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寂静放大了周遭的声音,火炉里的炭火已经化作了通红的余烬。
披着狐裘的沈望舒似乎陷入了一场并不安稳的梦。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手指不安地抓住了狐裘的一角。周景疏刚要起身去为她添些热水,却听到了从她齿缝间挤出的低语。
“父亲……兄长……”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那种从深渊底部传出的绝望,“我回来了……我会回来的……”
周景疏停下脚步,心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地扎了一下。
沈望舒不安地翻动着身体,压在案几上的卷宗被她挥落在地,纸张散开的声音惊扰了这份沉寂。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在那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看到了沈家曾经的辉煌与后来的废墟。
她突然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在半空中抓住了周景疏的袖口。
“周大人……”她闭着眼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软弱与依赖,“周景疏……”
周景疏顺势蹲下身,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如玉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在。”
沈望舒仿佛听到了他的回应,嘴角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她睁开了眼,但那眼神是涣散的,显然还沉浸在酒精与梦境的余韵里。她看着眼前的周景疏,仿佛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大人……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很羡慕沈望……”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细若游丝,“若我是男子……若我真的是那个天纵奇才的沈望……我定能与你一同,真正地入阁拜相……我们一起定法,一起开太平……”
她的眼角滚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入狐裘的绒毛中,“可是……我终究只是个……活在阴影里的幽灵……”
“若我是男子,我就不必总是躲着你……不必每次看你,都要隔着这层沉重的青袍……”
最后这一句,如同惊雷般在周景疏耳畔炸响。
他从未想过,这个外表坚韧如铁的女子,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份关于平等与相守的渴望。她羡慕那个虚构的“沈望”,是因为“沈望”才有资格站在他的身侧,而“沈望舒”只能在欺君与复仇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周景疏心痛难抑,他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恨不得将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她。他看着她那双蒙着泪雾、充满破碎感的眼睛,心中那股一直被法理压制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即便你是幽灵,也是我周景疏这辈子唯一追随的影子。”他在她耳畔低声誓言。
沈望舒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她在那声誓言中,再次陷入了沉睡,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笑意。而周景疏,就这样守在她的身边,听着窗外风雪的咆哮,度过了他这一生中最清醒、也最煎熬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