了一句:
“远不远?”
“不过半个时辰水路。”那汉子道,“我们本也正要收船回对岸那头村埠,从这儿过去,正是我家那边的埠口,顺这一汊过去,捎两位不过举手之劳。”
“今儿风还顺,去得更快。”
说完,他像又想到什么,瞧了瞧方英杰,补了一句:
“这小兄弟腿脚像不大方便,天又快暗了,再另找地方歇脚,只怕也不稳妥。”
“若两位不嫌寒舍简陋,今晚就在我家借住一宿,明儿再作打算,也比在这埠边喝风强。”
玄老道听到“借住一宿”四个字,眼里那点原本只绕着酒打转的光,顿时又亮了亮。
“你家——”
他话没问完,鼻子先又一抽,竟像闻见了什么别的好东西。
船后不远处,晚风正把一股鱼汤和炭火烤饼的香气慢慢送过来。
那中年汉子看见他这模样,便笑了。
“家里刚好炖了鱼。”
“还有点下酒小菜。”
玄老道这下是真连半点推辞都顾不上了,拍膝便道:
“去,当然去!”
“出门在外,最难得的便是碰上真正懂酒、也真正会过日子的人家。你不说,贫道也想厚着脸皮叨扰一晚。”
说完这句,才像想起自己还该客气两分,又补上一句:
“若不太麻烦的话。”
那中年汉子听得直笑。
“不麻烦,不麻烦。”
“都是湖边人,捎人过夜,本也寻常。”
他这边应着,王顺已弯腰去收最后两只酒坛,动作沉稳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挪进船舱时,他还顺手扯过一块旧布垫在坛底,像是怕木板潮气返上来伤了泥封。
玄老道把碗里那点残酒一仰而尽,这才终于想起来问人名姓。
“对了,还未请教——”
那汉子抬手抹了抹嘴边酒迹,笑得极爽朗。
“我姓王,名阿福。”
“这小子是我儿子,叫王顺。”
渔家留客
这一段水路,果然走得不算久。
天边最后一点亮意还未全沉,王家的小船便已顺着水汊轻轻滑了出去。橹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湿网和酒坛都平码在船舱边,晚风自水面吹来,带着湖水的凉气与鱼篓里活鱼轻扑的细响。玄老道一上船,便抱着王阿福那只酒碗不肯撒手。先前在埠边只尝了两口,这会儿顺着水路坐稳了,问得便更细:曲是自养还是外买,连水汊边收坛时怕不怕返潮,都要追着问上一句。两人你来我往,竟真越聊越投机。
方英杰坐在船舱一角,拄着木杖,没怎么插话。
他心里那点找人扑空后的沉意,原还没散。可坐在这只小船上,听橹声拍水,看王顺低头理篓,听王阿福和玄老道一句句聊酒,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却还是不自觉松下了几分。
这不是平沙集那种乱糟糟的热闹。
是另一种更近人的烟火气。
不吵,不杂,却稳。
船靠岸时,天已擦黑。
王家住的地方就在一片沿水的渔村边上。村子不大,屋舍也都低矮,多是木竹夹着泥墙起的屋,门前多半堆着鱼篓、木桨、破网和晒鱼的竹架。天一暗,家家户户灯火便低低亮起来,透过窗纸和门缝照出一层暖黄,隐约还能闻见各家灶上起锅的饭菜香。
王阿福家在村中偏里一些,却不偏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利索。门边搭着一架晾网的木杆,墙角平码着两只酒缸,缸口封得严实,旁边还垒着几只洗净晾干的酒坛。屋檐下挂着风干鱼与几串辣椒,门前一边搁着劈好的柴,一边靠着只半旧不新的大木筛。看得出不富,却也看得出这家人是过日子的。
他们才进院,屋里便有个妇人迎了出来。
她年纪与王阿福相仿,衣裳洗得发白,却整洁干净,鬓发绾得利利落落。脸上带着湖边妇人常见的几分风吹日晒痕迹,可眉眼温和,一见丈夫领着两个外客回来,先是一怔,随即便笑着招呼:
“怎么这会儿才回?”
“鱼呢?网呢?——这两位是?”
王阿福一边帮着拎篓,一边道:
“路上遇着的。道长懂酒,喝得出咱家酒的门道;这小兄弟又带着伤,天晚了,不好再折腾,我便请回家里歇一夜。”
又朝那妇人一抬下巴,笑道:
“这是我家那口子。”
那妇人听了,目光先在方英杰右脚木杖和脸色上停了一停,随即半点不多问,只温声道:
“那自然好。”
“快先进屋。外头水气重,站久了伤更难受。”
说着已往旁边一让,先把人让进门,又回头朝屋里吩咐:
“燕子,添两副碗筷。”
“顺子,把鱼篓先搁下,再去把灶上的鱼汤坐一坐火。”
跟在后头的王顺应了一声,先把肩上那只鱼篓稳稳放到墙边,又顺手把门旁湿着的网绳和木桨往里收了收,这才低头进了灶间。没一会儿,灶膛里便添起了火,锅里的鱼汤也重新轻轻滚了起来。
这便是钱氏。
她这一连串话说得极自然,既无扭捏客套,也无见生人的拘谨,倒像早年家里便没少接待过过路客似的。方英杰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了句“打扰了”,便随玄老道一道进了屋。
屋里灯已点上。
桌子不大,擦得极净,旁边长凳虽然旧,坐着却稳。灶间那头正冒着热气,鱼汤的鲜香混着刚起锅的热饼香一阵阵送出来,叫人一闻便知这一家子确是真会过日子。
没多久,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便从灶间探出头来。
她生得并不张扬,只算秀丽周正,带着几分渔家女儿常见的淳朴清爽。脸小而匀净,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黑白分明,看人时直直的,像藏不住心思似的。头发利落挽在脑后,袖子高高卷着,两只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方才正帮着擀饼。她先看了看王阿福,又看了看玄老道,最后目光落到方英杰身上,见他拄着木杖,便眼睛一眨,脱口道:
“爹,你又捡人回来了?”
王阿福回头朝灶间一指,笑骂道:“这是我家丫头,燕子,嘴快得很。”
随即又瞪她一眼。
“什么捡人。”
“会不会说话?”
那姑娘却不怕,反倒把面粉往围裙上一拍,嘴角一翘。
“不是捡人,难不成是捡酒?”
“这老道长瞧着倒真像闻着酒味跟回来的。”
玄老道一听,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丫头嘴倒利。”
那姑娘笑嘻嘻地朝他福了一福。
“利不利,总比您老鼻子利不过。”
“我隔着半个灶间都闻见了,您方才在院门外已经先朝酒缸那边看了三眼。”
这下连王顺都在旁边微微偏过头去,像是憋了点笑意。
方英杰坐在凳边,看着这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股沉了一整日的闷意,竟也微微被冲开了一点。
原来这就是王燕。
她不是那种温温吞吞的小家碧玉,倒像一尾刚离水又跃回水里的小鱼,利落、亮眼,说起话来一串一串,偏偏又不惹人生厌。笑的时候尤其好看,眼里像总带着两点活气。
钱氏在旁边道:
“别贫了,先盛汤。”
“人家带着伤呢。”
王燕“哎”了一声,果真不再多嘴,转身便去端鱼汤。走到半道,像又想起什么,回头瞧了方英杰一眼,道:
“你坐稳些,别逞强。”
“我们家凳子旧,晃得厉害,可经不起你这么一副病骨头再摔第二回。”
这话乍一听像损,语气却并不坏,反倒透着股顺口的熟络。
不多时,热汤、热饼、两碟小菜便都上了桌。
鱼汤是真鲜,饼也是真热,配着一点咸菜和一小碟炸得微焦的小鱼干,虽不丰盛,却叫人吃得极舒服。玄老道一坐下便再顾不上别的,一口汤一口饼,间隙还要夹两筷子小菜,吃得头也不抬。吃到兴头上,又把王阿福唤到酒缸边去,非要看他家曲坛和酒糟收得怎样。
王阿福竟也不嫌,边吃边与他讲:
“这酒不是发得越猛越好。”
“太急了,香不稳,后劲也浮。我们这种沿水小酒,图的不是一口冲头,是喝下去暖、回味长。”
玄老道听得连连点头,末了还认真道:
“你这话是行里话。”
“不是只会吹牛的。”
王阿福给夸得脸都亮了亮,却仍笑得憨厚。
“哪敢说行里。”
“家里原有点老辈传下来的法子,酒曲和做法都没敢断。我这些年不过是一边照着做,一边自己慢慢摸火候,不敢说多高明,只求别把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做坏了。”
他顿了顿,又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
“说到底,也是心里一直存着个念想。总想着哪天若能在平码头边上盘个小铺,不求多大,只卖自家酒、鱼汤、热饼和几样小菜,一家人也好少受些风浪。”
“如今还只是空想,先把酒慢慢酿明白了再说。”
玄老道听到这里,先“啧”了一声,随手又舀了半勺鱼汤送进嘴里。
“这可不叫空想。”
“你这酒既有家传底子,鱼汤和热饼又都做得不差,真把铺子支起来,未必不能成。”
说着又摇了摇头,像是替人可惜似的补了一句:
“怕只怕你这种老实人,酒酿明白了,账却叫旁人算糊涂了。
席间再说起今日扑空之事,王阿福便道:
“这几日北边水口确实乱。”
“有找人的,也有跑船赶货的,还有些不知做什么买卖的生脸,来来去去,瞧着都不大像安生人。”
方英杰听到这里,手里那只汤碗微微一停,低声问道:
“阿福叔,连平码头这一带也这样?”
王阿福点了点头。
“平码头、小平码头、北路口,近来都不算太平。”
“你们若明早还要往外打听,倒也不必一头乱撞。先歇一夜,等天亮再看。”
一直埋头吃饭的王顺,这时才补了一句:
“夜里路不好走。”
“水边更乱。”
他话不多,却句句都落在实处。
钱氏见方英杰只顾听,碗里汤都慢了,便把饼往他手边推了推,只道:
“先吃饱。”
“伤着的人,最怕空着肚子硬撑。”
王燕一边给钱氏递碗,一边又瞟了方英杰一眼,笑吟吟道:
“你白天是不是没吃好?”
“看你这样,像风一吹就要往后倒。”
方英杰给说得耳根微热,低低道:
“吃过了。”
王燕“哦”了一声,眼里却分明写着“不信”,随手便把离他最近的那只热饼往他碗边一推。
“那你再吃一个。”
“我们家鱼汤养人,你这副样子,养一养兴许还能看。”
这一桌话说下来,并不见什么刻意招呼,偏偏就叫人觉得舒服。
王阿福淳朴好客,却不冒冒失失;钱氏热心周到,也不多打听;王顺稳稳当当,少话能做事;王燕则亮亮活活,嘴快心不坏。方英杰原本心里始终吊着“人还没找着”的事,可在这顿热饭热汤里坐久了,那点又冷又紧的急,竟也不由自主往下沉了一沉。
待到饭后,玄老道果然如王阿福所言,直接蹲去了酒缸边。
那两只酒缸原摆在檐下,缸口封泥还未全起。玄老道先绕着转了一圈,又伸手敲了敲坛身,末了索性挽起袖子,非要看里头曲糟和封坛法。王阿福也不嫌烦,竟真由着他一一看去。两人蹲在缸边,一个问水,一个说米,一个嫌曲火不够透,一个又说湖边潮气重,收太干了反倒不好,竟聊得有来有回。
方英杰在屋门边看着,原还想着等会儿与玄老道说一句,明早还得往外问人,最好天一亮就动身。可看这架势,玄老道今夜怕是已叫这几缸酒彻底勾住了魂。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说出口。王家这一屋热汤热饭才刚吃下去,眼前又是这样的酒缸曲坛,真要这会儿开口催着走,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不近人情。
果然,等王阿福把最里头那只旧曲坛也掀开半寸,让他闻了里头的曲香后,玄老道连眼都亮了。
“这曲留得不差!”
“你家竟还真养着旧曲种?”
王阿福笑道:
“老一辈传下来的,也不敢说多好。”
“只是舍不得断。”
玄老道一拍膝,竟直接蹲得更稳了些。
“舍不得断,好!”
“酒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断根。”
说着,竟回头朝屋里唤了一句:
“小木头,你自己先睡去!”
方英杰一怔。
玄老道却头也不回,仍盯着那半开的曲坛,嘴里嫌嫌叨叨: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这曲若不先看明白,贫道今夜睡都睡不踏实。”
王燕正好抱着只空盆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扑哧一笑。
“爹,我说什么来着?”
“这老道长啊,不是闻着酒香跟回来的,就是冲着咱家酒缸来的。”
钱氏在后头轻轻斥她一句“少贫”,脸上却也带着笑。
王顺已把院门边的橹和网都收好,正默默往檐下搬凳子,准备给这位一闻见酒就走不动路的老道继续坐着聊。
夜色慢慢沉下来,湖边湿气也一层层浮上来。院里灯火不算亮,却很稳,照着酒缸、网架、柴垛,也照着蹲在缸边越聊越起劲的两个男人。
方英杰站在屋门边,木杖轻轻拄在脚旁,望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该急还是该笑。
他原本还想着,明日天一亮,必得继续找人。
可眼下看来,玄老道是当真给王家的酒和人情一并绊住了。
今夜这一院灯火,一桌鱼汤热饼,几缸自养的酒曲,算是把这老道牢牢留在了门里。
北埠追踪总后迟,湖风吹晚系渔罾。
两回扑处人仍杳,一碗香醪意渐生。
阿福识酒开灯火,钱氏温汤暖客情。
最是檐前缸曲好,勾留老道不思行。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