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橡胶园工棚的镀锌铁皮顶上,发出“哒哒哒哒”的金属噪音,死板而狂暴。那声音太大,大到连身旁人的喘息和诅咒都被生生碾碎。空气中弥漫着湿透的麻布味、苦力们赤脚上的烂疮味,以及角落里一盏枯油灯散发出的刺鼻桐油味。
阿虎蹲在工棚外的水沟边。
失语症使他习惯在黑夜里睁大眼睛,他正用一根细竹签一点一点地挑出脚趾缝里干涸的红泥,那红泥里掺杂着生胶乳的酸气,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洗不净的败肉。
“阿虎!快!出事了!死人啦!”
阿朗连鞋都没穿,踩着没过胫骨的红泥水狂奔而来,他那两只挂着银环的耳垂在狂风里剧烈地甩动着,脸上的黑皮因极度地惊恐而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
阿虎霍地站起身,手瞬间摸向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割胶刀。
发烫的不是刀,而是他怀里用破布死死裹着的下坛虎爷印,那块老樟木在阿虎胸口隐隐作痛,像是一块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炭,正在灼烧他胸膛上的几道旧疤。
案发地点位于橡胶园第七区,那是一片白人铁轨尚未铺达的雨林废墟。
几十盏马灯在狂风暴雨中摇晃,将橡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厉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不是烂树叶的腐味,也不是死水沟的沼气,而是鲜血在闷热的空气中迅速发酵、变质后散发的腥甜味。
那是一名华人的尸体。
他躺在一棵被割得遍体鳞伤的老橡树下,身躯极度扭曲地反弓着,双拳死死扣进红泥里,指甲完全撕裂,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颈项上方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头颅不见了,腔子里喷出的鲜血将周围三尺内的橡树皮染得一片漆黑。
他的身体,竟然被整齐地剥去了皮。
露出来的赤红肌肉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血管像一条条干瘪的蚯蚓。
“头……头没了啊!”老苦利们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是飞头降(Penanggalan)!是吸血的飞头鬼啊!”
“不,不是飞头!”阿朗指着死尸旁边的烂泥,声音尖锐地盖过雨声,“看这里,看这爪印!”
死尸身侧的红泥潭里,一个巨大的足迹深陷其中。
爪印足有脸盆大小,边缘呈锯齿状。四道深深刺入泥土的爪痕中,还残留着几缕带着骨渣的白肉;爪印的上方,则残存着一圈诡异的暗红色液体,像蛇一样在水坑里蜿蜒扩散。
“退后!全部退后!不准破坏现场!”
一声冷硬、带有金属质感的英文训斥穿透了雨幕。
威廉·埃文斯在十名手持“Martini-Henry”步枪的印度巡警的簇拥下,穿着高筒鹿皮靴,跨过泥沟,来到现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胶皮雨衣,雨水不断地从帽檐上滴落,落在单片眼镜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黄铜验尸箱,右腰间挂着刚换了玻璃管的“Troughton & Simms”测角仪。
威廉缓步走到死尸旁,戴着手套的手捏住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先生!这是土著的恶毒降头,是林子里的邪灵出来吃人!”马来监工抖得像筛糠,带着哭腔向威廉解释。
“闭嘴,愚昧、荒谬。”
威廉冷冷地打断他,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把精钢卷尺和一把外科手术刀,蹲下身来,全然不顾红泥沾湿了高贵西裤的膝盖,用卷尺精确测量死者的颈部断面。
“切口边缘呈撕裂状,肌腱有明显的钝器切割和猛兽咬合的混合痕迹。”威廉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宛如宣读机械说明书,“死者的皮囊被剥离,是因为野兽在猎食时习惯从腹部和软组织下手。至于失踪的头颅——”
威廉用手术刀挑起泥水里的一缕鬃毛,高高举起,迎向马灯的光线。
“这是马来亚虎(Panthera tigris jacksoni)的脱落背毛,结合爪印深度判断,这是一只体重超过400磅的成年残疾猛兽,袭击了试图逃跑的契约劳工,仅此而已。”
威廉站起身来,将手套上的污血擦拭干净,然后转向身后荷枪实弹的巡警队。
“这只是当地流浪者与伤人野兽引发的普通刑事案件。所谓的‘飞头’和‘降头’,不过是你们这些缺乏科学常识的土著为了掩饰偷盗橡树胶而编造的谣言。谁再敢借机煽动罢工,以通匪罪论处!”
威廉的论断掷地有声,理性的逻辑、精密的卷尺、刺刀和枪管构成了大英帝国在这片原始荒野上不可动摇的秩序。
然而,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阿虎却只感受到了绝望。
他咬着牙,舌头的残根在口腔深处泛起一阵剧烈的血腥味。
威廉看到了爪印、鬃毛,并用卷尺测量了骨骼的尺寸,却没有注意到在死尸脖颈断口的阴影里,一缕缕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黑色烟雾正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毒蛇般缓缓渗入红泥之中。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
阿虎闭上眼睛,怀里的下坛虎爷印烫得几乎要烤焦他的皮肉,在他神明的视界里,那根本不是什么马来亚虎在捕食。
在那片漆黑的泥潭深处,伫立着一道高大而虚无的阴影。
那阴影有着猛兽的身躯,却没有面孔,头部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死人白骨和血雾。它正在贪婪地吸食苦利死前喷涌而出的绝望和怨气,每一次呼吸,这片橡胶园的红泥便深了一分。
那便是“无面虎”。
这片土地在被殖民者的铁轨撕裂、帮会的暴力榨干后,在千万苦利的死血与恨意中孕育出了这头凶煞邪灵!
它不是由科学能量产生的猛兽,而是这片雨林对人类文明的报复。
“啪。”
一只脏兮兮的、散发着刺鼻酒气的手突然搭在了阿虎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不知何时,法空和尚溜到了他身后,手里打着那把破油纸伞。雨水顺着伞洞漏在他的光头上,溅落在阿虎的脖子里,冰凉刺骨。
“小虎崽子,看出门道来了?”法空打了个酒嗝,从葫芦里抿了一口椰花酒,低声冷笑,“穿西装的洋鬼子以为,拿着铁管子和火枪就能把天下的账算清楚。他们不知道有些账是用血写在肉里的。”
阿虎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法空。
法空收起笑容,那双昏黄的醉眼在马灯的光晕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沉重与悲悯。
“它尝到人血的味道了。”法空看着那具被剥皮的无头尸身轻声说道,“十几年前,白人来此地种橡树,却砍光了千年的古树,还赶走了林子里的老虎。如今这地下的血脉已空,邪灵便钻进了老虎的尸骨里。它要吃够一千个苦利的头才能拼凑出自己的面容。”
和尚伸出两根手指,拍了拍阿虎胸口的樟木印。
“今晚死的是华人苦利,明晚死的可能就是印度苦利。再过几晚,这橡胶园里就没活人了。”
阿虎的腮帮子高高鼓起,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濒死一般的“嗬”声。
远处,威廉正指挥着巡警用白布将尸体裹起。从铁轨方向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尖锐如钝刀,刺破雨林深处的死寂。
阿虎握紧了手里的割胶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脊梁骨滑落,将他和这片流血的红泥地死死地钉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