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气带有浓重的腥臭味,混杂着工业废油和某种蛋白质腐烂后蒸发出的甘甜酸气。
陆嘉半蹲在江心桥断裂的桥墩水泥台边缘,手里的激光测距仪发出低频的“嘀嘀”声。在她身后,小莫死死地抱着用网线和破旧的微型逆变器捆绑在一起的笔记本电脑,浑身发抖;大壮哥早已没了之前在直播镜头前嚣张的气势,缩在一旁,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嘉姐……桥下那堆东西不对劲,监控网上的电波信号全乱了,水里的东西移动速度太快了。”小莫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陆嘉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戴着防化手套的手,扯了扯固定在身上的工业重型安全绳,确认与断桥钢筋锚定无误后,缓缓地将半个身子探出水泥台边缘,向下看去。
大江的江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油亮光泽。
原本平静的江水此时正被剧烈地分割成无数条白色的浪花——那不是鱼群,也不是漂浮的废弃物,而是一整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尸潮”。
那是水生生物与阶段一感染者混合后的异化产物。
大量沉入江底的感染者在菌丝的牵引下,与水中的鱼类、贝类以及船坞里的软体生物发生粗暴的物理粘连,皮肉呈现出极不自然的青灰色,皮肤表面挂满像藤壶一样的钙化寄生壳。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们的移动速度。
“第一阶段……按理说只是保留机械意识的傀儡,移动应该极其僵硬缓慢才对。”大壮哥终于忍不住,声音发抖地问,“为什么它们在水里像开快艇一样快?”
“是水流动力学和身体结构的异化。”陆嘉冷冷地说道,他的眼神顺着江面的浪花轨迹迅速地扫视着,“注意看它们的肢体。”
水面上的这些尸潮,其两胁和关节处已长出类似鱼鳍的硬化膜,浮肿的下肢和躯体在江水的冲刷下变得流线型,借助水的浮力和推力,这群混合感染者像是一群疯抢饵料的食人鱼,在江面上以惊人的速度划破水浪。它们的划水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死板而高频的机械节律,十几秒钟就能从上游破浪推进数百米。
数以千计的异变头颅浮出水面,下巴张开到极致,露出被水生寄生物改造成栅栏状的牙齿。它们在江面上撕开一道道翻滚的白浪,巨大的哗哗水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正在向下游的集装箱码头游去。”小莫盯着屏幕上的热成像轨迹,额头冒着冷汗,“嘉姐,照这个速度,五分钟后它们就能完全占领我们预定的落脚点。这水里根本没法下脚,一进水就会被撕成碎片。”
“别慌。”陆嘉收起测距仪,用手指了指江岸延伸出的水泥堤坝,“看它们的行动轨迹,水流为它们提供了动力和浮力,但它们的骨骼并未完全适应这种变异。”
此时,最前排的一批江面异种已经顺着江水的冲刷猛烈地撞上了陡直的水泥堤岸。
“噗通!”
数以百计的感染者借助巨大的水流冲力,被直接甩上了地面。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上一秒还在江面上快如闪电、划出水浪的恐怖尸潮,在四肢接触到干燥水泥地面的瞬间,速度骤然下降!
它们为了适应水流而变得柔软、流线型的躯干,在重力作用下瘫软在地。由于缺少关节骨骼的支撑,它们只能像脱水的巨大死鱼一样在地上僵硬且缓慢地蠕动,伸出带有蹼和藤壶的爪子试图抓地前行。但每一次往前挪动都极其费劲,发出令人发酸的摩擦声。
一头在水里快得像发飙的摩拖艇的阶段一鱼人混合体,爬上岸后整整十秒钟才将身子向前蹭了半米。
“原来是这样……“小莫松了一口气,”它们抛弃了密度和骨骼的支撑,全靠水的浮力!在水里是猎豹,到了陆地就是离水的带鱼!“
“不要掉以轻心。”陆嘉冷声打断她,“虽然速度慢了,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一旦堆叠成‘尸山’,靠数量把坡道填平,即使挪动缓慢,也能把我们压死。”
她转过头,看着躲在后面的大壮哥:“把你背上的两桶工业高效脱水防滑剂拿出来。”
“啊?嘉姐,这可是我们在建材市场好不容易抢来的……”
“少废话,想活命就搬过来!”陆嘉的眼神变得冰冷。
大壮哥不敢反抗,连滚带爬地把两个重型塑料桶抱了过来,陆嘉熟练地撬开桶盖,一股刺鼻的石灰与高分子凝胶的气味瞬间散发出来。
陆嘉站在断桥边,迅速计算着风速、落差和下方的地形坡度。
“小莫,用你的无人机把蓝牙音箱挂上去,飞到陡坡上方五十米处,播放水泵抽水的声音。”
“好!”小莫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一架经过改装的工业无人机盘旋着升空,挂着小型音箱直奔岸边。
很快,一阵高分贝的“轰隆隆”的水泵运转声在江岸坡道上方炸响。
水面上狂暴游行的海洋混合尸潮瞬间被声音吸引,受“阶段一执念”驱使的它们误以为这是生前工作的抽水站。于是,数十万只异化感染者如同黑色的巨大水蟒一般,疯狂地调转方向,直奔坡道。
“第一批撞岸了!”大壮哥尖叫道。
成百上千的水中异种借助水势疯狂地涌上岸来,但一上岸便立即瘫软在地。然而,后面的异种却源源不断地借助水势撞了上来。眨眼间,陡坡下方便挤成了一团蠕动的肉泥。
“就是现在,倒!”
陆嘉与大壮哥同时将两桶脱水防滑粉末从数十米高空倾倒而下。
白色的工业粉末如同大雪一般,精准地覆盖了整个水泥坡道,这种专门用于建筑基坑吸水凝固的工业试剂在接触到湿漉漉的变异感染者皮肤和江水时,立即产生了剧烈的吸水放热反应。
刺刺拉拉!
大量白烟蒸腾而起,原本湿滑的水泥坡道瞬间变得比砂纸还干涩。那些依赖水分和浮力的异种体表的黏液,在数秒内被吸得干干净净。
原本行动缓慢的陆地蠕动此时彻底变成了“机械卡死”。
它们的皮肤迅速干裂、钙化,关节被凝固的工业胶体死死封住。后面的水生异种还在猛烈推挤,而前面干涸硬化的异种却成了天然的“石墙”。
巨大的冲力在防滑粉末的干涩摩擦力面前化为乌有。整个爬上岸的尸潮前锋竟然在坡道上发生了惨烈的“踩踏死锁”,成片地卡在半坡上,动弹不得。
“走!趁着江面尸潮还没完全堵死地下排水口,从检修梯下到主管道!”陆嘉一把抓起身上的重型抓钩,干净利落地扣在了断桥钢缆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面上依旧在疯狂划水、掀起滔天浪花的恐怖尸潮,眼神毫无波动。
在现代工程学和物理特性面前,即便是进化出了水生形态的怪物,也不过是一群需要被精准清运的“建筑垃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