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终于漫过了铁轨的基石。
暴雨演变成了一场无休无止的洪涝,雪兰莪的这片大胶园彻底沦为了一座浮在红水上的绝望孤岛:进山运粮的木轮车陷在断裂的红泥路里;而拉车的两匹马,早在三天前就已破腹死在泥潭之中,化作蝇虫狂欢的腐肉。
大理石砌成的白人庄园主大宅矗立在高地上,雕花木窗紧闭,从里面飘出的是煎牛排的脂香和法国红酒发酵的甘甜。
而在低洼处,几百名苦力正挤在漏雨的铁皮屋下。
“哒哒哒哒——”
雨水砸在薄铁皮上,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剁着空骨头,屋里还泛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是湿麻布发霉的酸气、苦利脚底溃烂的脓臭以及几十个饥肠辘辘的胃里翻涌的酸水。
阿虎靠在工棚破烂的木柱旁,赤着上身。
他胸口和背上的爪痕已经开始发炎,边缘泛着令人作呕的刺白。法空和尚盘腿坐在他面前,正用一把钝刀子将几块带泥的野草嚼碎,吐在一块巴掌大的芭蕉叶上。他随后“啪”地一声将叶子结结实实地贴在阿虎胸口的烂肉上。
“嗷——”
阿虎的腮帮子剧烈地抽搐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沉的闷哼,那草药的刺痛感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锉刀在刮着他的骨头。
“忍着点,小虎崽子。”法空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嘴里喷出一股酸腐的椰花酒气,“这是‘苏玛蒂’留在林子里的‘龙骨草’,虽然混着野猪尿味,但保准你身上的皮肉不会烂掉。如果你不想用,我这里还有刚烧好的草木灰,抹上之后会直接结痂,只是以后打架的时候可能会脱皮。”
阿虎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和尚,眼中满是“想掐死你”的怒火。
“吱呀——”
工棚破烂的木门突然被一股狂风吹开。
一个穿着湿透的黑色胶皮雨衣的高大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空气中原本的酸臭味掺杂着一股昂贵的金鸡纳霜(奎宁)和劣质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威廉·埃文斯。
这位海峡殖民地的首席工程师此时已无平日里大英帝国精英的体面:高筒鹿皮靴里塞满了红泥,单片眼镜不知掉在了哪条水沟里,露出了他那双充血且迷茫的蓝眼睛;他手里拎着半瓶喝剩的黑牌威士忌,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暴雨泡软的木桩。
科学在这片雨林里彻底破产了。
那台从伦敦定制的黄铜测量仪今天下午在测量第九区地基时内部的齿轮竟然被一种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强行绞断;而他引以为傲的精确度盘现在也只是一堆沾满红水和黏液的废铁。
“上帝……上帝在这该死的雨林里已经死了……“
威廉含糊不清地用英文呻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把躲在角落里的几名华人苦力吓得连滚带爬地缩成一团。
法空和尚挑了挑眉,吐掉了嘴里的草药渣,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光头:“哟,这不是测地基的洋人吗?怎么了?你们那个白胡子‘Anak Tuhan’(上帝/神之子)没有给你们的酒瓶盖上避水符吗?”
威廉抬起头,那双涣散的蓝眼睛穿过昏暗的油灯,定格在法空那张挂着无赖笑容的脸上,又转向旁边咬牙切齿、满身伤痕的阿虎。
“You...monk(你……和尚)”,威廉用极其蹩脚的闽南语夹杂着英文,挥舞着酒瓶,“你的……‘God’能把雨停了吗?Can he stop the rain?!”
“停雨?”法空乐了,从腰间拔出葫芦,抿了一口椰花酒,“洋老爷,你这就外行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天道。佛祖管的是‘心死没死’,哪有空管老天爷拉不拉稀?再说,想让雨停,你应该问问你旁边这位。”
法空伸出脏手,重重地拍了拍阿虎的肩膀。
“他怀里那块木头印,专管这泥地里的五毒血煞。不过今晚虎爷大概也饿着肚子,忙着在石板上敲坚果呢。”
威廉顺着和尚的手指看向阿虎怀里露出半截的“下坛虎爷印”,一块被烟熏得发乌的老樟木,上面刻着一张张口怒目的黑虎,正静静地躺在阿虎带血的掌心里。
威廉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苦笑。
“木头……破石头……”威廉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管爆裂、渗着红水的黄铜水准仪,狠狠地扔在阿虎脚边的泥水里,“我的仪器……科学……已经死了。你的木头……是垃圾。我们……都在这泥潭里等死。”
“Anak babi(猪崽子)。”阿朗从工棚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半个没肉的椰子壳,用冷冷的马来语骂道:“白人喝红酒,苦力吃树皮。洋人,你的机器坏了,我们的肚子早就饿扁了。”
工棚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外面是能淹没天地的暴雨,里面是一个破戒的和尚、一个失语的降神哑巴、一个精神崩溃的英国工程师以及一群等死的异国苦力。
威廉看着脚边的黄铜水准仪,又看了看阿虎手里的樟木印,这两种代表着不同文明的“信物”此刻却因相同的雪兰莪红泥而同病相怜。
“Hey, monk,”威廉突然举起威士忌酒瓶,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戏谑,“if your tiger god is so powerful, why don't you let him bring back the dead?”“为什么不让那些死去的苦利复活?为什么不让铁轨伸进林子里?”
法空和尚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洋老爷,佛家讲究‘因果’。你们用铁轨扎进这雨林的肚脐眼,强割橡树的血去换伦敦的英镑,这是‘因’。而今,地下的野兽苏醒了,要来啃你们的骨头,这是‘果’。你的管子能测量行星的轨迹,但能测量这人世间的恨意有多重吗?”
威廉听不懂“因果”,但他听懂了“恨意”。
他愣住了,因为作为测量官,他一直以为自己带来的是光明、铁路和秩序,是把这片野蛮的土地纳入文明版图的功臣,但直到此刻,他看着工棚里那几百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与冷漠的眼睛,才猛然意识到:在大英帝国的地图下方,踩着的,是千千万万个被抽干了骨髓的“活死人”。
“不……科学就是秩序……“威廉低声喃喃自语,似乎在说服自己。但当他伸手去拿威士忌时,手指却在剧烈地颤抖。
阿虎一直没有说话,失语症让他像是一尊冷眼旁观的肉身佛。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了威廉扔在泥水里的黄铜水准仪。
水准仪上的红水已经干涸,留下了一道如血痂般的斑驳痕迹,阿虎将这块冰冷沉重的西洋黄铜与自己另一只手里的发烫的樟木虎爷印放在了一起。
“咔。”
金属与老木的撞击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微响。
威廉看着阿虎的动作,酒意似乎清醒了几分:“你在干什么?”
阿虎抬起头,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穿过昏暗的灯光,死死地盯着威廉,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或敬畏,只是伸出大拇指,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高地上的庄园主大宅,最后指了指那片密不透风的漆黑雨林。
他咬紧牙关,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嗬”。
这不需要翻译。
法空和尚靠在柱子上,悠哉地抿了一口椰花酒,低声给出了注脚:“洋老爷,哑巴的意思是,今晚无论是你的上帝还是他的虎爷都不管用了,等到雨林深处那个没脸的畜生走出来的时候,咱们这些穿西装的、剃光头的、咬牙的肉,嚼起来都是一个味儿。”
威廉打了个寒颤。
他抓过酒瓶,仰头将最后半瓶威士忌一饮而尽,但烈酒如刀子般划过食道,却无法驱散他骨髓深处涌出的寒意。
“哒哒哒哒——”
铁皮屋顶上的雨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敲击着一组狂暴的鼓点。
在这片被殖民历史和玄学邪气共同压迫的雨林深处,科学的傲慢和神明的荒诞,最终在几句生硬的方言骂骂咧咧和绝望的酒气中,达成了一种悲凉又滑稽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