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中突然传出无数道极为沉重、金属践踏声。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大量刺耳的高压气阀释放声，以及一种由于粗劣燃料不完全燃烧而产生的、刺鼻的重油焦黑浓烟。

黑烟散去，数百具高大魁梧、通体覆盖着绝魔装甲的焦黑铁躯，在坑洼的斜坡上并排铺开。

高墙上的所有矮人顿时看傻了眼。

他们盯着这些突然出现的钢铁怪物，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精通机械与电磁的种族，矮人们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画面，这完全触及了他们的技术盲区。

“陛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名矮人技术人员有些惊恐地高喊，“那上面根本感知不到任何魔法波动的共鸣，也没有任何高精密的电磁核心！那些铁皮的背后，怎么背着类似加热钢罐和压力气阀？它们到底在靠什么运作啊！”

所有的矮人守军都懵了。

在他们固有的技术文明认知里，这世界上除了魔法就是电能，眼前这些不断发出轰鸣、喷射着惨白高温气体的古怪铁甲，简直就是一堆不可理解的未知造物。

唯有巴德死死盯着那片焦黑的钢铁洪流，脑海中尘封的古老历史瞬间轰然炸裂。

巴德声音沙哑地低沉道：“是斗装。”

巴德听闻过关于古时代的历史，在那个遥远的岁月中，人类的克莱斯帝国为了对抗近乎无敌的魔王军团，正是借助魔法师的魔法能量，才打造出过一种被称为【斗装】的机械神兵特殊技术。

可是，那早就成为了失落而断层技术。

现今的魔法已经彻底沦为了禁忌之物，根本不可能有人敢冒险去重现当年的技术。

那么，眼前这些既没有电能、又没有魔力、却发出刺耳喷气声的铁兵到底是什么玩意？

它们体内究竟流淌着何种能源？

它们在毫无魔法加持的前提下又是如何爆发出如此运作效率的？

巴德对此同样一无所知。

但他现在深刻地明白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克莱斯帝国人类，在一条未知的路径里，成功发掘出将这种失落的古老造物重新带回了人间的方法！

“开火！别让它们靠近！全军全火力压制！”巴德迅速恢复了冷静，沉着指挥起来。

作为活了数百年、全族最长寿的矮人，无论敌人是何物，面对多么奇怪诡异的战争场面，巴德早就在当年九死一生的巫妖军团战争中见过不少，早就习惯了。

在他的战争信条里，不管眼前的敌人到底是什么诡异造物，到头来不都是直接一斧子劈开就完事了。

无数炮火的轰鸣声再次震天动地。

然而，在漫天倾泻的暴风雨火力下，那些黑色铁甲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种失落兵器，其外壳的恐怖防御力，竟然如同先前那辆由绝魔装甲打造的巨型冲车。

直到这一刻，高墙上的矮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彻底反应了过来。

人类的真正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用那辆笨重的冲车来撞击攻城！

他们是用那辆庞大冲车作为遮掩，将藏在内部的五百个斗装铁兵保护着运送到这里。

克莱斯帝国的前锋死士和那辆冲车作为诱饵，硬生生逼迫巴德动用了两台可以扭转战局的电磁迫击炮。

让冲车在城脚下白白挨了两波最致命的雷电射击，直到巨炮彻底陷入一整天的超负荷冷却期，这支黑色兵团才终于显露起来。

一旁的矮人军官脸色煞白，惊恐地大声报告：“陛下，火药在刚才的狂轰滥炸中……已经所剩无几了！”

巴德目眦欲裂，这才终于明白了人类的狡诈之处。

第一军团之前的连番疯狂推进，根本不是愚蠢的自杀行为，他们是用一轮轮牺牲消耗，为了巨量消耗矮人的火药储备。

如今电磁迫击炮陷入冷却状态，常规火药又在先前压制中消耗殆尽，矮人的远程火力网瞬间彻底瘫痪。

还未等守军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高压气阀轰鸣。

五百位斗装铁兵纷纷利用沉重强悍的钢铁四肢，宛如不知疲倦的金属巨兽般，在城墙各处渐渐向上攀爬。

此时，高墙上流淌的烈火油火根本无法烧穿它们绝热的绝魔装甲，即便侥幸用零星的重型弩箭射中，那极具机械穿透力的精钢凿子箭砸在焦黑的铁躯上，也无法伤害它们丝毫，直接弹开。

战场在这一刻暴露出了最讽刺的一幕。

这就是一旦一个种族习惯了用上远程热武器的时候，依赖过于便利简单，从而开始不再重视和使用远程冷兵器的恶劣惯性。

当更方便、破坏力更强的炮火彻底取代了古老的羽箭与飞矛，高傲的矮人们根本就没有在城头囤积大量常规的箭羽。

如今枪炮哑火、火药用尽，没有了箭雨压制的矮人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喷吐着滚烫蒸汽的黑色机械大军一路攀爬而上，已经无法阻挡它们前行的步伐。

城头的边缘，无数黑色的钢铁利爪已经狠狠扣进了石缝。

巴德那双带着伤疤的左眼暴露出暴戾的凶光，他一脚踏碎了身前的箭垛，提着那柄沉重的巨斧仰天暴喝：“所有人听令，准备近战！”

退无可退，矮人们只好拔出腰间的短锤、利斧、长枪、利剑，不得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正面搏击迎战眼前这支完全超脱了他们认知盲区的未知钢铁兵团。

直到黑色的钢铁利爪扣碎了城墙上的边缘，一具具斗装铁兵翻身跃上城头。

惨烈的近身肉搏战在一瞬间爆发。

守候在原地的矮人精锐战士爆发出愤怒的咆哮，他们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凭借着天生的蛮力，朝着这些闯入城墙的黑色怪物发动了疯狂的攻击。

然而，令人绝望的沉闷金属碰撞声登时连成了一片。

“当！当！当！”矮人们那足以砸碎巨石的重锤狠狠轰在斗装铁兵的胸膛上，却仅仅只能在那些焦黑的装甲表面擦出零星的火星。

非铁非石的绝魔装甲坚硬得如同万年顽石，不仅毫无破损，甚至反震力将矮人自己的双臂震得麻木。

那些削铁如泥的短斧劈砍在机械关节处，也只能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白痕，根本无法阻碍这帮斗装的一丝一毫运作。

战场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虐杀。

这些失落技术重现的斗装铁兵，根本没有凡人人类的血肉之躯，自然也毫无任何痛觉与感情。

面对四面八方砸来的兵刃，它们根本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在一头陷入狂暴的矮人战士正欲再次举锤的刹那，一具斗装铁兵毫无征兆地伸出了那只由绝魔金属铸造的焦黑巨掌。

它的动作没有任何精妙的武技，只有纯粹且蛮横的暴力。

“咔嚓！”

巨掌如鹰爪般死死卡住了那名矮人的脖颈，钢铁指节猛然发力，瞬间便将矮人坚硬的颈椎骨生生捏成了粉碎。

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这具斗装铁兵顺手将手中沉重的尸体如同扔垃圾一般甩下城墙，巨大的躯壳一晃，立刻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另一侧，三名矮人守军怒吼着合围，用兵器死死卡住了一具铁兵的右臂。然而，那具斗装铁兵体内骤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高压气阀轰鸣。

蒸汽动力舱喷射出滚烫浓烈的白雾，强大的高压瞬间注入液压关节。

斗装铁兵的左臂如同一柄重达千斤的黑铁大锤，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锐鸣。

一记横扫，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一名矮人队长的面门上。

没有任何鲜血飙飞的画面，那颗戴着头盔的脑袋在一声刺耳的闷响中，竟然像被重锤砸中的烂西瓜一般，整个脑壳瞬间爆裂凹陷了下去。

剩下的两名矮人被这非人的巨力直接抽飞出去十余米，浑身骨骼尽碎，狠狠撞在炮台上，当场毙命。

死寂、冰冷、毫无痛觉、不知疲倦。

这些斗装铁兵就像是一台台只会执行杀戮指令的钢铁绞肉机，在拥挤狭窄的城头边缘大步推进。

它们的双手就是最恐怖的兵器，要么生生撕裂矮人的盾牌，要么徒手将其从高空抛落。

哪怕有矮人战士拼死将短刀刺入它们装甲的缝隙，它们也毫无反应，反手便是一掌将对方击杀。

城头的惨叫声与骨碎声此起彼伏，矮人精锐们用血肉之躯撞上了这堵未知的绝望铁壁，兵线开始崩溃。

身先士卒的巴德看到身边矮人同胞一个个死去，不禁目眦欲裂。

他看着多年跟随自己的子民在那些黑色怪物手中被如同蝼蚁般徒手虐杀，胸中的怒火与暴虐再也按捺不住。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朝天咆哮，猛然双手握紧了那柄门板巨斧，踩碎了脚下的碎石，朝着战场中央咆哮着冲去。

作为历经无数次战役的黑铁矮人王，巴德一出手便展现出了震慑全场的恐怖武技。

他那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道惨烈的斧光，每一斧都裹挟着开山裂石的狂暴巨力。

在雷霆般的咆哮声中，他硬生生凭借着超凡的战力，将冲在最前方的五六台斗装铁兵当场砍翻，沉重的斧刃暴烈地撕裂了绝魔外壳，让那些金属怪躯化为了一地破碎的废铁。

然而，这战果对于整整五百具钢铁大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被摧毁的缺口瞬间就被后面更多死寂的铁躯再度填满。

巴德在连番暴烈劈砍中，敏锐的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一幕异样。

一具刚刚承受了他一记重劈的斗装铁兵，由于内部运作过载，其背部的减压气阀口突然剧烈收缩，随后“嗤”的一声喷射出一股浓烈滚烫的白色蒸汽。这一幕异样的画面，让这位精通打铁铸造与锻造工艺的老矮人心头猛然一震。

这世上没有任何金属造物能凭空产生如此恐怖的力量，既然它们没有魔法核心与电流的能量波动，那就必须遵循最基础的锻造器械原理。

只要是铁器在短时间内爆发出非人的巨力，内部就必然会由于激烈的摩擦与高压而产生难以想象的高热。

那是这种未知路径造物用来散热的东西，也就是蒸汽出气孔。

只要散热被彻底破坏，或者高温蒸汽逆流，里面的核心哪怕是秘银做的也得瞬间彻底融化爆裂。

巴德双眼精光，决定立刻印证自己脑海中的推测。

他瞅准一具正欲徒手撕裂矮人盾牌的斗装铁兵，身形敏捷地一个矮身滑步，强行绕到了其身侧死角。

巴德在战场上随手拿起死去同胞的长枪。

他没有再去攻击坚不可摧的装甲，而是将全身所有的力气凝聚于枪尖，朝着那具铁兵背后正冒着白雾的狭窄出气孔狠狠一记刺去。

“噗嗤！”

厚重的钢尖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了那道散热气孔。

被堵死散热孔的斗装铁兵躯壳猛然剧烈颤抖起来，机械关节内传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扭曲异响。

下一秒，积压到极限的高压高热蒸汽在装甲内部彻底失控轰鸣。

这具毫无感觉的怪物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击动作，整具黑色的铁躯便在一声沉闷的内部爆裂声中，顺着装甲缝隙喷射出混杂着焦黑铁水的滚烫蒸汽，轰然瘫痪在地。

实验得出了完美的结论。

“所有人听令！这些铁罐子的弱点在背后的蒸汽出气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