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在金色长枪撞上那面绝对黑色的“黑冰(Black Ice)”城墙的瞬间,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漫天飞舞的代码碎片。
只有一种感觉:绝对的剥夺。
孟如云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是一块被扔进超强酸里的金属。他引以为傲的骇客算力、他通过“利维坦”深潜舱借来的物理权限、甚至他那由纯粹数据流构筑的发光躯体,都在接触黑冰的零点零一秒内,被一层层残酷地溶解、剥离。
Warning: Root Access DENIED.
Warning: Dimensional Collapse Imminent.
System: Initiating Memory Honeypot (记忆降维捕获器已启动)
那宏大而冰冷的系统合成音在孟如云的脑海中极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声。
紧接着,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现实地下室里老鬼的怒吼、林以雪敲击键盘的声音、甚至汤益生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的机械节拍器声,全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切断。
……
……
“孟如云。孟如云!”
耳边的嗡鸣声逐渐转化为一种沉闷的、带着些许炎热气息的嗡嗡声。那是头顶老式吊扇在极其吃力地旋转时发出的轴承摩擦声。
“上课发什么呆?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跟着我念!”
啪!
一根粉笔头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孟如云的额头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粉笔灰。不疼,但触感极其真实。
孟如云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极其刺眼、带着南洋特有湿热温度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课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那是廉价木质铅笔的木屑味、劣质橡皮擦的橡胶味,以及某种淡淡的、被阳光暴晒后的防蚊草药味。
他没有穿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而是穿着一件极其合身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左胸的口袋上别着一个塑料名牌:【孟如云 - 6A班】。
“这是……哪里?”
孟如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肉乎乎的、明显属于十岁孩童的双手,瞳孔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他本能地想要调出视网膜上的系统控制台,试图输入一段简单的坐标检测代码。
但他那引以为傲的黑客直觉,此刻就像是被打了全麻一样,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大脑里不再有十六进制的代码瀑布,只有孩童那略显迟钝的神经反应。
“我被降维了。”
孟如云的心脏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作为顶级黑客,他立刻明白了目前的处境。
那面黑冰背后,根本不是什么数据中心,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基于人类潜意识构建的“蜜罐陷阱(Honeypot)”!
局长的V2.0核心沙盒,为了同化那些带有强烈现实记忆的入侵者,直接在底层架构上采用了一种极其狠毒的降维手段:它剥夺了你所有的超级权限,把你的意识强行塞进了一个极其封闭、逻辑自洽的“童年场景”里。
“滴答。滴答。”
突然,孟如云感觉自己的心脏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绞痛。
不是物理层面的心脏病,而是某种深植于这个空间底层逻辑里的“死亡规则”!
在这个沙盒里,情绪的极度波动(比如极度的恐慌、愤怒、或者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时的剧烈挣扎),都会触发系统的心率监控。一旦超过阈值,系统就会判定他为“排异病毒”,直接在现实中烧毁他的大脑!
“冷静……必须冷静。我是个普通的学生……我只是个学生……”
孟如云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那属于成年人的、属于骇客的狂暴情绪平复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周围那些眼神清澈、正大声朗读课文的小学生一样,捧起了面前那本略显破旧的华语课本。
直到心脏的绞痛感渐渐消失,孟如云才敢用余光,极其隐蔽地打量四周。
黑板上方,挂着一幅充满年代感的校训横幅:【礼、义、廉、耻】。
教室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手抄报。根据黑板角落里的值日表日期,现在的时间被锁定在了2010年左右。
“仁民小学……第一班(6A班)。”
孟如云看着名牌和作业本上的校名,一段久远到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像被强行解冻的冰块,突兀地塞进了他的脑海。
这是他真正的母校!
在这个虚假的沙盒里,局长竟然直接提取了他潜意识中最美好、最顺利的那段童年回忆,作为困住他的囚笼!在孟如云真实的记忆中,他在仁民小学的日子简直完美得像个童话:成绩第一、运动万能、老师宠爱、朋友成群,直到毕业都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但作为一个骇客,孟如云太清楚了:系统越是给你展现完美无瑕的表象,其底层就越是千疮百孔、腐烂发臭。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刚才还极其严厉的语文老师,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收拾好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欢呼雀跃地冲向走廊。
孟如云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冷静得像一台正在隐蔽扫描周围环境的雷达。
“既然是沙盒,就一定有边界。既然是程序,就一定有Bug。”
孟如云站起身,随着人流缓缓走出教室,来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外面的阳光依然明媚,操场上有学生在踢足球,远处的花坛里开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鲜活、真实,真实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永远沉沦在这里。
然而,当孟如云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向走廊上方的天花板时。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白天的走廊、在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和天花板的缝隙之间,竟然密密麻麻地倒挂着近十只体型硕大的黑蝙蝠!
它们收拢着极其丑陋的肉翼,像一个个黑色的肿瘤挂在学生们的头顶。偶尔,其中一只蝙蝠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那一瞬间,孟如云分明看到它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生物的红色激光!
“这是什么鬼东西……”
孟如云眼角微微抽搐。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同学。
几个女生正站在蝙蝠正下方的位置跳皮筋;两个男生甚至互相推搡着撞到了墙上,距离蝙蝠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但所有人——包括路过的老师——都对头顶这群极其诡异、完全违背了生物学常识的蝙蝠,视若无睹!
“它们不是动物。”孟如云在心底瞬间得出了结论。
那是系统的“生物监控探头”!
局长把监视整个沙盒的摄像头,伪装成了蝙蝠的形态。在这个“仁民小学”的底层逻辑里,这些蝙蝠被赋予了“不可见”或者“合理化”的强制参数。那些被彻底同化的植物人NPC,根本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不能盯着看,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特征码。”
孟如云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避开了头顶那只蝙蝠扫射下来的红光。
“都给我站住!哪个班的?为什么在走廊上奔跑!”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极其嚣张、带着几分稚嫩变声期沙哑的怒吼。
孟如云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裤、白衬衫外系着一条刺眼的红色领带的男生,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挡在楼梯口。他的左臂上,戴着一个极其醒目的袖标:【巡查员】。
在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小册子,和一支红色的圆珠笔。
“你们几个,过来!报学号!”那个巡查员男生嚣张地用笔指着刚才推搡的两个男生,语气里充满了令人极其不适的权力快感。
那两个男生吓得脸色苍白,唯唯诺诺地走过去,报出了一串数字。巡查员冷笑一声,在小册子上飞快地记下,然后极其鄙夷地挥了挥手:“滚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跑,直接扣你们班的操行分!”
看着那个耀武扬威的巡查员背影,孟如云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那个男孩的侧脸,那紧紧皱着的眉头,还有那种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偏执的眼神……
“汤医生?!”
孟如云几乎要在心底惊呼出声。
那个戴着袖标、拿着小册子到处抄人学号的嚣张巡查员,竟然是变成十岁模样的汤益生!
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传遍了孟如云的全身。他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条闪电强行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局长,你可真是个精通心理学的恶魔。”
孟如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第一卷的“1999年精神病院废墟”里,汤益生会一直坚信自己是那个“73号实验体”,坚信自己是在那场大火中幸存下来的精神病患。
那是假的!那是局长为了掩盖真相,强行给汤益生植入的“虚假记忆防火墙”!
汤益生真正的心理创伤,他之所以会成为植物人,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大火和人体实验。
而是因为在这个仁民小学里,他曾经是一个极其嚣张、得罪了无数人的巡查员。最终,他被那些怀恨在心的“末班同学”极其残忍地报复,从而陷入了重度昏迷,沦为了这个系统里最早期的一批植物人之一!
“难怪汤益生的心智极难被唤醒,因为他当年入梦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小孩子一旦在梦境里找到了某种偏执的逻辑闭环,就会彻底沉沦。”
孟如云看着远处正在训斥低年级学生的汤益生,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在这个沙盒里,汤益生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关于“现实”和“觉醒者”的记忆,彻底变成了一个沉浸在“巡查员权力”中的系统NPC。
“不能直接去认他,这会触发系统的第二条死亡规则——向NPC透露现实信息。”孟如云强压下冲过去唤醒搭档的冲动。
在这个危机四伏、头顶满是“蝙蝠监控”、随时可能因为情绪激动而触发“心梗代码”的诡异小学里,他现在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10岁小学生”。他必须找到属于这个物理引擎里的“后门钥匙”,才能拿回自己属于骇客的权限。
“叮铃铃——”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孟如云的思绪。
这节是数学课。
孟如云跟着人流回到6A班的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数学老师是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胖男人,他夹着一本破旧的教材走上讲台。
“咳咳,同学们翻开课本第五十页,今天我们学习分数的乘法……”
老师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拿起了一根白色的粉笔,在极其传统的黑板上写下了一道例题。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粉笔灰在窗外透射进来的阳光光柱中飞舞。
孟如云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但大脑却在极速运转。
“黑板,粉笔。很符合2010年左右南洋小学的硬件配置参数。视觉贴图和物理摩擦引擎都很完美,挑不出毛病。”
然而。
就在数学老师写完题目,想要擦掉旁边的一个错别字时。
他没有去拿黑板槽里那个沾满白色粉尘的传统黑板擦。
而是极其自然地,从讲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背部是蓝色塑料、底部是黑色绒毛的——白板擦。
老师拿着那个在白板上使用的白板擦,极其用力地在黑色的粉笔字上擦拭了起来。
因为材质不对,那个白板擦不仅没有擦干净粉笔字,反而把黑板弄得一团糟,发出一阵极其诡异的“呲啦呲啦”声。
但老师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一样,擦完后,极其自然地将白板擦放回了讲台上,继续讲课。
底下的几十个同学,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一个人对这种极其反常的违和感提出疑问。
“找到了。”
孟如云的呼吸猛地一滞。在这如同死水般完美的沙盒表象下,他终于敏锐地捕捉到了第一丝属于代码的裂缝。
时空Bug。一段被强行篡改后遗留下来的代码残骸。
在完全使用黑板和粉笔的场景参数中,绝对不应该出现一个用来擦白板的白板擦。这就好比在一款中世纪的骑士游戏里,NPC的腰间挂着一把现代手枪一样刺眼。
“那个白板擦,绝对不是普通的贴图道具。它是一个没有被系统完全渲染的‘冗余物品’。如果能拿到它,或许就能利用它的代码冲突,在这个沙盒里制造出一片‘监控盲区’。”
一节极其漫长而煎熬的数学课终于结束。
当老师宣布下课,走出教室的瞬间,孟如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冲出去玩耍。
他极其自然地站起身,装作要去讲台旁边扔垃圾的样子,慢慢靠近了那个摆放在粉笔盒旁边的蓝色白板擦。
头顶上,虽然教室内没有蝙蝠,但孟如云能感觉到,走廊上的红光正在极其规律地扫射着教室的前门。
“动作要符合逻辑,不能引起系统的异常判定。”
孟如云深吸一口气,假装被掉在地上的扫帚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倒,右手极其精准、迅捷地在讲台上抹过,一把将那个蓝色的白板擦攥在了手心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符合一个“小学生摔倒”的物理引擎设定。
拿到白板擦的瞬间。
“滋——”
一股极其微弱的电流感,顺着孟如云的手心传导到了他的大脑皮层。
在他的视网膜深处,那片死寂了许久的黑色视野中,竟然奇迹般地闪过了一行极其模糊的绿色代码:
Item_Acquired: [Eraser_Entity_0XF]
Hidden_Attribute: Anti-Tracking (反追踪覆写)
“赢了。”
孟如云趴在地上,紧紧握着手里的白板擦,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属于骇客那肆无忌惮的冷笑。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键盘,也没有深潜舱庞大的算力。
但有了这个“物理外挂”,他就等于在这个密不透风的“仁民小学”里,拿到了一件可以随意擦除自己行踪的“隐身衣”。
接下来,他要在不触发死亡规则的前提下,戴着这副乖巧小学生的虚假面具,去一步步接触那个嚣张的巡查员汤益生。
去撕开局长精心编织的童年幻象,去直面那场导致汤益生成为植物人的、极其血腥和残酷的“校园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