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寒冬,来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凶猛。
原本只是细碎的盐雪,在入夜时分竟演变成了如鹅毛般遮天蔽日的暴雪。狂风席卷着积雪,将京城的街道切割得支离破碎。沈望舒与周景疏为了核实《大齐典章》中关于“皇家书院选址”的一段孤本记载,特意驱车前往位于西郊半山腰的皇家藏书楼——撷芳阁。
撷芳阁地势偏远,平日里唯有负责清扫的几个老内侍居住。当两人在书海中沉浸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理清那繁复的脉络时,推开沉重的朱红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俱是一惊。
层层叠叠的银白已经漫过了石阶,原本通往山下的唯一山道,早已被积雪与折断的枯枝彻底封死。马车陷在厚厚的雪层里动弹不得,连马匹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喷出浓重的白雾。
“大人,山道断了。”大理寺随行的护卫一脸愧色地跑来禀报,眉毛上都挂着晶莹的冰霜,“方才试着探路,半山腰发生了小规模的雪崩,别说马车,便是轻功卓越者,此刻下山也极易坠入深谷。”
周景疏抬眼望向那苍茫的雪幕,神色虽然依旧平静,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廊下的沈望舒。她只穿着一件并不算厚实的青色官袍,此时正缩着肩膀,鼻尖被冻得通红,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锐气的眸子,此时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无措,像是一只落单的鹤。
“看来,天意如此。今夜我们是被困在这‘故纸堆’里了。”周景疏的声音低沉而磁性,穿透凛冽的风雪,带着一种令人没来由感到心定的力量。
撷芳阁内虽无奢华的陈设,但好在为了防止书卷受潮,每一层都设有地龙与暖阁。老内侍们惊慌失措地送来了一些炭火与简单的吃食——不过是些粗茶、劣酒以及几块干硬的胡饼。
“此处简陋,委屈沈编修了。”周景疏褪去被风雪浸湿的绯色官袍外罩,露出一身素雅的玄色劲装,亲自动手将暖阁内那只红泥小火炉生了起来。
沈望舒搓着冻得近乎透明的指尖,缓缓坐在火炉旁。她看着那橘红色的火光在周景疏那张轮廓分明的冷峻脸上跳跃、勾勒,原本冰冷的内心深处似乎被某种温热的东西触动了一下。
窗外,狂风依旧在凄厉地怒吼,将积雪狠狠地拍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扑朔”的声音。这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立感,原本应该让她感到不安,可不知为何,看着对面那抹沉稳的绯色,她心底竟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庆幸。
那是她在这步步惊心的京城里,第一次感觉到,即便世界崩塌,也有人能与她共同抵御严寒。她低头看着火炉中噼啪作响的炭火,轻声回了一句:“大人言重了。能与大人共赏这罕见大雪,也是下官的福分。”
她抬头,正好撞进周景疏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里。在那一刻,寒风的呼啸似乎退居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声音,和两个灵魂在这一室孤灯下的悄然靠近。在这大雪封山的深夜,某种比那坛劣酒更醇厚、比这地龙更温暖的东西,正悄然在两人之间,跨越了礼法与伪装的界限,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