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阁外的风雪渐趋狂暴,积雪已厚厚地压在窗棂之上,发出吱呀的沉重声响。然而,暖阁内那方寸之地,却被火炉与地龙烘托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安宁。
沈望舒这些日子为了丈量土地、翻阅县志,早已是心力交瘁,如今借着那几杯烧刀子酒的后劲,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她最初还强撑着眼皮,试图与周景疏继续讨论那尚未成稿的典章条例,可随着炉火中“哔剥”一声轻响,她的头不由自主地歪向一侧,竟就那样伏在堆满书卷的梨木案几上沉沉睡去。
周景疏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没有叫醒她,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那跳动的火光中缓缓移到了沈望舒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且毫无顾忌地审视这位“沈编修”。
在跳跃的橘色灯影下,沈望舒的面庞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与警觉。为了掩盖身份,她长期在脸上涂抹一些暗沉的药汁,使肤色看起来有些蜡黄,但在这种温暖而昏暗的光线下,那些伪装似乎被火光柔化了。他看到她纤长如鸦羽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清秀,嘴唇因酒气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嫣红。
那是一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尤其是在那一头墨发因为睡姿而不经意间散落出几缕,垂在耳畔时,那种女子特有的柔和线条,便再也藏不住了。
周景疏的心脏重重地一跳。他早已猜到了她的身份,可此时此刻,这种视觉上的直击,依然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心疼。
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在那冰冷的江水中爬上岸,又是如何在那流亡的五年里,将自己打磨成一柄寒光冷冽的短匕,最后杀回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她每一步踏出的,都是家族的血泪。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几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想去触碰那道微微蹙起的眉心,想为她抚平那些关于复仇与生存的梦魇,但理智最终在那一刻战胜了情感。他是周景疏,是大理寺少卿,他知道任何一个逾矩的动作,对于此刻如履薄冰的她来说,都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灾。
他克制地收回手,起身从一旁的屏风后取过自己那件玄狐皮制的狐裘。那裘衣极大、极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冷檀香。
他走上前,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场易碎的雪景,小心翼翼地将狐裘披在沈望舒单薄的身躯上。狐裘边缘那柔软的黑毛轻轻扫过她的脖颈,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幼猫般的呢喃,随即便贪婪地往那温暖的源头缩了缩。
周景疏注视着她。那一刻,他眼底的寒冰悉数化作了一池春水。
“沈望舒……”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在这大雪封路的深夜,在这与世隔绝的阁楼里,他守着这盏孤灯,守着这个女扮男装的复仇者,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让时间永远停驻的私念。他不在乎外面是盛世还是乱局,不在乎明天是否要面对弹劾与阴谋,他只想在这个夜晚,当她最坚固的盾,护她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