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声停下之后,门外便再没有其他动静。
走廊的感应灯应该亮着,门缝下方却没有透进正常的白光,只有一道细长的人影横在地面上。影子的轮廓很清晰,腰身纤细,裙摆垂到小腿附近,仿佛有个女人正贴着门板站立。
林川坐在客厅地板上,右手紧握雨伞,掌心的汗让塑料伞柄变得湿滑。他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回头看卧室。
许曼宁刚才那句话仍然贴在他耳边。
她怕门外的女人。
这至少说明,她们不是同一个东西。
可这并不意味着卧室里的许曼宁值得相信。守则第八条明明警告他第一晚不要进入卧室,而门里的女人从出现开始,便一直诱导他进去。
门外没有敲门。
越是如此,林川越觉得不安。
一个正常访客站在门口,总会按门铃、敲门,或者开口询问。对方却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待房间里的人因为好奇主动靠近猫眼。
他忽然想起那两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别看猫眼。
她会知道你看见她。
林川把视线从大门上移开,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已经完全消失,Wi-Fi和移动网络都显示断开,时间却仍在正常走动。
23:02。
距离电梯抵达第十四层已经过去两分钟。
门外的人始终没有离开。
卧室里也没有声音。
这份沉默不像平静,更像两个看不见的东西隔着客厅彼此试探,而林川恰好被夹在中间。
他缓慢起身,尽量不让膝盖碰到茶几。身体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发麻,站稳时,鞋底还是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后退,也不是侧身。
它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影子落在门缝下,五根手指细长得异常。那只手停在门铃附近,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几秒后,一道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川。”
仅仅两个字,便让他的后颈泛起寒意。
声音和电梯里的播报不同,也不是许曼宁那种柔软温和的语气。门外的女人嗓音偏低,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听起来成熟而亲近,像一个和他认识了很久的人。
可林川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你搬东西的时候,落了一件在电梯里。”
门外的女人停顿片刻,似乎在等他回应。
林川屏住呼吸,没有出声。
“是一张照片。”
她继续说道,“照片上有你,还有你的父母。”
林川的目光下意识投向电视柜。
那张全家福仍然摆在那里。
父母站在中间,他和妹妹分别站在两侧。相框没有丢,照片也没有少。
门外的人在撒谎。
又或者,她说的是另一张照片。
“不开门也没关系。”女人轻轻笑了一声,“你可以从猫眼看一下,确认是不是你的东西。”
林川握着雨伞的手收紧了。
她知道猫眼。
也知道他不敢看。
那句话更像试探,甚至是一种故意的挑衅。
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仿佛有人将手掌贴到了门板另一侧。许曼宁没有再说话,只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刺啦。
短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楚。
门外的女人立刻停止了笑声。
林川看见门缝下方的影子慢慢偏向卧室方向。明明隔着墙和玄关,她似乎仍然准确捕捉到了那一点声响。
“原来真的有人陪你。”
她的声音不再亲切。
里面多出了一种压得很低的冷意。
林川没有回答。
“她告诉你自己叫什么了吗?”
门外的人问。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电子钟轻微的电流声。
“许曼宁?”
林川的心脏猛地收紧。
门外女人准确叫出了这个名字。
卧室门后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有人因惊慌而碰到了床角。许曼宁没有再警告他保持安静,反而像极力压制着某种恐惧。
门外的女人恢复了笑意。
“看来我猜对了。”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在哄骗一个孩子,“林川,把门打开。那间房里没有许曼宁。”
林川盯着大门,仍然没有回应。
“真正的许曼宁,已经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卧室门把突然转动了半圈。
挡在门前的茶几被从里面顶了一下,桌脚摩擦木地板,发出沉重的拖动声。林川猛然转身,雨伞横在身前。
门没有打开。
门把却仍在缓慢转动,像里面的人正努力克制着冲出来的冲动。
“她骗你。”
许曼宁终于开口。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比刚才虚弱许多。
“不要听她说话。”
门外女人冷笑了一声。
“她当然会这么说。”
接着,她抬手敲门。
咚。
只敲了一下。
门板却仿佛被重物撞中,连锁链都随之震动。林川本能后退,脚跟碰到沙发边缘,差点失去平衡。
“你可以问她。”门外女人说,“问她是怎么死的。”
卧室里的声音消失了。
这一次的沉默本身,已经像一种回答。
林川想起手机镜头里,卧室门框周围那层浅灰色的痕迹,也想起刚进屋时闻到的焦味。入住守则第五条写着,如果房内出现烧焦气味,要立即离开,千万不要寻找来源。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条荒唐的恐怖规则。
现在看来,许曼宁的死亡或许和火有关。
“你为什么知道她?”林川终于问。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回应了门外的人。
规则第二条写得很清楚:如果电梯停在第十四层,无论门外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回应。
空气像在这一瞬间凝固。
卧室里的许曼宁猛地拍了一下门板。
“你不该说话!”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影子依然停在门缝下,可它的头部似乎慢慢歪向一侧。林川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笑。
“因为我一直住在这里。”
女人的声音比之前更近。
不是隔着走廊传来。
而像已经贴到了门的另一面。
“就在你隔壁。”
1505。
白天经过那扇门时,林川闻到过同样甜腻的香水味。吴中介说那里住着一个女生,语气却明显不愿多谈。
“既然是邻居,为什么不白天来?”林川问。
他已经违反规则一次,再继续保持沉默似乎也没有意义。与其被动听她摆布,他更想从对话中确认一些信息。
“因为白天的我不认识你。”
门外女人回答得很自然。
林川皱起眉。
“什么意思?”
“白天住在1505的,是另一个人。”
她的指甲轻轻划过门板,声音慢而规律,“到了晚上,这间公寓才会把房子还给真正的住户。”
“真正的住户是谁?”
“你很快就会见到。”
门外的女人停了一下,语调重新变得温柔,“只要你开门。”
林川没有移动。
他不知道对方的话有几分真实,却已经抓住一个重要细节。
白天和夜晚的安宁公寓,可能不是同一个地方。
这也解释了监控中为什么存在14F,电梯又为什么能停在第十四层。那一层并非完全不存在,只是在白天不属于这栋公寓。
卧室门后,许曼宁忽然轻声说道:“不要再问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先前的诱导,反而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越了解你,就越容易进来。”
林川低头看向门锁。
所有锁扣都还在,安全链也没有松动。只要他不开门,门外的女人理论上便无法进入。
可是许曼宁用了“越容易”,而不是“不能”。
“她怎么进来?”他问。
卧室里没有回答。
门外女人替她开了口。
“只要你开始相信我在门外,我就已经进来一部分了。”
林川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闻到了那股香水味。
不是从门缝里飘进来的。
而是从身后。
气味很淡,却近得像有人刚从他颈侧经过。林川没有立刻回头,余光却注意到电视黑色屏幕里的倒影。
客厅里除了他,还有一道红色的人影。
女人站在沙发后方,长发垂落肩头,红色裙摆在昏暗灯光下像一片凝固的血。她没有五官,脸部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可那道影子正缓慢抬起手,向林川的后颈伸来。
现实中,林川身后没有脚步声。
门外的影子也仍然存在。
这意味着她同时站在门外,也出现在了房间里。
林川没有回头,猛地抬手将雨伞刺向电视屏幕。
伞尖撞上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倒影里的红裙女人瞬间消失,电视屏幕上却裂开了一条细纹,从中央一直延伸到边角。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反应不错。”
她没有因为失败而生气,反而像对林川产生了更浓的兴趣。
“难怪她一直等你。”
“她等的不是我。”林川盯着破裂的电视屏幕,“我今天才第一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
门外女人像听见了某个有趣的笑话。
“周伯没有告诉你吗?”
林川想起老人看见自己时那种确认般的目光,也想起他在电梯门关闭前无声说出的“小心”。
“告诉我什么?”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
“你住过这里。”
林川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我从来没来过新京市。”
“你的记忆这样告诉你?”
“这是事实。”
“事实是很容易被修改的东西。”
女人轻轻叹气,语气近乎怜悯,“照片会消失,记录会改变,人也会忘记。只有房间记得谁住过。”
卧室门内传来许曼宁压抑的声音。
“够了。”
她第一次显露出愤怒,门把随之剧烈转动,挡在门前的茶几被顶得移动了几厘米。
“你答应过不会告诉他。”
门外女人笑意更深。
“我答应的是以前的他。”
林川站在客厅中央,感觉所有线索都在向某个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向收拢。
许曼宁认识他。
门外的红裙女人也认识他。
周伯看见他时,像是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只有林川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3:14。
同一时刻,走廊外再次传来电梯提示音。
叮。
门外的红裙女人停止说话。
紧接着,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电梯方向传来。那不是高跟鞋,而像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拖着湿透的鞋底,一步步走向1506。
门缝下方,红裙女人的影子明显缩了一下。
她第一次向后退了半步。
卧室里的许曼宁也安静下来。
两个人似乎都认识正在靠近的东西,而且都不愿被它发现。
脚步停在1506门口。
门外出现第二道人影。
它比红裙女人高出许多,肩膀宽得几乎盖住整扇门。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先生。”
是周伯。
“开门,我来带你离开。”
林川的目光缓缓落到入住守则第三条。
本公寓管理员永远穿蓝色制服。若看见穿红色制服的管理员,请立即返回房间,并锁好门窗。
门外的周伯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向后退了一步,让自己进入猫眼能够看见的范围。
“你可以确认我的制服。”
他说。
“是蓝色的。”
红裙女人没有出声。
卧室里的许曼宁却在门板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醒林川:
“不要看。”
林川站在玄关前,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猫眼上。
周伯让他看。
许曼宁不让他看。
而最早那条未知短信,也曾明确警告:
别看猫眼。
可如果门外真的是穿蓝色制服的周伯,这或许是他离开1506的唯一机会。
林川慢慢向大门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门外两道影子一动不动,像都在等待他的选择。
他停在猫眼前,抬起手,掌心贴住冰冷的门板。
然后,他没有把眼睛凑上去。
而是打开手机相机,将后置镜头缓缓对准猫眼。
屏幕先是一片模糊。
自动对焦数次后,门外的画面终于清晰。
走廊里确实站着周伯。
老人低着头,蓝色管理员制服干净整齐,胸前的名牌也和白天一模一样。
红裙女人站在他身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看起来,第三条规则没有错。
林川刚要松一口气,却注意到手机画面最上方。
周伯的身体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同样穿着管理员制服。
颜色鲜红。
他身材瘦削,脸部被帽檐挡住,双手从周伯身后伸出,像操纵木偶一样,分别搭在老人的肩膀上。
屏幕里的周伯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没有动。
身后红色管理员的嘴,却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苍老的声音再次穿过门板:
“林先生。”
“你看到我了。”
“现在,可以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