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渐浓,话题也逐渐从诗词转向了两人共事的根基——《大齐律》。
周景疏是法家的信徒,他推崇严刑峻法,认为乱世需重典,秩序是维护大齐江山唯一的铁律。他在编纂典章时,主张加大对流民与不法官绅的惩戒,以达到震慑的效果。
“大齐律第三卷,凡私挪界石、霸占民产者,当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周景疏指着一旁的初稿说道,“唯有痛,才能让人心存敬畏。”
沈望舒放下酒杯,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大人,您的法,固然严谨。但下官认为,目前的《大齐律》,只见惩戒,不见教化;只见‘法’的威严,却不见‘理’的温度。”
周景疏眉头一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愿闻其详。”
“就拿永定县那桩土地案来说。”沈望舒站起身,在暖阁内缓慢踱步,“伯爵府之所以敢挪动界石,是因为他们知道,法网只抓小鱼,不困大鳄。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上山为匪。按照大齐律,上山为匪是死罪。可大人,若是法能先保护他们的田地,若法能先惩治那些动了地界的人,他们何须触法?”
她转过身,直视着周景疏的眼睛,语气激昂:“您的法,总是在恶果种下后才去挥刀砍树,却从不想着去铲除滋生恶果的土壤。‘不教而诛谓之虐’。如果一部律法,只能让百姓感到恐惧,而不能让他们感到被守护,那么这法,终究只是统治者的刑具,而非万世开太平的基石。”
周景疏沉默了。
在此之前,他处理过无数的大案要案,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指责他引以为傲的法理。他一直认为,大理寺的铁面无私就是最好的正义。可今夜,看着沈望舒那双因为愤怒与悲悯而熠熠生辉的眼睛,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推崇了十余年的逻辑。
他想起那些被判流放的犯人眼中绝望的死寂,想起沈家覆灭时,那场看似合乎“法度”的构陷。如果法律本身缺乏了对人性的基本怜悯,如果它不能作为弱者的最后一道屏障,那么正义与暴政之间,或许只有一线之隔。
“你是想说……法应有情?”周景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法不外乎人情。”沈望舒走回火炉旁坐下,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却充满了力量,“真正的律法,应当是冰冷的条文包裹着一颗火热的怜悯之心。它不仅要告诉世人什么不能做,更要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指一条能活下去的明路。”
暖阁内的地龙发出阵阵暖意,而周景疏的心底,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沈望舒,这个在寒门与贵胄之间挣扎,在谎言与真相中穿行的女子,她带给他的震撼,远比那部典章要沉重得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被这个“沈编修”吸引,不仅是因为她的才华,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能够修补这残破世间的、名为“慈悲”的力量。
外面的雪依旧在下,但在这一刻,两个灵魂在那炉火旁,完成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关于这江山社稷的深刻重构。周景疏伸出手,第一次越过了那道虚无的界限,轻轻拂去了沈望舒鬓角沾上的一粒炭灰。
“这一页,我们重写。”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