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神坛的空气比地面上更加沉重,像是一池沉淀了半个世纪的死水。
头顶的铁皮与木板上,暴雨轰鸣,那声音不是绵密的雨声,而是无数赤脚的鬼魂贴着屋顶疯狂奔跑的声音。鸦片馆地下的湿度达到了顶点,墙角长着发光的暗紫色霉菌。湿土味、沉香烧尽后的余烬味以及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公班鸦片烟膏味被困在狭小的密室里,沤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味。
神坛设在几排巨大的鸦片木榻下方。
几盏清油灯在水汽里吐着豆大的黄光,坛桌中央供奉的不是慈眉善目的观音或关帝,而是一尊用黑石雕凿的“下坛五毒虎爷”,它张开虎口,露出锯齿状的犬齿,显得十分凶煞。神龛前,两盘泛着腥气的生猪肉上,粘稠的鲜血还在流淌,旁边还有几个打破的生鸡蛋,黄白相间的蛋液正顺着桌沿缓缓滴落。
“咕噜……咕噜……”
陆阿嬷坐在左侧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铜嘴水烟袋,穿着一件黑绸对襟衫。她面容褶皱,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张风干百年的芭蕉叶。她深吸一口,烟水在铜筒里发出急促的浊响,随后喷出一股带有恶臭的青烟。
“威廉先生,在咱们马六甲,神仙也是要吃肉的。”陆阿嬷的声音像两块干柴摩擦的声音,但她说的却是带有英国腔的流利英文,“荷兰人的船靠不了岸,但只要虎爷开眼,海上的风浪就会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把你们海峡殖民地政府想要的‘黑金’安全运进来。”
神坛对面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英国男人,他穿着三件式的毛料西装。
威廉·埃文斯(William Evans)拿着一块白丝帕,死死捂住口鼻。作为海峡殖民地土地测量局的首席官员,他极度厌恶这间地下室里的一切——这种原始、肮脏、毫无逻辑的土著崇拜简直是对维多利亚时代理性光辉的亵渎,他眼里的水汽凝结在单片眼镜上,一片模糊。
“陆夫人,我是个测量员,我相信的是纬度、流速和重力,而不是一块石头和猪肉。”威廉冷冰冰地开口道,眼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厌恶,“如果今晚我无法看到‘不可抗力’的证明以及鸦片专营权的特许状,那么明天它就会被盖上总督府的拒签印章。”
“急什么?”陆阿嬷阴森地笑了笑,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藤椅的扶手,“阿虎,吃肉。”
神坛下方的阴影里,陈虎生赤裸着上身,双膝跪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面前摆着一只青花大瓷碗,里面盛着三块带着厚厚脂油、还残留着猪毛的生猪肉以及四五个刚打破的生鸡蛋,腥气直冲脑门。
阿虎咬着牙,腮帮子剧烈抽搐,失语症不仅剥夺了他的声音,还让他面对这种血腥的仪式时只能发出动物般的喘息。他讨厌生肉的味道,这会让他回想起十二岁那年舌头被刀刃割断时满口喷涌的鲜血和烫意。
“吃下去!”陆阿嬷的声音陡然变尖,她手里的沉重水烟袋重重地砸在陈虎生的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神明要蘸血进肚子!不吃生肉,怎么显圣?难道要老娘亲自喂你这个哑巴畜生吗?”
阿虎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抗拒。然而,当他看到陆阿嬷那双没有温度的混浊的眼睛时,那丝抗拒瞬间被深沉的恐惧击碎了。
这个养育他、把他从红树林里捡回来的女人,是用剧毒的鸦片灰和猪胆汁把他喂大的,在阿虎眼里,陆阿嬷本身就是一只活在阴暗里的毒蛊。
阿虎闭上眼睛,一把抓起碗里的生猪肉,塞进嘴里。
冰冷、黏稠,带有血腥味和猪毛刺痛感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他没有咀嚼,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咀嚼。没有了半截舌头,他只能靠强烈的吞咽动作将那块硕大的生猪肉往喉咙深处挤压。
“咕噜!”
生猪肉带着腥臭的蛋液滑入食道,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胃里。
“继续!”陆阿嬷冷酷地下令。
第二块、第三块……
最后一滴生蛋液咽下后,阿虎整个人都伏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扣住泥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烈反应让他疯狂呕吐。但他死死地咬住牙关,硬生生地把涌到喉咙口的酸腐物又咽了回去。
暴力与屈辱从来都有代价,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异化。
“敲鼓!”陆阿嬷厉声喝道。
周围几个帮会的混混立刻抡起木槌,朝着悬挂在角落里的黑牛皮鼓狠狠地砸去。
“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剧烈震荡,水汽被震得如微尘般抖动。
阿虎的身体突然在地上剧烈地痉挛起来,脊柱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向上弯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一根被硬生生地折断的生铁。
“神降了……虎爷下坛了!”帮会的混混们眼中闪过狂热,纷纷跪倒在地。
威廉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按住了腰间的皮套。从他的科学视角来看,这明显是典型的癫狂发作或重度神经痉挛。然而,他无法解释的是,眼前这个中国哑巴的体温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阿虎裸露的背部皮肤上竟然升腾起了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然而,这一次的“降灵”与往常完全不同。
当阿虎的意识被剥离,进入那片属于“神明”的暗黑视界时,他看到的不是昔日威严镇煞的下坛黑虎,而是一片漫天飞舞的血雨。
在神明高悬于虚空的庞大视界里,马六甲的地图被无限拉近。
那不是埠头的骑楼,而是几十里外被暴雨狂轰滥炸的橡胶林。在橡胶树的枝叶间,无数割胶工如僵尸般在泥泞中挣扎。在这片橡胶树林的上方,倾泻而下的不是雨水,而是粘稠的鲜血!
血雨之中,一道庞大如山岳的虎影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只老虎没有面孔,它的头部是一团旋转的黑雾和白骨。它那四只巨大的利爪深深地钉在橡胶园的泥土里。它每呼吸一次,就会将数百名底层苦力的怨气和鲜血吸入体内。
那不是镇煞辟邪的神明。
那是一只食人骨血的狂兽,是这片被殖民与帮会共同榨干的土地上滋生出的终极邪祟!
“吼——!”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惨烈咆哮从阿虎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由于舌头缺失,咆哮声带着明显的破音,如同受伤濒死的野生猛兽在绝望中发出的哀鸣。
阿虎的双眼瞬间充血,瞳孔扩散成了一条冰冷的竖线。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青筋如蛇般在身上暴起,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没有按照以往的仪式接饮符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哲学式的毁灭狂乱,一掌拍向了面前的神坛。
“砰——!”
沉重的樟木神坛在狂暴的力量下瞬间崩塌。供奉在上面的黑石虎爷像摔在石阶上,断裂成数截。生猪肉、鲜血、油灯和香灰撒了一地。火焰顺着地面上的鸦片油膏猛地燃烧起来,升起刺鼻的毒烟。
“畜生!你干什么?”陆阿嬷脸色剧变,手中的水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威廉更是吓得拔出了腰间的精致比例尺测量仪,连连后退。他的单片眼镜终于受不住水汽与惊恐,滑落跌碎在污血之中。
阿虎站在熊熊燃烧的杂物和血水中间,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嘴角挂着生猪肉的血迹与白沫,眼神穿过滚滚浓烟,死死地盯着陆阿嬷。那一刻,在这个失语的哑巴眼里,没有对养母的顺从,也没有对神明的敬畏。他只剩下一种彻底被逼到绝境后剥离了人性、只剩下撕咬欲望的纯粹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