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
江底隧道口的抽水泵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因过载烧毁了。混杂着腥臭泥沙的积水已没过陆嘉的膝盖，水面上还浮着一层黏稠的油膜。在隧道两侧忽明忽暗的红色应急灯下，油膜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嘉姐……温度不对。”
小莫缩在隧道侧壁的检修梯上，怀里紧紧抱着用防水布包裹的改装终端，声音颤抖得像筛子，“管线监控显示，前方三号风井附近的地面温度达到了45℃，这种真菌与金属结合后，散热量大得离谱。”
陆嘉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工字钢支架。
漆黑的钢架上原本平整的表面，现在已经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锈斑，但这不是普通的生锈，而是金属被酸性孢子侵蚀后与肉质菌丝强行融合在一起的“骨质增生”。
“大壮呢？”陆嘉回头扫了一眼。
“在……在后面推垃圾桶呢。”小莫咽了口唾沫。
网红“大壮哥”此时正趴在一个金属垃圾桶后面，脸色惨白，手里还举着那个电池快要耗尽的补光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一个小时前他试图用“真情流露”感化一名阶段一的巡逻保洁员，结果差一点被连人带衣服塞进抽水管道里，现在彻底老实了。
“把灯关了。”陆嘉冷冷地说，“想死别连累我们。”
大壮哥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咔嗒”一声切断了电源，隧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顶部水管“滴答、滴答”地砸在水面上的声音。
突然，前方百米外的漆黑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咚——！
那不是丧尸的嘶吼，也不是普通的金属碰撞，而是重型工业机械在极高频率下冲击混凝土的闷响，使得整条江底隧道拱顶随之颤抖，沥青墙皮像下雨一样纷纷剥落。
“咚！咚！咚！”
节奏极快，一秒钟至少几十下，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橡胶味和高温金属的腥臭味。
“是道路修缮队……“小莫看着终端屏幕上狂跳的红点，脸色惨白如纸，”灾难发生前，隧道三号风井附近有一组公路局的重型工程车在修补路面……那是重型风动破拆电锤！“
话音未落，前方的弯道处突然爆出一团炫目的火星。
一个庞大得近乎畸形的阴影缓缓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原本这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修路工人，但现在，他的上半身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右臂从肩胛骨开始与一台重型气动电锤的金属枪体完全融为一体；粗大的气压管道像血管一样穿透了他的肋骨，深入内脏，随着他的呼吸像肺囊一样剧烈地鼓胀和收缩。
它的头部早已被破拆时飞溅的水泥块和钢筋刺穿，变成了一个包裹着黑色橡胶的肉瘤；右臂则是一根足有两米长、直径堪比电线杆的合金锤头，正在隧道地面上疯狂地高速下压打孔。
轰轰轰轰轰——！
每一次击打，混凝土路面就被砸出一个爆裂的深坑，碎石与泥水四散飞溅。它虽然没有视觉，但锤头击打地面产生的超高频震动就是它最敏锐的雷达。
“死定了……这特么怎么过去……“后方的大壮哥吓得直接瘫坐在水里，带着哭腔嘀咕道：”这玩意儿能把坦克的装甲打穿吧？“
“闭嘴。”陆嘉的眼神冷得像冰块。
她迅速盘算着周围的环境：隧道宽十二米，重型电锤异化体横在路中央；左边是塌方堆积的水泥块；右边是高压电缆管道——硬冲绝对会被打成肉泥。这种重型破拆设备的冲击力可以在半秒钟内把人的内脏震成碎末。
更麻烦的是，电锤异化体似乎感知到了水流的震动。它那巨大的肉瘤头颅微微一转，胸腔里发出像柴油发动机拉缸一样的气喘声。
轰！
它猛地抬起电锤，朝着陆嘉他们所在的方向重重一击。
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波沿着积水爆开，水花像炸弹一样四处飞溅。陆嘉反应极快，单手抓住侧壁的检修管道，借力往上一提，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了墙上。
而垃圾桶则被碎石击穿，大壮哥尖叫着滚向一旁，浑身湿透。
“嘉姐！它对地面的震动极度敏感！”小莫猫在梯子上大喊，“只要踩水，它就会直接轰过来！”
“不仅是对震动。”陆嘉死死盯着那个变异体的胸腔，那里交错着气压管道，“这玩意的动力源不是柴油，而是高压气体和真菌代谢产生的生物高压，看它的背部——”
变异体的后背上挂着两个已经与脊柱骨骼长在一起的高压气罐，阀门处正不断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白烟。
“它需要高压来维持电锤的冲程。”陆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工程图，“这种重型电锤的结构我太熟悉了。枪体内部有一个气阀活塞。如果气压过高或者润滑失效，活塞就会瞬间卡死封缸。”
“卡死？”小莫一愣，“但这地方哪来的卡死工具？它的合金锤头连坚硬的花岗岩都能砸碎！”
“不需要硬破。”
陆嘉伸手摸向自己挂在腰间的战术工具包。
逃出写字楼时，她带走了一桶工业级高黏度速干膨胀胶以及半瓶原本用来清理发泡胶喷枪的溶剂。而在上一站的地下网咖，小莫正好搜刮到了两罐用来清洁服务器风扇的高压液态丙烷。
“小莫，把丙烷罐给我。”陆嘉低声命令道。
“给……给！”小莫赶忙把罐子递过去。
陆嘉迅速用生料带将液态丙烷罐和膨胀胶捆绑在一起，又将一根电磁触发引信插入罐口。这是小莫之前制作的小装置，可通过蓝牙远程控制微型电火花。
“大壮。”陆嘉看着那个趴在泥水里发抖的网红。
大壮一愣：“啊？我……我什么都没干啊，嘉姐！”
“把你的补光灯打开，挂在垃圾桶上，推向左边的塌方堆。”陆嘉语气冷硬，不容置疑，“给你三秒钟，不推我就把你丢过去。”
大壮哥看着陆嘉眼里闪过的那股比怪物还狠的劲头，咬牙一狠心，将补光灯调到最高亮度，拼尽全力把金属垃圾桶往左前方推去。
哗啦——！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的隧道里爆开，垃圾桶在水里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噪音。
电锤异化体瞬间被吸引，肉瘤头颅猛地转向左侧。胸腔里的气罐发出刺耳的充气声。那根巨大的合金电锤带起一股劲风，轰然砸向垃圾桶。
轰——天崩地裂！
金属垃圾桶在千分之一秒内被砸成了一张平平的铁皮，爆裂的火星将隧道照得通明。
就是现在！
电锤刚一砸入地面，活塞也刚好完成了一次冲程复位。陆嘉从检修梯上一跃而下！
她没有踩水，而是精准地踩在了隧道侧壁凸起的电缆托架上。她像猎豹一样，几步便腾空跃到了电锤异化体的头顶上方。
异化体感知到了上方的风声，背部的肉质气管瞬间剧烈鼓胀。电锤正准备再次抬起冲程。
“给我封上去！”
陆嘉在空中半旋转身体，手里的重型扳手带着全身的力量，将捆绑好的丙烷膨胀胶包狠狠地砸进了异化体背部正在高速抽吸空气的气压进气阀口里。
“噗嗤！”
大量高黏度的工业膨胀胶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疯狂膨胀，伴随着丙烷液态气体的喷射，极低的温度让进气阀的金属构件迅速脆化。膨胀胶像无数触手一样，将气阀活塞的每一个缝隙都塞得严严实实。
异化体胸腔里的高压气体无法排出，内部的气压表瞬间飙升到了红区极限。
“喀啦！”
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正在高速下压的重型电锤活塞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卡死，剧烈的反冲击力无法释放，反而顺着异化体的金属手臂反噬回了它的身体。
“砰！砰！砰！”
异化体手臂上的气管接连爆裂，黑红色的生物血水像破裂的水管一样喷涌而出，它庞大的身躯因失去平衡和内部气爆轰然倒地。那根巨大的重型电锤像废铁一样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再也无法动弹。
陆嘉稳稳落地，顺势在泥水里翻滚了一圈后站起身来。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还在抽搐的异化体身旁，看着它背部阀口不断冒出的白烟。她拔出腰间的重型撬棍，找准气压罐和脊椎的连接处，用力一撬！
“哧——”
残留的高压气体彻底释放，异化体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瘫软在泥水里，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工业废铁。
隧道里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三人急促的呼吸声。
大壮哥瘫在水里，看陆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小莫则从梯子上滑下来，满脸崇拜与后怕：“嘉姐，你连重型风动电锤的内部气阀结构都背得出来？”
“我在装修队当监理时，施工队为了省钱用了劣质气阀，导致气阀两次爆炸。”陆嘉把撬棍上的血污在异化体的破衣服上擦干净，又将撬棍重新挂回腰间。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看过事故检测报告，情况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望向隧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一丝微光。
那里是三号风井的出口，也是离开地下隧道，踏入新苍市老旧工业区与新城交界处的唯一通道。
“别愣着，检查装备。”陆嘉踩着电锤异化体的残骸跨了过去，“智能中枢的热焚毁倒计时，不会因为我们打烂了一台电锤就停止。真正的废墟，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