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岩谷村的第一天，隋影就发现了一件事。
赶路很无聊。
非常无聊。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
没见过的树，没见过的虫子，偶尔从草丛里窜过去的小兽，随便看见一个都能让他多瞄两眼。
尤其是能吃的。
一颗长着透明薄叶的金色果子从树上掉下来，落进河里以后，那几片薄叶居然像鱼鳍一样摆了起来。
然后游走了。
隋影站在河边看了好几秒。
“……你不是果子吗？”
果子当然没理他。
顺着河水越游越远。
隋影猛地抬头。
树上还有。
“木辛！”
前面的人回过头。
“那个能吃吗？”
“能。”
隋影把包往地上一扔。
“早说啊。”
结果刚伸手。
啪！
透明薄叶抽在手背上。
“嘶！”
隋影缩手。
低头看看发红的手背。
再抬头。
那颗金黄色的果子还挂在那里轻轻晃动。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就有点不爽了。
“行。”
“我今天还非得吃到你。”
第二次没抓住。
第三次，隋影直接扣住果身。
透明薄叶顿时啪啪乱拍。
“还打？”
他抱着树枝死活不松手。
“下来！”
咔！
果梗断了。
隋影也从树上掉了下来。
砰！
木辛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隋影坐在地上，右手却还高高举着那颗果子。
“……”
“至于吗？”
“你不懂。”
隋影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泥。
“它先动的手。”
果皮很薄。
指甲轻轻一划，清甜的香气立刻钻了出来。
隋影动作一顿。
好香。
有点像熟透的梨，却又多了一股淡淡的清凉气味。
他剥开果皮。
里面的果肉呈淡金色，晶莹透亮。
汁水多得夸张。
才刚剥开一半，就已经顺着手指往下流。
隋影赶紧咬了一口。
咔嚓！
眼睛一下睁大。
脆！
果肉看起来软软的，咬下去却清脆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梨。
牙齿刚把果肉咬破，里面的汁水便一下涌了出来。
清甜。
微酸。
还带着一点凉凉的果香。
隋影本来还想慢慢尝。
第二口已经咬下去了。
咔嚓！
这次连下面的透明薄叶一起咬了进去。
薄叶更脆。
咯吱咯吱的。
没有太重的味道，却带着一点滑嫩的口感，和多汁的果肉一起嚼居然格外舒服。
“好吃。”
隋影含糊地说了一句。
再低头。
没了。
“……”
他抬头看树。
木辛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赶路。”
“我再摘两个。”
“货里有。”
隋影动作停住。
慢慢转头。
旁边的叶壳驮兽背后。
一个筐。
满满一筐。
全是。
隋影看看筐。
又看看自己刚才爬的树。
“你怎么不早说？”
木辛牵着驮兽往前走。
“你没问。”
“……”
隋影觉得这个人以后一定很难相处。
半天后。
隋影已经不觉得赶路新鲜了。
“还要多久？”
“七八天。”
“……”
隋影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山路弯弯绕绕。
一会儿沿河，一会儿钻林子。
最烦的是这地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
有时候前面明明就在几十米外。
偏偏中间隔着一条沟。
得绕。
一块大石头。
得绕。
倒下来的巨木。
还是绕。
隋影开始怀念公路。
甚至开始怀念堵车。
至少车里有空调。
前面又出现一道裂沟。
不宽。
三米左右。
木辛看了一眼，习惯性往右走。
“这边。”
隋影没动。
木辛回头。
“走啊。”
隋影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沟。
又看了看对面。
三米。
“为什么要绕？”
“过不去。”
“谁说的？”
木辛看着他。
隋影也看着木辛。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裂爪豹的肉已经吃下去好些天了。
最开始那种明显的异样感早就消失。
可身体的变化并没有消失。
尤其是腿。
这些天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起步的时候越来越快。
腿部肌肉绷紧时，那种力量感和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完全不同。
三米而已。
隋影后退几步。
木辛看见他的动作。
“你要干什么？”
“省点路。”
“等等。”
隋影已经冲了出去。
右脚踩地。
用力！
砰！
泥土猛地炸开。
“卧槽！”
隋影自己先吓了一跳。
太猛了！
身体一下飞过裂沟。
三米距离眨眼便过。
然后……
砰！
脸撞树。
树林安静了。
木辛站在裂沟另一边。
隋影抱着树干，慢慢滑下来。
过了几秒。
木辛开口。
“快。”
隋影捂着鼻子。
“谢谢。”
“但是蠢。”
“后半句可以不说。”
最后木辛他们还是绕了过去。
隋影坐在路边揉了半天鼻子。
可揉着揉着。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自己的腿上。
刚才那一下……
快得有点离谱。
他以前也试过全力爆发。
可那时候身体明显跟不上。
现在却不同。
腿部爆发出去的一瞬间，他甚至有种力量根本没完全用出来的感觉。
问题是。
不会刹车。
“啧。”
隋影站起来。
刚准备继续走。
旁边草丛突然动了一下。
沙沙。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
隋影看过去。
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兔子大小的小兽。
身体细长。
四条腿却短得离谱。
背上顶着一层棕黄色的硬壳。
最奇怪的是尾巴。
又粗又圆。
一节一节的。
怎么看都像一串刚烤好的香肠。
隋影盯着那条尾巴。
那东西也盯着隋影。
一人一兽。
安静了两秒。
隋影慢慢转头。
“木辛。”
“嗯？”
“那个能吃吗？”
木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能。”
隋影眼睛亮了。
“好吃吗？”
“尾巴不错。”
话音刚落。
那小兽转身就跑。
嗖！
草丛一晃。
没影了。
隋影：“……”
“它听得懂？”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当着它的面说？”
木辛看他。
“是你问的。”
“……”
有道理。
但不妨碍隋影想吃。
他拔腿追了上去。
那东西看起来腿短。
跑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四条小短腿在地上快得几乎看不清。
尤其擅长钻草丛。
隋影好不容易追近。
它突然一转。
隋影也转。
脚下没跟上。
砰！
又撞树。
“……”
今天的树跟他有仇。
第二次追。
隋影学聪明了。
不跟它硬转。
提前堵。
结果那东西一个急停，从他两腿中间钻过去。
隋影回头。
只能看见那根香肠一样的尾巴一晃一晃。
越来越远。
“靠！”
这次是真有点急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他明明感觉自己比它快。
却偏偏抓不到。
这种感觉很难受。
就像电脑配置明明够，游戏却卡。
问题不在硬件。
在别的地方。
隋影站在原地。
硬件……
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刚才跨过裂沟的时候也是这样。
力量够。
速度也够。
就是不会用。
如果能把这种爆发连续起来呢？
一次蹬地。
速度出来。
落地以后不要停。
马上再来一次。
再一次。
极短时间内连续爆发……
隋影皱着眉。
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下一秒。
脑子里某段不知道多少年前看过的漫画突然翻了出来。
隋影安静了。
低头。
看看自己的腿。
“……不会吧。”
木辛从后面走过来。
“什么？”
隋影没回答。
极短时间内连续踩踏地面。
瞬间产生高速移动。
具体原理他早忘了。
踩几次也不记得。
当年看漫画的时候谁会背这种东西？
但是名字他记得。
“剃……”
隋影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好像。
真能试。
第一次。
砰！
人出去了。
然后滚了六圈。
第二次。
砰！砰！
连续两次爆发。
隋影还没来得及高兴，左脚踩空。
整个人横着飞进草丛。
第三次。
腿抽筋。
隋影坐在地上抱着小腿。
疼得脸都变了。
“动漫都是骗人的……”
木辛坐在旁边吃游果。
咔嚓。
隋影抬头。
“你就看着？”
“嗯。”
“扶一下。”
“你自己要练的。”
“我现在后悔了。”
木辛又咬了一口。
“那就别练。”
隋影沉默。
远处。
那根香肠尾巴突然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来。
小兽似乎确认隋影追不上自己。
居然蹲在那里舔爪子。
隋影看着它。
小兽也看着隋影。
甚至还甩了一下尾巴。
“……”
隋影慢慢站起来。
“不。”
“不后悔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木辛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跟自己过不去。
摔。
爬起来。
再摔。
撞树。
换方向。
腿软。
坐一会儿。
继续。
到后来他已经懒得看。
反正只要还能听见林子里传来“砰”的声音，人就没死。
直到某一次。
砰！
第一步。
隋影的身体骤然前冲。
脚掌落地。
以前到这里，他会本能地减速。
这一次没有。
腿部肌肉再次绷紧。
第二次！
砰！
速度再快一截。
身体开始失去平衡。
隋影咬牙。
腰压下去。
第三步！
砰！
风突然灌进耳朵。
周围的树木像被人猛地往后拉。
隋影眼睛一下亮了。
对！
就是这个！
第四步！
砰！
木辛猛地抬头。
人呢？
下一瞬。
几十米外传来一声兴奋到变调的喊声。
“卧槽！”
紧接着。
轰！
木辛闭上眼。
不用看了。
又撞了。
隋影从灌木里爬出来。
脸上挂着两片叶子。
嘴角却压不住。
成了。
虽然和漫画里的“剃”肯定不是一回事。
他没有什么标准踩踏次数。
也不知道真正的剃到底怎么发力。
甚至连自己刚才到底踩了几步都没数清。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真的把连续爆发接起来了。
裂爪豹留给他的，不再只是两条更有力的腿。
第一次。
他把这种力量真正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隋影活动了一下脚腕。
腿很酸。
脚底也疼。
身体明显还承受不了太多次。
但……
爽。
真的爽。
一个以前只在漫画里看过的招式。
现在自己真的用出来了。
哪怕只是个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版本。
那也是剃。
隋影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
沙沙。
不远处的石头后面。
一根熟悉的香肠尾巴又冒了出来。
隋影的笑容停住。
小兽也停住。
双方对视。
隋影慢慢把脸上的叶子拿下来。
“你还敢回来？”
小兽转身。
嗖！
跑！
隋影右脚踩地。
“刚才不是挺能跑吗？”
砰！
人影消失。
小兽猛地转向。
可这一次。
隋影没有冲过头。
脚落地的一瞬间，身体顺势压低。
第二次爆发！
砰！
方向硬生生折了过去。
距离瞬间缩短。
小兽明显慌了。
四条短腿疯狂倒腾。
隋影却越来越兴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第三步！
砰！
已经到了。
小兽猛地一跃。
想钻进旁边的石缝。
隋影想都没想。
抬腿。
踢！
砰！
一声闷响。
圆滚滚的小兽直接飞了出去。
撞在前面的树干上。
啪。
掉下来。
不动了。
隋影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看自己的腿。
又看看十几米外的小兽。
刚才那一脚……
好像有点重。
木辛这时候才赶过来。
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兽。
又看了一眼隋影。
“你不是要吃？”
“是啊。”
“尾巴差点让你踢烂了。”
隋影脸色一变。
“卧槽！”
刚才开发出剃的兴奋瞬间没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蹲下。
第一时间不是看猎物死没死。
而是捧起那条尾巴。
还好。
只是外壳裂了一点。
没碎。
隋影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木辛站在后面。
“你刚才撞树都没这么紧张。”
“废话。”
隋影小心翼翼把猎物提起来。
尾巴沉甸甸的。
凑近以后，甚至真的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肉香。
他肚子立刻有反应了。
“这个怎么吃？”
“烤。”
“就这样？”
“就这样。”
隋影已经开始找地方生火了。
至于剃。
晚点再研究。
饭不能等。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那条尾巴比看起来更容易处理。
外面一层薄薄的硬皮剥掉以后，里面居然真是一节一节的肉。
颜色浅红。
肥瘦相间。
每一节之间都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脂肪。
隋影切下一块。
手感弹弹的。
有点像新鲜香肠。
“难怪长这样……”
木辛把另一块串起来。
放到火边。
没多久。
滋啦。
油出来了。
隋影立刻不说话了。
脂肪受热以后慢慢融化。
透明的油珠从肉表面冒出来，沿着边缘往下滑。
滴进火里。
嗤！
火苗猛地窜高。
一股浓郁的肉香跟着炸开。
隋影喉咙动了一下。
“还要多久？”
“没熟。”
过了一会儿。
“现在呢？”
“没熟。”
再过一会儿。
“现在？”
木辛终于受不了了。
“你自己看。”
隋影真的自己看。
外层已经烤成漂亮的焦褐色。
边缘微微卷起。
表面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
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隋影没忍住。
拿下来。
“烫。”
“我知道。”
吹两下。
咬！
咔。
外面那层烤得微焦的薄皮先裂开。
下一瞬。
滚烫的肉汁直接涌了出来。
“唔！”
隋影眼睛一下睁大。
烫！
可他没吐。
反而赶紧又嚼了两下。
肉很嫩。
却不是豆腐狼那种一抿就化开的软嫩。
这东西更弹。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肉会轻轻顶回来。
再用一点力。
肉纤维才断开。
里面的脂肪已经完全融进瘦肉。
油润。
咸香。
还有一种很浓的烤肉甜味。
越嚼越香。
隋影本来还被烫得直吸气。
嚼着嚼着。
不吸了。
第二口。
第三口。
没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签子。
“……”
这么快？
木辛刚拿起自己那块。
隋影已经看过去。
“你干什么？”
“没什么。”
“这是我的。”
“我知道。”
隋影的目光跟着肉移动。
木辛默默转了个身。
隋影也跟着转。
“……”
“……”
木辛把肉塞进嘴里。
隋影终于死心。
自己再烤。
夜色渐深。
林子里偶尔传来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隋影靠着石头。
一边啃最后一块尾肉，一边看着自己的腿。
剃。
虽然现在还粗糙。
虽然用了几次腿就开始发酸。
虽然刹车依旧是个大问题。
但确实成功了。
那么……
隋影嚼肉的动作慢下来。
剃能做到。
其他的呢？
脑海里，一个个很久以前看过的名字开始往外冒。
月步。
铁块。
纸绘。
指枪。
还有……
岚脚。
隋影低头看着自己刚才一脚把猎物踢飞十几米的右腿。
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一天。
这条腿快到一脚踢出去，连空气都能切开呢？
再往后呢？
如果不仅仅是空气。
如果把这个世界真正存在的那些力量也一起踢出去……
隋影越想。
嘴角越往上扬。
木辛正在旁边吃东西。
抬头看见他的表情。
停了一下。
“你又想干什么？”
隋影回过神。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肉。
含糊地补了一句。
“就是突然觉得。”
“这个世界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好玩。”
木辛没听懂。
隋影也没解释。
反正不急。
剃才刚刚开始。
至于剩下那些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招式……
以后一个一个试。
总有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