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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残殿崩盟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9日 下午12:52    总字数: 19628

《山河剑》

 

第十七章 残殿崩盟

 

 

圣会决裂

 

最后那半线,终究还是崩了。

先动的,并不是麒剑锋。

而是麒镇岳。

这位圣麟教少主自入殿以来,胸中那团火便始终压着。凤虹那一句“你做梦”,当着四门旧像,当着凤、龙两脉,也当着他父亲的面,直截了当地将他那点少主威风扫了个干净。偏偏龙天啸又在旁横插一口,句句直顶圣麟教,字字不让分毫。一个是凤舞宫宫主,一个是苍龙岛少岛主,论辈分、论年纪,分明都与他同列,此刻却在这天门旧殿之中,对麒家父子如此不假辞色,仿佛当真不曾将他圣麟教少主放进眼里。

他自龙天啸入殿起,便已看这青袍少岛主处处碍眼。

那一身青袍,那一道龙纹,那股迎面逼来的硬气,还有那副明明年纪不大、偏偏一站出来便似不肯低头半分的模样,样样都叫他心头生厌。如今凤虹拒婚在前,龙天啸挡话在后,那口自入殿以来便层层压着的怒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只听他厉喝一声,猛然踏前半步,白袍下摆倏地荡开,竟似一片雪浪陡然掀起。

“龙天啸,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父亲念着四门旧谊,才肯与你们好言相商。你却一再插口冲撞,休得无礼!”

这一喝出口,残殿之中几盏油灯竟似都被那股怒意震得轻轻一晃,灯焰一跳,映得四壁残痕、四角古像也都跟着明灭不定。

龙天啸却只是冷冷一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倒有一股少年人硬到底的锐气。他肩背微微一正,目光直直迎上麒镇岳,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像石上落钉一般,直截了当地砸进满殿人耳里:

“无礼?”

“逼婚的是你们,压人的也是你们,到头来,倒说别人无礼?”

他说到这里,眼神微沉,青袍上的龙纹在摇动火色下仿佛也暗了一暗,越发显得那份气势逼人。

“我看真正不知好歹的,是你圣麟教。”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最后一层还能勉强遮掩的脸面,当场便被撕了个粉碎。

麒镇岳眼中怒火陡然一炸。

他本就是锋锐强横的性子,自幼尊贵惯了,教中上下谁不捧着、让着?何曾在这等场面下,被人当着四门旧地、当着父亲与诸位长老的面,硬生生顶到脸上来?这一口气冲上胸臆,哪还肯再忍半分,厉声喝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喝声未绝,人已先动!

只见白影一闪,麒镇岳脚下麟踏云步陡然展开,整个人竟似一抹白电,自西席之前斜掠而出。身形方动,右腿已先凌空扫起,腿风急烈,衣袂猎猎,照着龙天啸胸前猛劈过去。人未至,那一股强横逼人的腿劲已先扑面压来,近旁几盏灯火都被这阵劲风带得向旁一偏。

这一腿正是飞麟神腿中的一式——飞麟逐日。

此招最讲究“先声夺势”,一腿既出,不待对手看清虚实,那股扑面而来的急猛腿劲已先压住对方胸口气机,叫人呼吸微滞,心神先乱三分。

龙天啸原本便一直防着他。

麒镇岳肩头方才一沉,他眼神已是一冷。眼见这一腿如白电横空般压来,竟是不闪不避,青袍倏地一侧,腰胯微沉,左掌斜斜推出。掌势一出,不见半点虚花,反倒沉雄厚重,堂皇端正,正似深渊潜龙陡然昂首,一股刚猛掌力自下而上,硬顶而起!

“砰——”

掌腿一交,声如闷鼓。

两人脚下积灰顿时被震得呼地一扬,向四下里卷开。灯影、火影、衣影一齐乱晃,连四角那龙、凤、麒麟、龟蛇四尊高大残像,都似在这一震之下沉沉一黯。

麒镇岳这一腿本欲先发制人,谁知龙天啸这一掌来得极正极稳,竟将他这记“飞麟逐日”生生截在半途。麒镇岳心中一凛,脸色更厉,腿势未收,身形已借着那一撞之力凌空一旋,第二腿紧跟着斜斜踢出,去势更疾,角度更刁,专取龙天啸左肋空门。

龙天啸低哼一声,右足错步,身形顺势微转,掌势跟着一翻,掌缘斜斜削出,正是一式苍龙摆尾。这一掌不求花哨,却求一个“沉”字与“准”字,掌风贴着麒镇岳小腿外侧掠了过去,若是削实,纵不至当场断骨,也足以叫他半条腿立时发麻。

麒镇岳不敢硬挨,只得半途收劲,腿影一缩,整个人飘然落地。脚尖方才点实,第三步便已再抢了上去,双腿连环而出,或扫或点,或劈或踹,腿影翻飞,竟似一团白光滚滚逼来。

龙天啸却偏偏不退。

他群龙神掌本走堂皇正攻一路,最忌心怯气浮,此刻面对飞麟神腿这等凌厉腿法,反而越发将掌势放沉,一掌接一掌,层层硬接,步步前压。任麒镇岳腿势如何快、如何猛、如何一沾即退、忽左忽右,他却始终以正面雄浑掌力稳稳顶住,竟似大江横流、群山不动。

一时间,殿心之中白袍与青袍来回交错,腿风掌劲撞得火光乱颤,地上积灰翻卷不休。麒镇岳越打越急,招招都带着一股不把龙天啸当场压下去便绝不罢休的狠劲;龙天啸却越打越稳,掌法一路沉中带进,正面硬压。一个是快、猛、烈、压,一个却是沉、雄、正、稳,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甫一撞上,火气立时便打了出来。

这边同辈少主、少岛主当殿翻脸,那边龙伯渊目光微沉,已要上前。

少岛主既动,他这位苍龙岛传功长老如何可能坐视?谁知他才踏前一步,西席那边却已有一道瘦高清癯的白影先横切出来,恰恰挡在他身前。

来人双目阴沉,面容冷硬,正是圣麟教左护教长老——赫连炽。

只听他阴阴一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燥意:

“龙长老,年轻人的事,何必急着插手?”

话音未落,他人已出掌。

赫连炽身形虽瘦,掌势却并不飘,反倒燥烈沉猛。只见他白袍一拂,单掌直推出去,掌风所至,竟隐隐透出一股灼热之意,仿佛掌中暗蓄烈焰,专往人胸腹经脉里钻。

龙伯渊眼中寒光一闪,青袍不扬,右掌已沉沉迎上。

“蓬!”

双掌一交,声势竟比龙天啸、麒镇岳那边更沉、更重,仿佛两股暗潮在这残殿之中正面撞在一起。两人脚下砖面齐齐一震,几道细细裂纹顺着积灰砖缝悄然爬开。赫连炽掌中燥劲逼人,龙伯渊掌力却深沉如海,一热一沉,一燥一厚,两人各自一晃,竟是谁也没退第二步,便都已知道对方绝非寻常可比。

几乎就在两位老辈高手对上的同时,东席那边的两名青袍弟子见少岛主与传功长老都已出手,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齐齐抢步,便欲上前接应。

薛无厉等的便是这一刻。

这位圣麟教东分坛坛主一直立在西席之后,目光冷锐,嘴角隐隐噙着一丝森然笑意,整个人便如一条潜在阴影里的毒蛇,既不先动,也不多话,只等人一乱,便要择隙噬人。此刻见青袍弟子一动,他顿时冷笑一声,厉声喝道:

“上!”

话音一落,十五名白袍弟子竟如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倏然一分而出。

这一分,不是乱扑乱拥,而是三五成势,前压、侧绞、后补,步法齐整得惊人。前面数人先封中路,迫对手退势;后头几人抢住死角,断其转身余地;两翼又各有人专取腕脉、肋下与下盘,分明是要仗着人数之利,将苍龙岛这几名青袍弟子当场困死。

白影一起,竟如一张蓄势已久的雪网,自西往东陡然罩落。

苍龙岛此来本就人数最少,这几名弟子纵然个个精悍,如何扛得住这等阵势?才一照面,前头两人便被逼得连退数步。一人刀还未及全然出鞘,白袍那边已有两人一上一下同时压到;另一人方欲横身换位,侧面又有一道腿影倏地逼来,只得仓皇闪避。转眼之间,东面这一线便已险象环生,阵脚几有立时崩散之势。

凤虹看在眼里,眸中寒意陡然一盛。

她自入殿以来,本就一直强压怒火。麒剑锋借旧会逼婚,麒镇岳当众翻脸,赫连炽横截龙伯渊,如今薛无厉又趁势驱动白袍弟子围压青袍,这哪里是什么一时失手,分明是圣麟教早已存了借势压人的心思,今夜不过是把暗里的心思当众摆明罢了。

她胸中怒意一起,红袍一闪,人已自南席抢了出去。

“薛无厉,你好不要脸!”

喝声未歇,人已掠至近前。

凤虹这一掠,当真快得惊人。红影方自南席闪出,转瞬之间,已逼到薛无厉身前。她身形一折,五指轻翻,飞凰指倏然而出,指影细碎凌厉,竟于顷刻之间连取对方面门、眉心、喉侧三处要穴。那指势快得极巧,轻灵如羽,却偏偏一沾即是性命关窍,叫人看得心头一寒。

薛无厉显然也没料到凤虹来得如此之快,眼神微沉,脚下急退半步,右臂一翻,先护住面门。谁知凤虹这一手本就虚实相生,前两指如流星点雨,看似凌厉夺目,第三指却陡然一沉,斜斜点向他右腕脉门。薛无厉不敢怠慢,只得再退半步,原本压向东席的指令与气势顿时一滞。

凤朱也已跟着到了。

她与凤虹姐妹同心,眼见妹妹出手,红影紧随着一卷而上,天凤擒拿随身而起。她这一出手,与凤虹的轻灵迅快又不相同,不求声势夺目,也不走凌空疾进的路数,却胜在一个“沉”字、“准”字、“狠”字。只见她五指一扣,专拿薛无厉右臂关节与肩井要穴,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与凤虹正好形成夹击之势。

若说凤虹这一轮飞凰指如凤啄流火,快得逼人眼目,那么凤朱这一手,便如凤爪暗落枝头,看着不显山露水,一旦搭实,便极难挣脱。

薛无厉面色终于变了。

他虽自负不弱,可正面撞上凤家姐妹联手,却也不敢托大。更何况凤舞宫武学最擅近身巧变,一指一拿,一快一沉,招招都往要害与关节上招呼。他方才还能借着白袍弟子之势驱动全场,此刻被这两姐妹一逼,脚下竟不由自主又退了半步。

凤九仪见状,再无半分迟疑。

她素知今夜既已翻脸,便再无转圜,当下回身朝身后弟子低喝一声:

“跟上!”

六名红袍弟子齐声应诺,立时掠出,直朝那群被白袍弟子压住的青袍弟子扑去。红影纷起,竟似数道火羽斜斜插入白阵之中。红、青两脉人数虽仍不如白袍,却总算将那一面倒的围势生生冲开了一角。

原本被逼得连连后退的两名青袍弟子得了这一缓,总算各自稳住脚步,一个横刀护身,一个错步换位,勉强将阵脚重新扎住。只是白袍人数终究远胜于人,且彼此进退呼应、配合森严,红、青两脉纵然联手,也不过是堪堪将局面稳住而已,若说反压回去,却还差得远。放眼望去,只见白影层层逼近,红青两色虽拼力支撑,终究仍带着一股苦苦招架之意。

然而她们这边才动,白素绫便也动了。

这位圣麟教右护教长老自入殿以来,一直静立不语,整个人便似一抹积年不化的寒雪,立在那里时,不显锋芒,真正一动,却比谁都快,也比谁都狠。

只见白影一晃,她已斜斜拦在凤九仪身前。足下步法贴地疾走,起落之间几乎不见足影,身形却已于顷刻间欺入中线,正是圣麟教上乘身法——麟踏云步。

这一路步法本就以快、逼、变见长,白素绫使来,更添三分冷意。她身形方至,右手五指尚未全张,指间已倏然寒芒一闪,两枚麒麟钉一前一后疾射而出,一取凤九仪右腕脉门,一打左肩肩井,去势刁狠,专拣人换招移位之间最难提防的空隙下手。

凤九仪目光一冷,红袖疾卷,身形不退反侧,右手飞凰指连点两下,只听“叮”“叮”两声轻响,那两枚麒麟钉已被她生生拨偏出去,一枚钉入断柱,半截没木;另一枚擦着残砖斜飞而过,打得石屑四溅。

可白素绫这一手,本就不是只求伤敌。

两枚麒麟钉方出,她人已借着那一瞬间的逼势再进一步,白袍贴身一转,五指如钩,倏地反扣而下,正是一式麒麟探爪。她这一爪来得极冷,极快,也极狠,既不取花巧,也不作虚势,专拿凤九仪肘弯与肩井两处关节要穴,显然是要先锁其一臂,再断她援救东面的去路。

凤九仪岂肯叫她拿实?

只见她腰肢一折,红袍倏然斜转,整个人竟似一羽掠火凤凰,自那一扣之间斜斜滑了出去。白素绫五指才堪堪擦过她袖边,凤九仪左手已翻,天凤擒拿随势而起,反拿白素绫腕骨;右手飞凰指一点即吐,直取她肋下空门。拆中带打,卸中藏进,正是凤舞宫一脉最擅长的近身巧变。

白素绫眼神冷得几无波澜,腕上一沉,竟不与她硬缠,足下麟踏云步再度错开,整个人如贴地飞雪般横掠半尺,硬从凤九仪拿势边缘滑了出去。她这一让,不是退,反倒更近。凤九仪一指方落空,白素绫另一只手已倏地探到近前,五指再张,爪影一翻,仍是麒麟探爪路数,却比先前更见凌厉,竟连她肩颈、锁骨、上臂三处一并笼在其中。

凤九仪眉心微凝,红袖翻飞,指掌齐出,一连三变。先以飞凰指点偏其爪锋,再以擒拿手卸其腕劲,最后顺势一拂,反逼白素绫中宫。两人这一近身交手,当真快得惊人。一个步法如影,爪势连环,暗器抢隙,招招都带着圣麟教那股凌厉逼人的狠劲;一个身法灵转,指拿并施,拆卸之间仍自守得极稳,半分不乱。

转眼之间,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已在殿侧斗作一团。

白素绫步步紧逼,时而麟踏云步斜切中宫,时而袖底寒芒骤闪,麒麟钉冷不防破空而出,专扰人眼目与节奏;凤九仪则以凤舞宫身法连连拆解,飞凰指与天凤擒拿交替翻起,一面拨钉,一面卸爪,一面又强行守住去援东线的余地。两人一冷一烈,一狠一巧,竟是谁也压不下谁,顷刻之间,已斗得指风破空,衣袂翻卷,连近旁两盏残灯都被带得忽明忽灭,火影乱颤。

至此,整座旧殿终于在这一瞬之间彻底乱了。

殿心之中,龙天啸与麒镇岳掌来腿往,白青两影绞作一团,招招硬碰,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东侧近处,赫连炽与龙伯渊双掌相逼,燥劲与沉劲来回激荡,震得砖缝灰土簌簌而落;更东一线,白袍弟子仗着人数将青袍弟子死死咬住,红袍弟子拼力加入,红青两脉合力苦撑,方才不至于当场溃散;西南之间,薛无厉被凤虹、凤朱一指一拿逼得连连招架,已是险象频生;南边斜处,白素绫已将凤九仪死死缠住,钉芒爪影封得她半步也脱身不得。

灯火乱摇,灰尘四起。

风自断檐破窗间倒灌而入,卷得满殿衣袂飞扬。那龙、凤、麒麟、龟蛇四尊残像,在摇荡火色里时明时灭,仿佛都在冷冷俯视着这一场隔了数百年后,再度于天门旧地爆开的同宗决裂。

 

 

满殿俱乱

 

殿心之中,龙、麒二少主掌腿相争,声若闷雷,震得灯火明灭不定。

殿西近处,龙伯渊与赫连炽双掌交接,沉沉作响,掌劲激荡之下,连砖缝里的积灰都簌簌而落。

南面红袍骤起,凤家姐妹一前一后双双抢向薛无厉;另一头,凤九仪也已被白素绫斜斜缠住,一红一白身影贴地翻飞,越斗越紧。

而在更外一层,十五名白袍弟子与六名红袍弟子、两名青袍弟子,也已真正短兵相接,顷刻间打成一片。

这一场乱,并不是哪一处先分出高下,旁人再转身去帮。

而是麒镇岳一动之后,整座旧殿像是被人一把点着了引信,殿心、东线、西近与南侧几处火头几乎同时炸开。

不是一处先乱,而是满殿俱乱。

那群白袍弟子仗着人数最众,起手便压得极狠。更要命的是,他们压上来时并非各自为战,而是步位有序,进退相衔,前后左右隐隐自成一股围拢之势,竟正是圣麟教门下惯常演练的百麟朝宗阵。

此阵一经展开,最厉害处本不在花巧,而在一个“合”字。前头数人正面硬逼,专迫你与他拆招换气;侧翼数人则如狼群绕圈,只盯你步法一乱、身形一偏时露出的空门;后头更有人始终不抢先出手,只蓄势待发,一见阵中哪一处稍有松动,立时便补了上去。如此层层套进,环环相扣,看似只是白袍翻飞、人影错杂,实则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专要把人困死在其中。

苍龙岛那两名青袍弟子本就人数最少,先前又被白袍压了一轮,此刻虽有红袍弟子一并撑住,局面却也绝不轻松。两人刀掌并用,一个守前,一个护侧,掌势大开大阖,步子却不敢踏得太满,只因白袍这阵法最喜诱人贪进,一旦你一口气压得太前,左右两侧立时便有人斜插而入,将你生生截断。

凤舞宫那六名红袍弟子路数又自不同。她们胜在身法轻灵、出手快变,单看一人一式,自比青袍弟子更显灵巧。可她们与苍龙岛弟子毕竟分属两脉,平日里莫说同练合击,便连彼此武功节奏也未必熟悉。一个习惯硬顶硬进,一个惯于贴身游走;一个出手重在守中带攻,一个拆招专走奇、快、巧、变。照理说,这等两路全然不同的打法,一旦被卷进乱战,最容易彼此掣肘,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人,反要撞在一处,叫敌人趁隙而入。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此刻这番并肩,才越发显得艰难。

只见一名青袍弟子方才横掌震开正面白袍,左侧空门微露,便有白影疾扑而入;旁边一名红袍弟子眼疾身快,红袖一卷,已自斜里掠到,裂羽爪一翻,将那白袍生生逼偏半尺。可她自己这一出手,背后又立时现出破绽,另一名青袍弟子刀未出鞘到底,已先以刀鞘横横一架,替她将后心那一掌硬拦下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刀鞘剧震,那青袍弟子半边手臂都麻了一麻,却终究没叫她背后受创。

如此一来,红袍替青袍拆快招,青袍替红袍挡硬碰;一个抢空隙,一个顶正面;一个穿插如火羽,一个沉稳如礁石。起初他们彼此还带着几分生疏,步子之间也并不全然合拍,可打得数招下来,人人都知今夜若还各守自家路数,不肯替对方补那半步,转眼便是阵破人亡。于是你守我一线,我替你挡一掌,竟在这一片白袍围杀之间,硬生生拼出了一点不同宗门之间的临阵默契。

然而白袍一方终究人多,又兼阵势娴熟。红青两脉纵能互相补位,也不过只是苦苦撑住,不至当场溃散罢了。白影层层逼近,步步收拢,红袍、青袍则被那阵势压得越退越窄,脚下可腾挪的地方一寸寸少了下去。远远望去,只见白、红、青三色身影在残殿东侧绞作一团,刀光掌影此起彼落,竟已是谁也休想轻易脱身。

一时间,殿中尽是衣袂翻飞之声,掌风、腿影、刀光、指劲纵横交错,兵刃撞击之声更是此起彼伏。火光被劲风卷得东摇西晃,照得满殿人影忽长忽短,东斜西倒。断梁、残柱、破窗、古像,都像在这一片交错乱影之中被震得活了过来,仿佛整座残殿都随着这场火拼一起摇荡。

方英杰缩在最暗处那截残木之后,肩背紧贴冷墙,只觉眼前白影、红影、青影乱成一团,耳中更被震得嗡嗡作响。

可即便如此乱,他也仍一点点看了出来——

圣麟教,分明是早有准备。

这些白袍弟子出手时,哪里像是仓促翻脸?前后谁压、左右谁封、何人抢位、何人断路,竟都带着一种练熟了的围杀气象。便连赫连炽、薛无厉、白素绫几人各自拦截何处,也都快得像早在心里排过几遍似的。

方英杰平生虽也见过同门拆招比试,可华山上那等试艺较量,哪里会有眼前这般一翻脸便层层压上、从少主长老到门下弟子一齐咬住不放的狠法?

反观苍龙岛与凤舞宫这边,虽也人人不惧,可毕竟是来赴圣会,原本带的便不是满殿火拼的阵势。此刻骤然被卷进来,红青两脉竟只能边挡边撑,先求不乱,再求不散,哪里还能像白袍这边一般一翻脸便层层压上?

而在这一片乱局之中,最先压出声势的,却是凤虹与凤朱。

薛无厉先前那一声厉喝,驱动白袍弟子围上东线,本就是满殿里最惹眼、也最招人恨的一笔。凤家姐妹一旦抢到他近前,便再没给他半分从容转气的余地。只十余招拆下来,薛无厉已觉处处受制,竟连一套完整拳掌都施展不尽。

凤虹始终在前。她身法轻灵迅疾,红影一转,便似火羽掠风,忽东忽西,忽高忽低,顷刻间已在薛无厉身前身后连换了数个方位。飞凰指细碎如雨,时点眉心,时封喉侧,时而又自人眼最难顾及的斜角倏然一沉,专取肩井、腕脉、肋下空门。她出手之快,直叫人眼前红影一闪,森森指意已逼到面门。

凤朱却不似她那般耀眼。她步子不疾不徐,身影也不张扬,可一旦欺近,给人的压迫却反而更沉。只见她总贴在薛无厉拳掌最难尽展的位置上,右手五指一分,天凤擒拿随势而起,不取别处,专拿肘弯、腕口、肩根三处关节。她这一拿,看着不快,落下时却极准,往往薛无厉方才避过凤虹前手,凤朱的指尖便已如软钩一般沾上他臂骨关节,拿中有缠,缠中有卸,叫他劲路一发便滞,拳掌一起便短。

一时之间,凤虹抢先,凤朱断后。

一个逼得人眼花缭乱,不得不处处防她先手;

一个却贴身而进,不声不响地将你退路一点点截死。

薛无厉原也不是弱手,眼见自己被这对姐妹缠得越发难受,脚下骤然一沉,腰马下坠,圣麟碎岳拳猛地发开。只听拳风“呼”地一响,他右拳自肋下崩出,走的正是崩、撼、突、击的硬路子,拳劲沉猛,竟似真能将面前空气一拳砸塌。

凤虹却不与他硬拼。红袖一卷,凤舞身法骤然一转,整个人已如一缕火影般自拳风边缘滑了开去。薛无厉本欲一拳震退凤虹,再转身压住凤朱,谁知拳势方才送出,凤朱已借着这一送之机贴身而进,一手斜扣腕骨,另一手顺势贴上肘弯,天凤擒拿拿中有卸,卸中有缠,只一搭一引,便叫他拳路顿时偏了几分。

薛无厉脸色微变,急忙拧腰回肘,左掌一翻,烈焰麒麟掌顺势吐出。那掌风灼灼,带着一股逼人的燥烈热劲,竟直扑凤朱胸前。凤朱却不硬接,肩头微晃,脚下只退了半步,整个人便似贴着那股掌风边缘滑了出去。她这一让,看似退,实则更近,右手仍未离开薛无厉臂上关节,反倒借他那一掌前送之势,将自己更轻巧地带到他侧后。

恰在此时,殿东兵刃撞击之声陡然又紧了两分,显是红青两脉虽已勉强稳住阵脚,却仍被白袍一层层逼得难以回身;而南侧另一角,凤九仪虽数次欲抽身去援,也仍被白素绫钉芒爪影死死封住,半步都脱不得;殿西近处又是一声沉响,显是龙伯渊与赫连炽那边也斗到了紧处。

薛无厉一掌落空,心头顿时一沉,正觉不妙,凤虹已自他正面疾扑而至。红影骤亮,裂羽爪寒光乍现,五指分张如刃,竟直取他咽喉!这一爪既近且狠,喉前半尺之地,几乎尽被那股森然爪风罩住。薛无厉几乎是本能地仰身急避,脖颈间只觉一阵寒意贴皮掠过,几缕鬓发已被那爪风削得齐齐断开,散落肩头。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脚下连退两步,才勉强将身形稳住。

可还未等他重新调匀气息,凤朱那边又已跟进。

她始终不曾大开大阖地出招,只像一道沉默的暗影,始终贴在薛无厉拳掌最难施展的位置上。薛无厉右足方退,凤朱已顺着那退势斜斜切入,左手压腕,右手反扣,竟是一式极老辣的缠臂拿法,专取肩根与臂节之间最难受力的一线。薛无厉只觉右肩一麻,呼吸也跟着一滞,拳脚一时间竟都短了半分。

凤虹哪里会放过这等机会?

只见她目光一寒,身形倏然一旋,飞凰指先取双目,逼薛无厉抬手护脸;指势才起,手法又已在半途化开,倏地变指为爪,裂羽爪自下而上斜斜一翻,五道劲风直逼他喉前咽门。这一招既快且刁,前手逼眼,后手封喉,几乎不容人喘息。

薛无厉情急之下,只得猛提丹田一口真气,强行震臂,借着那股刚猛劲力硬将凤朱缠住自己右臂的手震开少许,随即整个人暴退而出。白袍下摆呼地卷起,脚步踉跄之间,竟已连退三步。退得越多,心中越沉。

因为薛无厉自己最清楚,眼前这对姐妹年纪虽轻,手底却当真老辣得惊人。凤虹快得像火,招招抢先,逼得人顾前难顾后;凤朱沉得如锁,一沾上来,便叫你筋骨发紧,气息一窒。两人配合之间,竟几乎没给他留下完整发招的空档。拳也好,掌也好,才起个势,便要么被凤虹生生点散,要么被凤朱贴身缠住。十几招一过,他非但未能凭拳掌之刚猛压回去,反倒已被逼得手脚渐乱,连呼吸都不由急了半分。

薛无厉脸色愈发难看,心中也终于生出一股又恼又惊的寒意。

这对凤家姐妹,出手哪里像是圣会之上留有余地的拆招试手?

分明是要趁乱将他当场拿下!

念头才起,凤朱已又一次贴了上来。她这次不抢中路,反自薛无厉右侧斜斜切入,脚下只一挪,已占住他半边退路。紧跟着左手横截,右手一翻,竟是拿、缠、带三劲并施,沉沉一扣,生生将薛无厉整条右臂往外带偏了半寸。

这半寸,平日里不算什么;

可在这等高手近身恶斗之中,却已足以定人生死。

因为凤虹已在同一刹那到了。

红影一闪即近,她身形急旋,鬓边火光一掠,裂羽爪已倏然探出,五指如刃,寒气森森,直逼薛无厉咽喉。那一爪距离极近,来势又猛,竟似只要再进半寸,便要将他喉头生生撕开!

薛无厉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背脊冷汗“刷”地一下全冒了出来,整个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后暴退,双足连点,身形狼狈已极。饶是如此,那裂羽爪锋也仍几乎擦着他喉前掠过,逼得他胸口一阵发寒,连气都似短了半拍。

可他这一退,退下来的便不止是自己。

因为就在这一瞬之间,麒剑锋终于出手了。

 

 

飞麟试凤

 

先前满殿俱乱,麒剑锋却一直未曾动手。

他始终立在西席之前,白袍垂地,身形不摇,仿佛这残殿中的掌风腿影、刀光指劲,都还不值得他亲自下场。麒镇岳与龙天啸当殿翻脸,他不动;赫连炽横截龙伯渊,他不动;白袍弟子结势压向红青两脉,他也不动。便连薛无厉被凤家姐妹一前一后逼得连退数步,几乎当真要在这圣会旧地之上丢尽圣麟教脸面,他仍只是站在那里,双目微沉,冷冷看着。

只是他那目光,看似平静,实则并非全然袖手。

他在看龙天啸的掌。

看那青袍少年掌势起落之间,究竟得了群龙神掌几分真意;

也在看凤虹、凤朱的身法、指法、擒拿、爪路如何彼此连贯,凤舞宫那条最要命的脉,究竟已走到了哪一步。

尤其是凤虹。

这位凤舞宫年轻宫主年纪虽轻,出手却极亮,极锐,极敢。飞凰指起时轻灵如电,裂羽爪翻时狠辣惊心,凤舞身法一经展开,红影绕殿而走,竟真似一羽火凤穿灯掠影,叫人一时分不清她究竟在左,还是在右。更要紧的是,她那几路武功虽未真正融成一炉,可其中已隐隐透出几分“总纲将成、四艺相生”的意思。

旁人或许还未看得真切,麒剑锋却看得分明。

也正因看得分明,他眼中的神色,才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薛无厉被凤家姐妹逼得气息渐乱,右臂几乎要被凤朱拿实,凤虹那一式裂羽爪更已逼到喉前,真有将他当场擒下之势,麒剑锋才终于踏出第一步。

只一步。

残殿之中,原本已乱如沸汤的气机,竟似被什么更沉、更猛、更霸道的东西骤然一压。四下灯火齐齐一黯,连断檐外吹进来的夜风,也像在这一瞬间微微滞了一滞。

麒剑锋这一动,没有呼喝,没有示警,也没有半分宗师故作姿态的拖泥带水。

白袍只是一闪。

那一闪并不花哨,甚至快得近乎平直,像一线雪亮刀光自灯下横横掠过,不见如何起势,下一瞬,人已逼到凤家姐妹身前。薛无厉方才自凤虹裂羽爪下狼狈后仰,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教主竟已亲身入局,心头顿时一松,连呼吸都像是跟着活了回来。

可凤朱与凤虹心头却同时一凛。

两姐妹先前联手压薛无厉,抢的是先手,逼的是节奏,凭的是凤舞宫一脉近身巧变的连环之势。如今麒剑锋骤然切入,这股势头就像被一块千钧巨石当空砸下,尚未真正落在身上,那股压迫感已先逼得人胸口发沉。

凤朱最先反应过来。

她本就立在薛无厉侧后,手上尚扣着对方半边手臂,一见麒剑锋逼近,哪还顾得再拿薛无厉?当下红袍一翻,立时抽身抢上。她与凤虹不同,不以炫目夺势,而以沉、准、稳见长,这一抢并不浮,双臂只微微一分,脚下斜错半步,便已将妹妹半边身位让开,同时自己先挡到了麒剑锋来势之前。

她这一挡,拿的是凤家内宫最老辣的路数,既防人,也护人,本来极见功力。

可麒剑锋这一腿,却根本不是寻常人挡得下来的。

只见他右腿斜斜扫出,去势并不张扬,甚至没有麒镇岳出腿时那等白电横空、锐气逼人的声势。可这一腿一起,殿中每个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感觉——

不是“快”,而是“压”。

那是一种真正把腿法练进骨里、练进气里、练到收发皆如臂使的压。

腿影未至,劲已先沉。灯火受那股腿风一带,竟似齐齐往下矮了半寸。凤朱方才翻臂抢拦,只觉胸前空气骤然一紧,仿佛并不是一条腿扫来,而是整面石壁贴着自己平平推到。她心知不妙,手上立时变招,原本欲封欲扣的双手改作护中,肩背微沉,腰胯下压,竟是要硬接这一记。

“砰!”

这一声闷响极沉,竟似有人在残殿中央重重擂了一记巨鼓。

凤朱只觉两臂一震,胸口气血陡然翻涌,整个人竟被这一腿硬生生扫得离地而起。她红袍翻卷,如断线纸鸢般向旁飞出,身子斜斜撞上殿侧一根残柱,后背才一触石,喉头已是一甜,一口逆血几乎便要冲出口来。她强自咬牙,将那口血压在喉间,脸色却已瞬间白了一层。

凤虹脸色骤变,失声唤道:“姐姐!”

话音未落,人已飞身抢上。

她与凤朱姐妹连心,平日纵有刚柔轻重之分,真到生死关头时,却从来没有半点迟疑。凤朱方被震飞,她红影已自侧面电掠而至,飞凰指倏然点出,一取麒剑锋肋下,一封其腿路,一时间指影如雨,去势急得惊人。

可她快,麒剑锋更快。

一腿方尽,第二腿已借势而起,白袍下摆翻开半幅弧影,腿影连环而出,正是飞麟神腿中最见压迫的一式——连环飞麟。

这一路腿法最怕的,原也不只是快,而是快中带压,压里藏追。第一腿逼你换气,第二腿逼你挪位,第三腿便已顺着你身形变化压进你最难发力、最难借势之处。对手一旦乱了半分节奏,后头便是腿影层层,几无喘息之机。

凤虹这一身所学,最擅近身巧变,原本正是克这种单纯“求快求猛”的路数。可麒剑锋的飞麟神腿,哪里还是“单纯求快求猛”?那已是将快、猛、烈、压四字都练到火候极深之后,所化成的一股老辣重势。

她只得强运凤舞身法,红影在腿风之间一折再折,倏左忽右,倏高倏低。头两腿,她都凭身法险险让过,衣角被劲风带得猎猎翻卷,几缕鬓发更被腿风震得散开。可第三腿追得实在太紧,来得又刁,竟自她方才闪过的死角再度压至。凤虹已来不及全然避开,只得强行拧腰偏肩,将身子硬生生错开半尺。

“啪!”

腿锋擦着她左肩边缘扫过,虽未真正扫实,可那股沉猛劲力仍震得她半边手臂一阵发麻,肩头经络都似被人重重拍了一掌,整个人脚下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站稳。

她这一退,局势立时便变了。

先前她与凤朱双人联手,一明一暗,一快一沉,尚可凭凤舞宫近身路数将薛无厉死死压住。如今凤朱被麒剑锋一腿震飞,自己独自迎上这位圣麟教教主,才真正显出此人可怕之处。

他不是薛无厉那等坛主可比。

更不是麒镇岳这等年轻少主可比。

他的快,不是抢锋头的快,而是老辣之快。

他的猛,不是凭少年血气一味强冲的猛,而是收放由心、每一分劲都用在最该落下之处的猛。

他的压,更不是年轻人争一口气时那种拼命往前的狂压,而像一座山、一堵城,甚至像一整片天幕,平平推来,缓时不缓,重时更重。你若退一步,它便顺势压一步;你若露半寸空门,它便立时借那半寸空门,将你整个人生生吞进去。

凤虹咬紧牙关,心知再退不得,红袍一振,竟把凤舞宫诸般绝艺都接连逼了出来。

先是飞凰指。

十指翻飞,细碎凌厉,专点麒剑锋肋下、喉侧、腕脉等处气机交会之所,指指不离要害。若对上薛无厉,这等快指只怕早已叫对方连喘都喘不顺。

可麒剑锋根本不与她多拆。

他只以圣麟功催动飞麟神腿,腿影一起,劲风便如层层白浪拍岸。凤虹指势才至他身前,往往还未及真正点实,便已先被那股沉猛腿劲逼得不得不换位,不得不收手。

指法难以贴实,裂羽爪便紧跟而起。

凤虹身形一矮,五指如刃,自斜下里翻抓而上,去势又狠又快,专取对方膝弯、踝口与腰侧空门。她这一路爪法本就是近身杀招,一旦让她贴到半尺之内,任你功力再深,筋骨血肉也未必禁得住她一爪裂下。

麒剑锋却像早料到她会这样近。

只见他足下微错,膝势轻提,整条腿不进反收,看似退了半寸,实则这半寸之中已将凤虹爪路尽数纳入自己腿势范围。紧跟着白袍一荡,腿影倏然再起,自下而上横横扫出,逼得凤虹不得不撤爪抽身。那一爪虽未落空,却也只堪堪擦过他袍角,连半分实处都未沾着。

凤虹心头一沉,左手飞凰指方收,右手天凤擒拿已随之翻起。

这一手拿法不取上路,专锁膝弯与踝骨,乃是凤舞宫专为破快腿、截身法而创的近身巧手。她身法本已极快,此刻更将脚下步位运到极处,红影绕着麒剑锋一连疾转三圈,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竟似一团被风吹起的火光,在他身周连连闪掠。

若换了旁人,这三圈未转完,只怕已给她拿住一次。

可麒剑锋却始终立在圈中,白袍微展,腿势层层递出,竟似人在原地,势已铺满四面。凤虹每一次将要贴实,每一次将要扣中他踝口、膝弯、肋侧,便总有一道腿影先她半分压到。那感觉,直叫人说不出的憋闷——仿佛自己再快半寸、再狠半分便能得手,可偏偏总有一堵无形重墙在前头压着,叫她如何也破不进去。

片刻之间,殿中只见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交错翻腾。

白影不花,却沉沉逼人;

红影极艳,却一寸寸被压进险处。

殿侧那边,凤朱一手按着残柱,胸中气血兀自翻腾,几次欲起,终究还差着半口真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独自陷入那片沉沉腿影之中。

凤虹招招不肯放松,飞凰指点其肋,裂羽爪取其腕,天凤擒拿专锁腿根踝口,身法更是运到了极处。她一身红袍在灯下疾转,时如火羽翻空,时如赤电掠地,招招都带着年轻宫主那股不肯低头、不肯服输的锐气。

可麒剑锋却只是一路向前。

一路飞麟神腿,腿影一重紧过一重,一重沉过一重。

凤虹越打,越觉对方可怕之处根本不在“凶”,也不在“狠”,而在于那种老到极处、稳到极处、偏又压得人毫无退路的可怕控制。他似乎并不急着一腿将她扫倒,也不急着立时分出生死,只是不断压、不断逼,不断把她往更窄、更险、更难施展的地方推。那感觉,竟不像单纯要胜她,倒更像是在逼她把凤舞宫压箱底的东西,一寸寸自己露出来。

凤虹自然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为明白,她心里才更清楚——自己已被逼到极险之地。

她不能退。

一退,不但自己立失先机,凤朱那边也再无喘息余地;

更不能败。

因为一旦败下,今夜这残殿之中,凤舞宫这一路火,便真要被圣麟教一脚踏熄了。

她狠狠咬住牙关,胸口起伏之间,气息已比先前急了半分,眼神却反而更亮。红袍一振,竟是不退反进,再度朝麒剑锋腿势最沉之处硬硬抢去。

只是这一抢虽勇,形势却已一寸一寸险了下去。

麒剑锋见她到此地步仍敢迎着腿势硬抢,目中也不由微微一沉。白袍微振,腿影不疾不徐地又压了上去,像是仍未尽全力,却偏要看看,这凤舞宫的小宫主,被逼到生死一线时,究竟还能从那一身凤舞诸艺里,逼出几分真正的门径。

 

 

龙掌压麟

 

也就在这时,殿心另一头,龙天啸与麒镇岳这一场恶斗,也已真正逼到了分高下的时候。

先前那几轮硬碰硬的掌腿交击,早已将两人胸中火气都打了出来。此刻再斗,便不只是抢先争势,而是各自都已看出了对方不是三五招便能压下的对手,故而出手之间,反倒比先前更狠,也更见真章。

只见殿心白影飘掠,忽东忽西,忽左忽右,麒镇岳脚下步法陡然一变,竟不再似先前那般一味以飞麟神腿正面连压,而是将身形催到极快,白袍翻处,人已倏然绕到龙天啸侧后。那一瞬间,殿中只见数道残影连成一线,仿佛同一个人竟自四五个方位一齐逼来,叫人一时分不清他真身究竟在何处。

这正是飞麟神腿中一门极见身法火候的路数——麒影无踪。

麒镇岳显然已看出,龙天啸那一路群龙神掌最厉害之处,便在正面沉沉压来,一旦让他堂堂正正把中宫站住,自己这边越快,反倒越容易被他借力打力,生生把气势压回来。故而他心念一转,索性改了正面强压的打法,借着麟踏云步与腿法相合,专从龙天啸两肋、肩后、侧颈这些最难兼顾的角度连环抢入,竟似白影穿灯,雪片卷地,眨眼之间便又逼近三次。

换了旁人,只怕早已被他这一轮虚实莫辨的快攻扰乱了心神。

可龙天啸偏偏不乱。

他不追,不赶,也不随着对方身影团团乱转,只将脚下龙走九宫一步步踩稳,青袍微旋,双掌始终不离身前三尺。任麒镇岳白影如何倏来忽去,他那两掌却像守着一扇看不见的门,门后便是他自己胸腹中线,门外则是对方腿影纵横的世界。你快,由你快;你绕,由你绕;可你真要踏进这三尺之内,便总要先撞上那一股沉沉掌势。

片刻之间,麒镇岳连换三次身位,腿风如刀,竟都没能真正切进龙天啸掌势以内。

他心头愈发烦躁,猛地一提真气,身形倏然拔起,整个人竟自半空斜斜压落下来。白袍在灯下展开,如一片寒云倒坠,右腿挟着沉沉劲风自上而下猛然劈落,直取龙天啸肩头与头顶之间!

这一招,正是踏云碎岳。

比起先前那些快狠凌厉的连环腿影,这一腿反而不算花哨。可它由高而下,借势而发,最重一个“压”字。腿势未至,殿心一片空气便似先往下沉了半分,连地上扬起未落的细灰,都被那股劲风生生按了回去。

龙天啸抬眼望去,眼中精光微闪,竟仍不退。

只见他双掌一圈,掌势由外而内,仿佛凭空划出一道圆弧,原本沉雄厚重的掌力竟在这一瞬间生出一股回卷之意,随即掌锋上托,一前一后连绵推出,正是一式九龙回天。

这一式不似群龙神掌中那些直来直去的正攻招式,反倒更重回环、卸势、借力。麒镇岳那记“踏云碎岳”本是借高下压,气势最盛,谁知龙天啸这一掌一圈一托,竟似平地里卷起一股暗潮,将那股直压下来的腿劲带得微微一偏。

只听“蓬”的一声闷响,掌腿交接,麒镇岳身子虽未被震退,可落势已失了最初那份笔直压落的沉猛,足尖点地时,也不由得略略一晃。

这一晃,极轻。

可龙天啸已看见了。

麒镇岳自己也知道不好,落地之后哪敢让对方缓过手来?当下低喝一声,足下连点,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掠了过去,白影一沉再沉,右腿骤然自下盘横扫,左腿紧跟着自中路点出,一前一后,像两团火星顺着地皮一路炸开,去势既急且狠,正是麒麟踏火。

这一招比“踏云碎岳”更近,也更险,专门抢人刚接重招、气息未稳的一瞬,若被它贴近腿边,再想运掌正面推出,往往便已迟了半分。

可龙天啸等的,也正是这一近身。

只见他原本稳稳站在原地,待那第一腿贴地扫到身前,竟像故意慢了半分似的,肩头微斜,左侧空门若隐若现。麒镇岳眼见有机可乘,哪还多想?第二腿立时顺势上抢,直取龙天啸左肋与肩窝之间,分明是要借这一腿狠狠干进去,将他整个人踢得失势后仰。

谁知就在这一腿将发未发、腿路已定的一刹那,龙天啸脚下九宫半转,整个人已斜斜错开半尺。

这半尺,正好叫麒镇岳那一腿落空了最要紧的一线。

紧跟着,龙天啸双掌齐出。

左掌不高不低,斜斜封在麒镇岳膝外,恰似一条青龙探爪,先将他那股前冲之势硬生生截住;右掌却已于同一瞬间自中门平平推出,掌势不见花巧,只有一股浑雄刚正的正面冲力,竟似双龙并驱,分路齐至,正是一式双龙夺珠!

麒镇岳这一腿本是抢进,最忌中途失势。左膝一被掌力斜斜一截,脚下那股顺势扑上的劲立时便散了半寸;可龙天啸右掌已到,这半寸一散,便再无余地可回。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前中线之上。

麒镇岳只觉胸口骤然一闷,仿佛整个人被一截无形巨木当胸撞中,白袍猛地向后一扬,脚下连退三步,直到足跟几乎撞上西侧残砖,方才强行定住身形。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喉头那口逆血几乎已顶到齿关,偏又死死忍住,不肯当众喷出来。只是这一掌来得极重,先前那几轮急攻本就耗气甚剧,如今中线再挨一下,胸中真气顿时翻涌散乱,一时间竟再难像先前那般将飞麟神腿催得连绵无隙。他脚下虽仍站得住,眼中那股逼人的锐火也未曾熄去,可这一轮抢势之中,终究已被龙天啸先压下了半步。若再硬提真气扑上,未必不能再战,只是先机一失,气脉又乱,便再难像方才那般一口气将腿势连成一线。

龙天啸这一着得手,算是险险拔了头筹,却绝非已将麒镇岳彻底压垮。

他虽一掌压退麒镇岳,自己胸中那口气其实也并未全顺。先前硬接“踏云碎岳”,后又在极近处强出“双龙夺珠”,掌臂间也被震得微微发麻,丹田里那股翻涌上来的闷劲直冲喉间,几乎也要逼出一丝腥甜,只是被他生生压了回去,面上半点不露而已。

可他根本顾不上再追。

因为就在他与麒镇岳这番生死抢势之间,殿侧那片翻飞的白红影里,局面也已变得险到不能再险。先前他交手之际,不过是在掌腿起落之间偶一斜眼,瞥见凤家姐妹联手压住薛无厉;又瞥见麒剑锋下场,凤朱被一腿震开,凤虹独自陷在那片沉沉腿影之中。此刻他一掌得手,眼角再一扫去,正见那一抹红影被逼得连退数步,肩头一震,身形竟已明显乱了半分。

龙天啸心头猛然一沉。

这一沉,不为别的,只因他一眼便已看出——

凤虹,是真快撑不住了。他念头方起,青袍已先一步转了过去,竟连麒镇岳那边下一瞬是进是退,都顾不得再看。

 

 

龙影入火

 

他念头方起,青袍已先一步转了过去。

这一转,竟快得连他自己胸中那口尚未全然压下的闷劲都顾不得了。殿心方才还与麒镇岳死死咬住的那股杀气,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被他生生斩断。青袍一掠,足下龙走九宫连踏三步,人已自灯影与碎灰之间斜斜切出,直扑麒剑锋那片沉沉腿影之中。

彼时凤虹已被逼得险到了极处。

麒剑锋那一路飞麟神腿并不狂,也不乱,偏偏越是不疾不徐,越叫人透不过气来。凤虹方才强运凤舞身法,连闪数次,红影虽仍未散,脚下那一点最细最稳的节奏却已被逼乱了半寸。高手相争,半寸便足够要命。麒剑锋正待顺着她这一乱再压一层,白袍微振,右腿已自侧下方无声无息地斜斜翻起,腿影未全展开,劲已先沉,正是要抢她换气未定、身形将落的一瞬。

凤虹心头一寒,强提一口真气,飞凰指才欲点出,却知这一腿来得太老、太沉,自己便算勉强点中,对方也未必肯退,反倒多半要被那股腿劲硬生生碾碎手上节奏。她念头电转之间,红袖一翻,身子才堪堪偏开半尺,眼见那道白色腿影已逼入肩前死角——

就在这时,一股浑雄掌风自斜刺里轰然撞入!

“麒教主,欺一个小姑娘,也算本事么!”

喝声未落,掌已先到。

那一掌来得极正,极沉,也极硬,仿佛不是要与麒剑锋拆巧,而是要凭着一口不退之气,硬生生将他那道腿势自中腰横截开去。麒剑锋眼神微沉,原本已压入凤虹死角的右腿只得中途微偏,改压为扫,白袍下摆蓦地一荡,与那股斜撞进来的掌力结结实实碰在一处。

“砰!”

闷响一声,满殿灯火都跟着乱晃。

龙天啸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微微发麻,胸口那口尚未压平的翻涌之气更几乎顺势直冲上来;可麒剑锋这一腿毕竟也被他生生截开半尺。就这半尺,已足够凤虹自那片杀机之中脱出。

她脚下一错,红影急旋,整个人已借着那一掌一腿相撞卷起的劲风向外掠开。待落地时,肩头仍被麒剑锋腿锋余劲震得一阵发木,胸口气息也乱得厉害,竟连站稳都稍稍晃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眼前已多出一片青袍。

龙天啸并未回头,只半边身子微侧,正正挡在她与麒剑锋之间。那道青色背影并不高大得夸张,也不如何故作威势,可不知怎的,一站出去,竟真似将她前头最险那一线生生挡住了。

“凤宫主,站稳。”

他声音不高,却极沉。

“他腿重,我先顶正面。你走两侧。”

凤虹微微一怔。

她自年少掌宫以来,惯见的多是旁人看她、让她、忌她、依她,或把她当作凤舞宫年轻宫主来敬,或把她当作可争可逼的筹码来压。却从未有人在这样一场生死悬于发丝的恶斗之中,这样不假思索地抢进来,替她挡下一记本该落在她身上的重腿,又在尚未来得及喘匀自己气息的时候,先叫她站稳。

那怔只是一瞬,便被殿中更猛烈的掌风腿影撕碎。

麒剑锋已再度逼上。

他本欲继续压凤虹,看她在生死之际究竟还能从那一身凤舞诸艺中逼出几分门径来。谁知这青袍少年竟偏在此时横插进来,不但一掌硬截了自己腿势,站位也拿得极稳,正将最难破的中宫堵住。麒剑锋眉峰不动,眼底却已深了一层,白袍一振,腿影连环再起,竟是不再专压凤虹一人,而是连龙天啸一并卷了进去。

白影一动,麒镇岳也动了。

他方才被龙天啸一掌压退,胸中逆血虽强忍未吐,气机却终究已乱了半分。可越是如此,眼见龙天啸竟撇下自己不顾,转身便去援凤虹,心头那股羞怒与嫉恨便越发如火烧一般灼了上来。

在他看来,方才那一掌不过是自己一时失手,绝非真个败了。何况龙天啸此举,简直如同当着满殿人的面,再一次把他这个圣麟教少主生生撇在一旁,连多看半眼都嫌浪费。那口气若再压下去,他麒镇岳今夜便当真不用抬头做人了。

“龙天啸!”

厉喝声中,白袍已再度掠起。

这一次,他再不顾体内那口尚未全顺的乱气,硬提真力,足下麟踏云步连换三转,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疾掠而出,竟是想自龙天啸身后斜插进去,与麒剑锋前后夹压,先将这苍龙岛少岛主生生钉死在腿势之间。

可他才掠出数步,斜刺里忽有一道红影倏然翻起。

“少教主,先过我这关。”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强压下去的沙哑,可那红影来得竟半点不慢。

凤朱。

她先前被麒剑锋一腿震飞,后背撞柱,胸中气血翻腾,直到此刻喉间还压着一线腥甜。可她毕竟是凤家内宫一脉里最沉、最稳、也最知进退的那个。方才龙天啸扑去援凤虹时,她便已看出妹妹那边虽多了半口喘息,麒镇岳这头却决不会甘休。故而几乎不待胸中那口气平稳,红袍一拂,人已先自残柱边强撑而起,竟赶在麒镇岳真正插入战圈之前,先一步横拦在了他身前。

麒镇岳眼中怒火一炸:“滚开!”

喝声中,腿影已起。

他这一腿并不如先前对龙天啸时那般讲究试探抢势,而是含怒而发,去势极直,极狠,直奔凤朱腰肋而去。分明是要仗着对方有伤,一腿先把她扫开。

凤朱却不硬接。

只见她红袍微旋,步子竟小得极紧,几乎只是半尺半尺地挪移。麒镇岳那一腿将至未至之际,她腰身一折,整个人已自那腿风最盛处险险滑了出去。那不是凤虹那种惊鸿照影般的极艳极快,而是一种更沉、更稳、更贴身的险。人虽避开,右手却未退,反借着身子侧开的那一瞬顺势一翻,五指如软钩般搭向麒镇岳膝外筋络,正是一式天凤擒拿里的栖霞扣脉。

麒镇岳没料到她带伤之下竟还敢这样贴近反拿,腿势方尽,脚下不由一滞。凤朱哪里肯放?左手已随之而起,贴着他出腿那侧腰胯连缠带扣,竟是要以绕羽缠肩的路数,硬生生把他整个人节奏拽住。

“你找死!”

麒镇岳怒极,白袍猛然一振,反腿便踢。

凤朱却早已抽身半步,红影一闪即退,待那道腿锋自自己衣角旁擦空,右手又已一转,裂羽爪倏然探出,五指不取别处,只取他腿根与肋下两处最难同时兼顾的一线。爪势不似凤虹那般惊艳凌厉,却沉得惊人,一爪落下,便似真要将人筋络生生撕开。

麒镇岳只得再收半步。

这一收,他原本欲扑入龙天啸与麒剑锋之间的那点先机,也便被凤朱硬生生截断了。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顿时在殿侧另一角又绞作一团。

麒镇岳越打越怒。

他本要去扑龙天啸,偏被一个方才还被父亲一腿扫飞的凤家女子半途拦住;更可恨的是,凤朱打法与凤虹全然不同,不争艳,不夺目,不与你硬拼一击高下,却专门贴着你最不舒服的地方缠,拿你腕,锁你肘,截你腿,伤你筋,明明看着不如凤虹那般耀眼逼人,可真一缠上来,却偏叫人半分痛快也打不出来。

凤朱则越打越沉。

她胸中伤势未复,每一次挪步、每一次出手,后背那股闷痛都如钝锥一般往里钻。喉间那口血腥更几次直冲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可她心里极清楚:自己便是撑不住,也绝不能让麒镇岳此时再插回龙天啸与凤虹那边。否则妹妹那一线,便真要险到没边了。

故而她不求胜,只求缠。

不求压垮对方,只求拖死他这一口气。

殿中火光乱摇,白影红影错错翻飞。

而另一边,龙天啸与凤虹也已真正并肩。

麒剑锋显然看出了这两人一个主正面,一个走两翼,若真让他们把这一口气接上,自己虽仍足可压住,却未免要多费几分手脚。故而他白袍一荡,腿影竟陡然加快,原本那种不疾不徐的沉压之势里,忽地多出几分追魂夺命般的锐意来。

龙天啸刚顶了两腿,掌臂间麻意更重,丹田里那口乱气也越发翻涌;可他偏偏半步不退,群龙神掌层层推出,一掌接一掌,将中宫稳稳顶住。凤虹则借着他这半步不退的掌势,红影一折再折,自两侧疾切而入。飞凰指点喉,裂羽爪封筋,天凤擒拿专锁踝口膝弯,凤舞身法更将那一道红影带得忽前忽后,忽左忽右。

两人先前原是初见,莫说合击,连彼此出手路数都未必真摸透。

可这一打,竟偏偏越打越像是天生该这么并在一处。

龙天啸掌重,替她扛正面;

凤虹身快,替他抢两翼。

龙天啸一掌推出时,她往往已顺着那股掌风逼出的空隙掠进半尺;

凤虹一指一爪逼得麒剑锋腿势略偏时,龙天啸那记沉掌也总恰好压到他最不愿硬接的正中。

这等默契,并非真练过多少合击之术,反倒更像是在生死线上,被对方的气机、步法、出手本能地一激,竟自然而然咬在了一处。

凤虹心头微震。

她原先只觉这青袍少岛主嘴硬得很,人也硬得很。此刻真与他并肩,才知这人不但掌势浑雄,出手沉稳,竟连护她时的分寸都拿得极准——不是一味把她往后推,也不是逞强替她包揽一切,而是硬把最重最险的那一面揽去,余下的路,仍由她自己去走。

她这一生,还从未这样与人并肩过。

念头方起,麒剑锋一腿又至。

这一腿来得比先前更沉,更狠,白袍翻处,仿佛整片灯火都被那股腿风压低了半层。龙天啸眼神一沉,掌势方起,凤虹却已先一步掠了出去,红影贴着那腿影斜斜一滑,飞凰指点向麒剑锋踝侧空门。麒剑锋腿势微偏,正欲再追,龙天啸一记龙战于野已自正中轰然推出!

掌势如山,腿影如潮。

“砰——!”

这一掌一腿撞在一处,震得残殿之中灰尘四卷,断檐上的碎瓦都簌簌而动。龙天啸脚下微沉,竟被震得半步陷入碎灰之中;可麒剑锋那一腿也终究未能顺势压进。凤虹趁着这半瞬空隙,红影已倏然绕到侧后,裂羽爪一翻,直取麒剑锋肋下。

麒剑锋终于真正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再无先前对小辈试手般的淡淡审视,反倒像在看一团原本还嫌未成气候、此刻却已在自己脚边真正燃起来的火。

而那火,偏偏还与龙影纠在了一处。

殿中风更急了。

东线那边,白袍弟子仍压得红青两脉弟子苦苦支撑,刀光掌影中不时爆出闷响与低喝;南侧远处,白素绫与凤九仪红白交缠,钉芒与指影乱闪,仍未见高下;更外一角,赫连炽与龙伯渊双掌激荡,砖裂灰飞,气机正逼到极紧;而这里,红、青、白三色最亮最狠的那一点,也终于真正绞作了一处。

龙影入火。

火借龙势。

一时之间,竟连这座荒废数百年的天门旧殿,都似被这一场同宗崩盟之战重新点得活了过来。

 

 

残殿灯摇照断盟,白袍压地雪纵横。

一城腿影催人窒,半壁龙声带火生。

凤朱抱血拦狂麟,天啸回身入险争。

旧约至今今夜碎,四灵无语看同宗。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