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已是夜半。

偏院的晨气比昨日更冷了些，薄雾死死笼着砖瓦，穿透窗棂的冷风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屋里的炭火早已熄灭，残余的木香与墨气被潮气一浸，显得愈发清冷刺骨。

顾清瑶坐在铜镜前，解下了那一身沾满正院酒气与檀香的素裙。

小碧在一旁拧着热毛巾，手冻得通红，忍不住小声嘟囔：“姑娘，昨儿个正院那场面……凌小姐分明就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贬损您，还有那位萧公子，看人的眼神简直像冰窖似的。咱们好端端待在偏院，凭什么受这气。”

“人人都觉得偏院轻贱，找上门来踩一脚，才能显出他们的尊贵。”

顾清瑶接过毛巾，敷在略显苍白的脸上。热气散尽后，她指尖滑过鬓角，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清亮与沉着。

“不过，凌淑苗今日可不是单纯为了显摆鲜果。”

“啊？”小碧愣了一下，“那她是……”

“她拉我手的时候，指甲在我掌心勾了三下。”顾清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那是闺中传信的暗号。她明着在众人面前踩我，实则是借着牵手的遮掩，塞了东西给我。”

小碧张大了嘴巴，连忙看向桌案。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顾清瑶从袖中抽出一块折得极小、沾着淡淡香粉的字条，平铺在桌上。

字条上只有极细的八个字：

“萧入局，速见，后山。”

小碧倒吸了一口凉气：“凌小姐不是向来与大夫人一派、视您为眼中钉吗？她怎么会给您递字条？还有……萧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萧景琛。”顾清瑶指尖抚过字条上的墨痕，声音低哑，“当朝定远侯世子，也是掌控京城黑衣卫的真正主人。昨儿个正院里那些高门贵眷，表面上是来参加府里的寿宴，实则是各方势力借机刺探萧景琛的底细。”

她站起身，走到雕花窗前，推开了一条小缝。

外头庭院里，檐角挂着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一两声哑响，阶前的青苔覆着一层白霜。

昨夜在紫藤架下，萧景琛看似只是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可当他敲击酒杯说“酒冷了，换热的”时，跟随在他身侧的贴身侍卫，却借着递酒的瞬间，悄然将一枚黑色铁令丢进了偏院的死角。

那是一枚能调动后山暗卫的“黑鸦令”。

“凌淑苗以为自己拿捏了萧景琛的动向，想借我的手去后山下套；而萧景琛……恐怕早就看穿了这宅子里的一切算计，顺水推舟，拿我当引蛇出洞的饵。”

顾清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将那张纸条凑到灯芯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黑烟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小碧急得有些发慌：“姑娘，那咱们怎么办？后山去还是不去？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在算计，咱们无依无靠的……”

“去，为什么不去？”

顾清瑶转过身，将昨日叠好的几张宣纸重新拿了出来，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完全冻结的旧墨。

“他们把我当成任人宰割的庶女、随意摆弄的棋子。可这棋局一旦开了，谁是执子人，谁是棋子，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晨光终于穿透浓雾，斜斜地洒在偏院冰冷的石案上。

顾清瑶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老布披风，抬脚踏出了门槛。鞋底踩在覆霜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打破了这深宅清晨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