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下了十五天,天空像被捣烂的鱼肚,漏出来的都是腥臭的腐水。
在这座位于雪兰莪的大胶园里,干湿的界限早已模糊。积水淹没了橡树根部的红土,汇成了条条浑浊的红泥河。人踩在泥里,脚趾缝被黏稠的红浆塞满,拔出来时发出“啪唧、啪唧”的闷响,仿佛这片土地正在咀嚼着人。
清晨四点,晨雾未散,胶林黑得像浸了墨的羊毛毯。
空气中弥漫着冷胶乳的酸臭味、烂树皮发酵的死水味,以及防蚊艾草燃烧的苦烟味。陈虎生与数百名苦力一起,赤裸着上身,手持微弱的油灯,宛如一群徘徊在人世边缘的幽灵。
“哑巴,刀要这样拿。”
说话的是阿朗(Arumugam),他来自南印度的泰米尔地区,是这里的酷利头目(Mandor)。他皮肤黑得像块浸了桐油的焦炭,两只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银环,把耳垂拉得老长。他裸露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割胶刀划出的旧伤疤,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由芥末油和酸汗混合而成的味道。
阿朗握着一把月牙形割胶刀,轻轻地抵在一棵树龄三十年的老橡树干上。
“大英帝国的橡树跟我们的命一样。”阿朗嚼着槟榔,用带有浓重泰米尔口音的闽南语低声说道,同时从嘴里喷出红色的汁液,“割得浅了,胶水就不会出来;割得深了,伤了里面的木质部,树就会死。树死了,白人老爷会用皮鞭抽打你。”
“咔。”
刀尖划破了潮湿的树皮,顺着树干拉出一道斜斜的弧线。这个斜角,是英国工程师用规尺精确计算出来的“最科学产胶角度”,恰好是三十二度。
这是英国工程师用规尺精确计算出来的“最科学产胶角度”。
阿虎蹲在一旁,怀里的“下坛虎爷印”被雨水浇得冰冷,他咬着牙看着阿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他这个哑巴的眼中,这些从亚马逊流域被强行移植到南洋的橡树就像是一排排被绑在刑架上的囚犯,每天清晨都要被割破皮肤,献出白色的“血液”。
然而,这一次,斜切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白色的胶乳。
“滴答。”
一滴黏稠的、泛着深褐色的液体,落进挂在树干上、半个椰子壳里。
空气中的酸臭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剧烈的铁锈味和鱼腥味——那是从动脉里刚喷溅出来的鲜血的味道!
阿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割胶刀“叮当”一声掉在了红泥里。
阿虎的瞳孔瞬间缩成一道狭窄的针缝,嘴唇紧紧抿着。一股熟悉的烫意从齿缝深处泛起,那是他在马六甲地下神坛吞下生猪肉时的味道。
更多的“树血”顺着树干上的斜切口涌了出来,那不是纯粹的血,而是混合着某种暗红色脉络的黏稠液体。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橡树皮上蠕动着,顺着木质纹理蜿蜒向下,瞬间将半个椰子壳填满,又溢出来,泼洒在阿虎赤裸的脚背上。
“腥……温的。”阿虎在心里无声地咆哮着,因为那液体落在他脚背上时,竟带着一股诡异的体温。
“玛里安曼女神(Mariamman)啊……”
阿朗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红色的泥浆里,平日里能一拳打死野猪的印度酷利领袖此时却像个见了鬼的孩子,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绝望地祈祷着:“这片土地……发怒了!它在吐血!这片土地在吐血啊!”
惨叫声并不止这一处。
漆黑的胶林深处,陆陆续续传来其他苦利的尖叫和哭喊声。
“降头!这是下煞了啊!树出血,人要死光了!”华人的惨呼声在湿闷的雾气中回荡,伴随着香烛被慌忙点燃的微弱火光。
“Hantu!Adung!(鬼怪!山神发怒了!)”远处,几个马来割胶工人丢下竹桶,连滚带爬地往林外跑去:“白人砍断了山脊骨,山神显灵了!血要淹没Kampung(村庄)了!”
恐慌像是在湿柴上蔓延的火焰,迅速席卷了整个胶园。
雨水打在无数橡树叶上,发出阵阵狂暴的沙沙声,仿佛数以万计的凶兽正在树梢上逼近。阿虎站起身来,他高大的身躯在晨雾中像是一根耸立的黑铁柱。
他没有跑,失语症让他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有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椰子壳里黏稠的红血,凑到鼻翼前闻了闻。
除了死人血的腥气,里面竟然还夹杂着一股极淡极清冷的香气,像是某种生长在深山悬崖上的苦草,又像是暴雨过后的芭蕉叶的香气。
阿虎转过身,循着那股隐秘的草药香气,一步一步地向胶林深处走去。
那儿是橡胶园和原始雨林的交界处,橡树和遮天蔽日的百年古藤交织在一起,白人工程师铺设的铁轨还未延伸至此,深及腰身的泥潭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风突然停了。
在密密麻麻的割胶痕迹和下垂的红树藤之后,阿虎停下了脚步。
泥潭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极其简陋的粗布长裙,赤着双脚,静静地立在没过脚踝的红泥水里,泥水顺着她修长的双腿滑落,却诡异地没有在她皮肤上留下半点污痕。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暗铜色,在幽暗的林间泛着微光;一头黑色的长发没有盘起,而是随意地散落在双肩上,发间插着一朵已经凋零的黄色鸡蛋花。
苏玛蒂(Sumathi)。
她手里提着一只用竹篾编成的旧药篮,里面装满了刚采摘的、还带着泥土的不知名的野草,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着逃跑,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那些正在“吐血”的橡树。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用那双像深潭一样黑的眼睛凝视着从雾气中走出来的阿虎。
阿虎的手死死地握着腰间的砍刀,腮帮子鼓得老高,在他惯于看穿邪祟与暴力的眼睛里,这个女人不像是一个活人,更像是在剧痛中凝结出的古老雨林的一滴泪水。
苏玛蒂缓缓抬起手,将指尖挂着的一缕绿色草汁抹在额头上。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从泥土深处发出的低沉韵律,那不是大英帝国的英文,也不是埠头的客家话,而是一种古老的、几乎快要失传的南洋土著方言。
“他们在割树皮,树在喝人血。”
苏玛蒂看着阿虎脚背上的红痕,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凄凉中带着嘲弄的微笑。
“哑巴,你怀里那块木头……也在发烫,对不对?”
阿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怀里那块用破布包裹着的“下坛虎爷印”此时竟然真的透过湿透的衣物散发出灼热的温度。它仿佛是一只濒死的野兽,正对着眼前的女子发出微弱而狂暴的低鸣。
暴雨再次倾盆而下,将两人的影子彻底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红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