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8

正文 • 玄甲破夜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0日 下午1:54    总字数: 18248

《山河剑》

 

第十八章 玄甲破夜

 

 

凤火触天

 

龙影方入,火势未定,麒剑锋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冷淡审视的眼,终于真正沉了下去。

先前他压凤虹,是压她的步法,压她的气,压她那一身凤舞诸艺之间尚未彻底贯通的缝隙;龙天啸横插进来之后,他原也只当多了个正面抗掌的人,不过是将一场“试凤”变作“试龙试凤”罢了。可这青袍少年一掌硬截自己腿势,凤虹又借那半寸空隙自侧后翻入,两人一前一后,掌重爪轻,龙势镇中,凤影游边,竟在顷刻之间咬出了一股先前所无的连贯之意。

那不是练过千百遍的合击。

也不是同门同脉、心法相应所成的配合。

偏偏正因为不是,才更叫人心底发沉。

麒剑锋看得分明:龙天啸掌法雄浑,正中硬压,最擅将人气势一寸寸逼退;凤虹则快得惊人,身法、指法、爪路、擒拿彼此勾连,一旦让她顺着那掌势逼出来的空隙贴近,便如火舌钻缝,越窄越险,越险越狠。若只是单一个凤虹,他自可一路沉沉压死;若只是单一个龙天啸,他也未必真放在眼里。可这两个人偏偏在这一瞬间拼到了一起。

一刚一巧,一正一险,一沉一疾。

竟隐隐叫人觉出几分龙凤相生、彼此借势的味道。

白袍微振。

麒剑锋没有说话,只是足下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如一堵平平挪来的雪岭,重新压入二人之间。比起先前逼凤虹时那种不疾不徐、层层收紧的沉迫,这一步之后,他腿势之中那点原本还藏着的从容,已悄然少了半分。

少的不是火候。

而是余裕。

龙天啸最先察觉。

他方才硬接两腿,右臂至今还带着一股微微发麻之意,丹田那口气也似给人拿闷锤生生捣了一记,翻得极不痛快。可对面那白袍教主一动,他仍立时双掌一沉,龙走九宫半步不移,先将脚下那一片方寸之地死死钉住。

凤虹也在同一瞬间觉出不对。

她红影一折,原本略向外散开的步子陡然回收,飞凰指未起,裂羽爪也未急着先探,反倒先将身法提了起来,贴着龙天啸掌势左右游走,宛如火翼轻振,先去看那一线最险的风,究竟会自哪边压来。

下一瞬,白影骤至。

麒剑锋这一腿来得极怪。

既不像先前那般一层层压进,也不像麒镇岳那样恨不得一腿把人踢翻。那一腿并不高,也不如何张扬,甚至腿影起时,旁人若稍一眨眼,未必看得真切。可它一旦到了跟前,龙天啸与凤虹却同时心头一沉——那不是一条腿,而像是一整片平平斩下来的沉重山影。

明明来得不快,

却偏偏把他们前后左右的余地,一并压在其中。

龙天啸低喝一声,双掌齐出。掌势并不外放,反倒更向中宫收了一寸,似是将周身劲力先聚于一线,随即猛然前推出去。凤虹则借着他这一掌逼出来的那点空隙,身形倏然一矮,红袖贴地一掠,飞凰指斜斜点向麒剑锋膝侧空门。

“砰!”

掌腿先撞。

“嗤!”

指风几乎同时贴着白袍掠过。

麒剑锋腿势本已被龙天啸这一掌顶住半瞬,凤虹那一指也原已逼入他腿侧死角。可就在那半瞬之间,这位圣麟教教主足下竟像平平多出半寸空地,原本已与龙天啸掌力撞实的腿势,竟凭空一转,先将那股正面掌劲卸去三分,紧跟着膝势微提复又沉下,已将凤虹指路硬生生封死。

凤虹只觉指尖尚未点实,整条手臂便先被一股沉猛劲风压得酸麻发紧,指力再递不出,只得倏然收手,身子在半空中一个丹霄一转,红影翻开,险险自那片白影边缘掠了出去。

可她才一转开,麒剑锋第二腿已到。

这一腿更重。

不是追她。

而是横压龙天啸。

龙天啸见腿势压来,眼中精光一闪,左掌沉沉一立,竟不退反进,正是一式群龙争陆。这一掌一出,不见花巧,掌影却并不散,反而于身前三尺之地层层叠起,似数条龙影同时抢入中宫,要把麒剑锋这一腿硬生生挡在门外。

麒剑锋腿锋压下,掌影与腿势在一线之间接连相撞,闷声密密响起,竟似重石砸门,一下重过一下,一下沉过一下。龙天啸只觉两臂骨节都在嗡嗡作震,脚下碎灰也被震得往两边卷开,可他偏偏半寸不退,硬把这一线中门死死钉住。

凤虹借着这片刻空隙已再度翻入。

这一次,她不再只出指,也不再只探爪。

只见飞凰指方起,半途已化作天凤擒拿,手指堪堪擦过麒剑锋腿侧衣角,指尖一翻,顺势便去锁他踝骨;那一锁未实,身法又自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斜掠而起,裂羽爪自上而下翻出,直取他肩颈之间。

这一串变化快得惊人,也险得惊人。

连凤虹自己都未及细想。

她只知眼前这人太沉,太稳,太压得人透不过气。若一招一式拆下去,终究只会被他一点一点碾死。既如此,便只能把一身所学全数逼出来,指不成则拿,拿不成则爪,身法不离其外,轻功不停其侧,非要在那片白影最沉最厚之处,撕开一条活路不可。

麒剑锋原待以腿势强压龙天啸,再回身一并逼退凤虹。谁知这年轻宫主在与龙天啸并肩之后,出手竟比先前更灵,更疾,也更有一股不顾死活的狠劲。她那几路武功原本各有各的精妙,此刻却在生死逼迫之下被硬生生拧在了一起,虽还远不到真正圆融无碍的地步,却已隐隐生出一丝贯通之意。

这一丝,极淡。

可落在麒剑锋眼中,已够了。

白袍教主目中那点原本还残着的审视,终于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凤虹却并未察觉。

她只觉自己此刻越打越快,越快越险,越险越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龙天啸正面硬接之时,她自侧后穿插,竟每每都能借着那一掌逼出来的半寸空隙,把身法、指法、擒拿、爪路一并顺下去。

那感觉,便仿佛先前分散在四肢百骸、彼此之间总还隔着一层什么的东西,忽然在血气翻腾、命悬一丝之际,被某种更高、更险、更快的东西猛地提了起来。

不是悟透。

不是练成。

只是像在极高天上,忽有一羽真凤掠影而过,叫她在下面的人世刀火里,恍惚看见了半瞬轮廓。

凤虹一咬牙,红袍倏然翻起。

她足下惊鸿照影方过,身法却未就此落尽,反倒又顺着龙天啸掌风卷起的那点余势,凭空再借半分。右手飞凰指点向麒剑锋喉侧,左手却已悄无声息去缠他膝外筋络;指未到,身法先折,整个人竟自半空里再生一变,裂羽爪自斜上翻落,五指如刃,寒光森森,连肘、腕、肩、颈四处气机一并罩入。

这一串变势来得太快,快得连龙天啸都不由心头一震。

因为他清清楚楚看见:凤虹这一扑,已不像先前那般仍有招法之间的痕迹。指、拿、爪、身法,竟于那一瞬之间像四股火流忽然汇成了一线。半空里那道红影乍看仍只是凤虹,细看之下,却竟似真有一只火凤自她背后掠翅而起,流光照殿。

方英杰缩在残木阴影之后,原本已被满殿掌风腿影震得耳中嗡鸣,这一瞬却忽觉眼前红影一盛,竟似真有火羽掠空而过。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疑心自己伤后眼花,可再定睛时,殿中依旧只是凤虹一人。

麒剑锋腿势一滞,目光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是……”

他顿了一顿,眼底寒意更深,终于低低吐出四个字:

“凤舞九天……”

那自然还不是完整的凤舞九天。

凤舞宫所谓“凤舞九天”,本非单独一招,而是要将凤舞身法、飞凰指、裂羽爪、天凤擒拿四脉练到彼此相生、收发一气,方能真正窥见总纲门径。凤虹年纪尚轻,火候原未到此,可方才那一瞬,她分明已在生死边缘之上,无意间将四艺于短短一息之间硬贯成了一线。那一线极淡,极险,也极不稳,转瞬便散,可落在麒剑锋眼中,却已足够让他看见那道门的影子。

麒剑锋心中杀机陡起。

凤舞宫若肯低头,凤虹若肯联姻,这一脉原也未必不能收归己用;可今夜她既当众拒婚,又在生死逼迫之间显出这等门径,将来若再叫她长成,圣麟教苦心经营多年的霸势,只怕反要先折在这小丫头手里。

既不能为我所用,

便绝不能留她再长。

白袍之下,麒剑锋那只一直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右脚,终于第一次真正带起了杀气。

 

 

白雪断红

 

麒剑锋这一念转过,整座残殿里的气,便像忽然变了一层。

先前他压龙天啸,逼凤虹,虽已沉得叫人胸口发闷、骨里发寒,可那股沉压之中,终究还留着几分“试”的意思。那“试”并不温和,甚至可说冷酷,可到底还不是非要立时取人性命的狠绝。可这一刻,那点余裕却已尽数没了。白袍之下,他那双原本尚带冷淡审视的眼,终于一点一点凝成了真正的寒意。

龙天啸最先看了出来。

因为他正挡在正中。

群龙神掌本就最重一个“势”字。敌势若变,掌势往往先知。方才麒剑锋腿影层层压来,虽沉,虽重,虽险,却仍像一整片山影平平逼下;此刻那白袍教主足下不过轻轻一错,龙天啸心头便陡然一沉——对方那股原本无边无岸的沉压之中,竟忽然生出一线极锋极冷的“断”。

那不是要把你逼退。

而是要把你截断。

截断掌势。

截断身法。

截断气机。

截断命。

“凤宫主,小心!”

龙天啸喝声方起,麒剑锋已动。

这一动,比先前更快,却偏偏看不出半点躁意。只见白袍一展,麒剑锋整个人并不直扑凤虹,反倒先向龙天啸逼来。右腿平平扫出,去势不高不低,竟似要横切他胸腹之间。龙天啸双掌一沉,掌势方起,凤虹已自侧后掠来,飞凰指疾点对方肋下,裂羽爪亦自半途翻起,正欲借掌势再度咬住那一点节奏——

可麒剑锋等的,正是这一瞬。

那横扫而来的腿势竟在半途凭空一顿。

这一顿极短,短得连灯火都未来得及多晃一下;可就是这半顿之间,原本已压向龙天啸中线的腿影忽然一折,化横为斜,像白雪中猛地抽出一线刀锋,先朝凤虹自侧面逼来的那一点空门削了过去。

凤虹心头猛然一凛。

她原本正借龙天啸掌势而进,这一进,本是顺着前一刻那股“龙凤相咬”的节奏来的,谁知麒剑锋竟一眼看破她这一步最薄之处。那腿势来得太快,也太准,竟专拣她身法将落未落、指爪未成之前那半寸空隙斩下。凤虹只得强行收手,红影一折,险险滑开。

她这一滑,原本与龙天啸之间那股刚刚咬出来的气机,顿时便断了半拍。

麒剑锋要的,本就是这一断。

就这半拍,麒剑锋已顺势再进。

白袍一荡,第二腿紧跟而起,竟仍是冲着龙天啸去。龙天啸低喝一声,双掌连环推出,群龙争陆掌影重重叠起,硬把那道白影挡在中门之外。可他方才与麒镇岳恶斗一场,本就未曾真正回气,此刻又与麒剑锋连撞数腿,掌臂之间麻意未退,丹田里那口气更已翻涌到近乎顶喉。麒剑锋这一腿比先前更沉,更刁,落处却不在他掌势最强之时,而专在他那口气将顺未顺的节骨眼上。

“砰!”

掌腿又撞。

龙天啸只觉双掌之间骤然一沉,仿佛并非撞上血肉之躯,而是被一块千钧巨石生生压在胸前。青袍下摆猛地一震,脚下碎灰四散,他虽仍强撑着不退,掌势却终究不似先前那般浑成一线,竟被麒剑锋这一腿硬生生压得往后一滞。

而这,正是麒剑锋要的。

先断凤虹身法之线,再压龙天啸中宫之势。龙凤二人方才那股一前一后、彼此借劲的势头,经他这两腿一拆,顿时便散了。

他根本不再去理龙天啸这一掌之后还有几分余势,身形已借着那一撞之力斜斜一转,整个人几乎与龙天啸擦身而过,白影倏地便逼到了凤虹近前!

凤虹原本正欲再入,可她方才为了避那一记断势之腿,身法已先改了一瞬。这一瞬既改,凤舞四艺那条方才于生死边缘强贯起来的线,也随之散去半分。那线本就极淡、极险、极不稳,靠的是心神、血气、掌风、身法一瞬咬住,如今被麒剑锋一拆,顿时便像一缕方才燃起便已被夜风吹乱的火。

她心知不好,飞凰指立时抢出,指影细碎,连点对方面门、喉侧、肩井三处要穴,欲先逼他一逼。可麒剑锋竟根本不理这几指。只见白袍教主足下不停,膝势轻提,整条腿自下而上疾卷而起,去势虽仍沉,却已不再是平推之压,而像是雪岭深处忽然滚出一线杀雪,专往凤虹腰肋最难换气的一处卷去。

凤虹只觉胸口骤紧,红影急转,惊鸿照影才使到一半,身子便已被那股腿风硬生生压得往旁偏了半尺。她飞凰指尚未点实,裂羽爪也还未翻起,整个人竟已先落入对方腿势之中。

麒剑锋眼神冷得如冰。

就是现在。

这丫头方才那一瞬,的确曾摸到那道门的影子;可门是门,影是影,终究还不是火候。她能在血气上冲、命悬一线时短暂把四艺拧成一线,却绝无法将那条线长长稳稳地持下去。只要拆她一次,逼她一次,她那丝总纲之意,便会自己散去。

而一旦散去,她终究还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宫主。

那便杀。

白袍一振,麒剑锋腿影忽然连起。

这一次,再不是先前试招时那种一层层收紧的缓压,而是快、沉、断、追几意并起,腿腿相衔,竟似要趁凤虹那丝门径方散未稳,生生将她所有可转圜的余地一并踏碎。

第一腿,逼她换位。

第二腿,逼她换气。

第三腿,直逼命门。

凤虹连退三步。

第一步尚能凭身法险险避开;第二步时,飞凰指已点得不如先前那般浑成,只勉强擦偏半寸腿锋;第三步退到半途,她只觉肩、肋、腰、膝四处都像同时被那股沉猛腿意逼住,竟再无一处能真正提起完整劲来。

她这才真正明白:麒剑锋先前果然一直没下杀手。

而此刻,他是当真要她死。

殿侧另一角,凤朱正与麒镇岳死死缠在一处,红白两影绞得难分难解,哪里抽得开身?更远处,白素绫与凤九仪仍斗得指风破空、钉芒乱闪,谁也无法脱身;殿西那头,龙伯渊与赫连炽双掌相逼,砖裂灰飞,一时也分不出高下。东线那边,红青两脉弟子已被白袍阵势压得退无可退,只剩苦苦支撑。满殿之中,竟再无一人能腾出手来。

龙天啸目眦欲裂。

方才那一记硬撞之后,他胸中那口气尚未平顺,掌势也被对方拆得一滞。可一见凤虹被那片白影真正卷入杀局,哪里还顾得上别的?青袍猛然一震,竟强压着体内翻涌之气,再度硬生生撞了上去。

“麒剑锋——!”

这一声厉喝,嗓音竟带着几分撕裂之意,全然不似他平日那股沉稳。暴喝声中,一记龙战于野已自正中轰然推出!这一掌比先前更刚,更烈,也更不留余地。龙天啸心里清楚,若再让麒剑锋这几腿连下去,凤虹那边便真要交代在这里。故而这一掌根本不是求变,也不是求巧,而是凭着苍龙岛那一口“王道正压”的气,硬要把那片杀势从中砸开。

麒剑锋却似早知他会来。

凤虹那边第三腿尚未真正踏实,白袍教主身形已在极小一线间略略偏开半寸,原本压向凤虹的一腿竟并未全然落下,只将她肩头侧缘扫得一震,紧跟着整个人已借着那一点偏转之势回身,腿锋转处,正迎上龙天啸这一掌。

“轰!”

这一撞,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重。

龙天啸只觉整条右臂都似在那一瞬间给人生生震得空了一空,肩骨、肘骨、腕骨俱都嗡然乱响,胸中那口本来就压着的闷血再也止不住,喉间猛地一甜,那口血终究没能真正喷出,只被他死死压在齿关之内,唇角却已沁出一线殷红。可他到底还是把那口血死死咽了回去,青袍不退,反借着这一撞之力,左掌也随之递出,竟是要把麒剑锋重新从凤虹身前逼开。

麒剑锋眼中寒意更盛。

这少年,也不能留。

可眼前终究先杀凤虹更紧。龙天啸掌势虽狠,气机却乱,已不复先前那等守中定线之稳。只要再压一步,便能叫他自顾不暇;而凤虹那边刚被自己一腿震散气息,正是最容易取命的时候。

念头一转,白袍教主腿势再起。

这一腿,不再朝龙天啸。

而是借着两人双掌交错的一隙,整个人几乎贴着龙天啸掌风边缘滑了过去,白影倏闪,竟已再度逼到凤虹眼前。

凤虹方才被肩头那一记余劲扫中,半边手臂兀自发麻,胸中气息也乱得厉害。眼见白影再至,心头骤冷,知道这一瞬若再退半寸,便真要死在这一片腿影之下。她狠狠一咬牙,红袍翻起,竟在那绝险一线中不退反进,飞凰指、裂羽爪、天凤擒拿几乎同时逼出,身法更强行一折,再一次朝那片白影最沉处扑了进去。

她这一扑,已近乎拼命。

可这一次,不再有方才那种四艺贯一的畅意。

那门径影子本就只是一掠而过,如今心神已乱,气机已断,强行再抢,非但未能重新把那条线拧起,反倒叫她本就翻腾未定的真气更加一散。

麒剑锋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等的,便是这一扑。

白袍下摆蓦然一卷,右腿自下而上,竟似白浪裂空,直斩凤虹肋下与肩间空门。那一腿来得太快,也太沉,凤虹指未点实,爪未翻尽,身法更只来得及偏开小半寸——

“啪!”

这一声并不算太响。

可凤虹整个人却如骤遭雷击,红袍猛地一扬,身子竟被那一腿硬生生扫得横飞出去,直直撞向殿侧一根残柱。她只觉左肩以下到胸肋之间一片剧震,仿佛骨头筋络都在那一瞬间给人抽散了一般,喉头一甜,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已当空喷了出来,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身子撞上残柱,又是一声闷响,她顺着柱身滑落,单膝重重跪进碎砖之中,半边身子几乎都伏了下去。她咬着牙,左手死死按住胸肋,鲜血顺着唇角一点一点淌下,滴在红袍襟上,分不清是衣色还是血色。

“凤虹——!”

龙天啸声音都变了。

那一声喊,又急又厉,像是硬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一般。他眼见那道红影被生生扫飞、撞柱、滑落、跪地,胸中那股一直被他强压着的怒与急终于像火一样炸开。青袍一掠,不顾一切便要扑去接人——可麒剑锋根本不给他这半步余地。

白袍一展,杀意已转到他身上。

那白影来得太快,龙天啸方才转身,腿影已如山崩般压到面前。他来不及运掌,只得双臂交叉,硬生生挡在胸前。

“砰!”

这一腿结结实实扫在他双臂之上。

龙天啸只觉两臂骨头都似要断了,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足下连踩数步,险些撞上身后断柱。他勉强站稳,只觉喉间又是一甜,方才咽回去的那口血又涌了上来,再也压不住,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可他仍没有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白影,望向柱下那道挣扎欲起的红影——凤虹正撑着柱身,一点一点想要站起来,膝下却软得厉害,才撑起半寸,又重重跌了回去。她咬着唇,竟没有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这边,眼中满是血丝,也不知是痛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

龙天啸深吸一口气,将那口血咽了回去,缓缓直起身,双掌重新抬起。

掌势已不如先前那般沉雄浑成,甚至隐隐带着几分颤抖,可那一线不退之意,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重。

他挡在凤虹身前。

虽已浑身是伤,虽已气机散乱,虽已连站都快站不稳——可他仍挡在凤虹身前。

麒剑锋看着他,看着他唇角的血,看着他微微发颤的双掌,看着他身后那道再也站不起来的红影。

白袍教主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提起右腿。白袍不扬,灯影却像忽然矮了一层。断檐外的风卷进来,吹得满殿火光齐齐一颤。

这一次,是真的要连他们两个,一并杀绝。

 

 

龙吟护凤

 

龙天啸这一急,胸中那口翻腾欲裂的闷血几乎再也压不住。

可他仍不退。

麒剑锋方才那一腿扫飞凤虹,杀机已明。白袍一转,腿影便如雪崩压顶,层层朝他卷来。龙天啸眼底微赤,青袍猛地一震,竟将那口已冲到喉间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双掌一沉再起。这一回,掌势已不复先前那般沉稳守中,平地里反倒多出几分惨烈杀气,正是一式龙战于野再度轰然推出!

这一掌比先前更狠,也更沉。

不是求胜。

只是护人。

“砰——!”

掌腿一撞,满殿气浪陡然炸开。碎砖、积灰、断木一齐被震得四下飞卷。龙天啸只觉两臂骨节同时乱响,半边肩背更似给无形巨杵狠狠捣了一记,胸口一闷,连呼吸都跟着窒了一瞬。可麒剑锋那道本要顺势压到凤虹近前的腿影,也终究被他这一掌硬生生顶住了半息。

半息,已够。

凤虹原本半跪在地,胸肋间闷痛如裂,左肩以下直到肋侧,都似给那一腿扫得筋骨离位,连抬手都觉艰难。可她一见龙天啸这样不顾死活地硬顶上去,心头猛地一震,唇边血痕未干,红袍已强行一掠,竟忍着伤势翻身再起。

她才一站稳,眼前便是白袍再压。

麒剑锋显然也未料到这丫头挨了自己那样一腿,竟还敢起身。目中寒意更深,足下半转,原本正与龙天啸掌势相持的右腿倏地一沉一错,整个人竟似贴着龙天啸掌风边缘滑开半尺。下一瞬,左腿已无声无息地翻起,去势既不张扬,也不惊人,便如雪地里卷起的一线寒风,朝凤虹膝侧与腰间横扫而去。

这一腿不大开大合,也不如何炫目。

可凤虹只一眼,便觉心头一寒。

她如今最怕的,已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沉压,而正是这等冷、短、狠、准的杀着。她胸中气息已乱,身法再快,也难如方才全盛时那般轻灵转折;若再被这一腿扫实,今夜便真不必再站起来了。

可她还未来得及闪,龙天啸已先一步挡了上来。

青袍一错,身子几乎是硬生生从两股掌风腿影之间塞进去的。凤虹只觉眼前一花,那道本该卷向自己腰胯的腿锋,已先撞上了龙天啸侧腰与掌缘。

“砰!”

闷响声中,龙天啸整个人都被那股劲力带得微微一晃,青袍下摆猛然荡起。可他竟借势拧腰,反手一掌斜斜推出,硬把麒剑锋那条腿逼得偏了半寸。

那半寸,正好叫凤虹脱出死线。

凤虹呼吸顿时一窒。

她自幼练武,入凤家内宫,后来年纪轻轻便执掌凤舞宫,平日里见惯了旁人敬她、让她、依她,真到性命交关之际,却从未有人这样想也不想,便一回回替她去挡最重最狠的一道锋。她心头猛地一热,伤处那股闷痛竟也似在这一瞬轻了半分。

殿中风声却已更急。

因为麒剑锋根本没有半分停顿。

他今日既已起杀心,便绝不会再让这两人凭着一口血气缠出半点生机。白袍微震,连环飞麟再起,腿势一重紧过一重,竟如白浪叠雪,层层逼命。龙天啸挡在正中,凤虹拖伤走侧,掌、指、爪、拿几乎在一瞬间同时逼出,死死撑着那一点本已欲散的节奏。

这一回,两人已不再是初成默契时那种生涩咬合。

而是真正在生死线上,把彼此拴在了一起。

龙天啸掌势沉猛,一掌推出,往往便替凤虹硬扛下最正最重的一面;凤虹则拖着伤势自两翼疾转,飞凰指专破空门,裂羽爪抢封筋络,天凤擒拿一沾即收,专替龙天啸从最险最刁之处拆掉那一线死局。她动作虽已不如先前轻盈,红影翻掠之间却更多出几分见血不退的狠劲。每逢麒剑锋腿影稍向龙天啸掌势外偏,她那道红影便总能咬上去,哪怕只是逼得对方腿势歪上半寸,也要替龙天啸抢出一点喘息之机。

龙天啸则越打越沉。

他此刻已再无半点余裕去讲究“留劲”与“守势”,群龙神掌一路一路压出,几乎全用在最见根底、最耗气血的硬撼之处。掌势本该王道堂皇,此刻却因心头那股不容人再伤凤虹半分的狠意,而硬生生多出几分近乎惨烈的刚烈来。

“退后!”

又是一声低喝。

凤虹方才自侧后翻入,麒剑锋一腿却倏然转向,白袍翻卷间,腿锋竟从她最想不到的一处死角斜斩下来。她身法已迟,眼见避不开,龙天啸掌势未尽,竟强行半途收掌,整个肩背硬生生撞了过去。

“啪!”

这一记并未扫在凤虹身上,却重重扫上了龙天啸左肩外缘。

龙天啸闷哼一声,半边肩臂立时一沉,脚下也被震得向旁错出半步,青袍肩头那一块已被腿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迅速浮起的青紫。

凤虹心头一急,脱口道:“你——”

“我没事。”

龙天啸声音低哑而急,竟连头都未回一下,只死死盯着麒剑锋。

“你只管走位,别管我。”

凤虹胸中猛地一热,连伤处那股闷痛都似被这股热意压下去半分。她狠狠咬住牙,红影再起。这一回,她竟不再只顾着自己贴身抢入,而是飞凰指先抢麒剑锋双目,裂羽爪却不再急于封喉,反倒专往他腿势将压未压之际最细最难顾的一线去切,逼得对方每一次想顺势补杀龙天啸时,都不得不先收半分劲去顾她。

一时间,白、青、红三影在殿心近侧翻腾交错,掌风、腿影、指劲、爪路几乎将那一片残殿灯火全数卷乱。龙天啸护得极狠,凤虹跟得极紧,两人虽都已带伤带耗,却硬是凭着一口不肯退的气,将麒剑锋那片沉沉杀势顶住了片刻。

可也只是片刻。

因为他们的对手,终究是麒剑锋。

白袍教主越打,眼中寒意越重。这两个小辈确实了得——龙天啸掌法雄浑,根骨气魄都不俗;凤虹更是麻烦,明明已伤,竟仍能咬着自己腿势两翼不放。若再给他们几年,天龙、凤凰两脉只怕真要再出人物。可也正因如此,今夜便更不能让他们活着走出这座旧殿。

另一边,凤朱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她死死拖着麒镇岳,寸步不让。麒镇岳几次欲强行摆脱,扑向龙天啸与凤虹那边,都被她以天凤擒拿与裂羽爪硬生生缠住。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殿侧绞得极紧,麒镇岳越打越暴,腿影如狂风卷地,恨不得一腿便将这碍事的红袍女子扫飞;凤朱却愈打愈沉,不求抢势,不求反压,只求用自己这一身伤与这一口气,把他牢牢缠死在这里。

可她每一次挪步,后背那股闷痛都愈发钻心。胸中那口腥甜终于再压不住,唇角悄悄沁出一点血来,顺着下巴滴在红袍前襟之上,转眼便被衣色吞没。她却连抹也不抹,只死死盯着麒镇岳,眼神越来越冷,竟像一块无论如何也烧不化的寒铁。

“让开!”

麒镇岳怒喝一声,腿影骤沉,正是一式裂地追魂,直奔凤朱下盘与膝间要害。凤朱勉强错步,以一式凤尾缚龙缠住他那条腿势来路,整个人却也被那股冲力震得往后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断柱,碎砖簌簌而落。她脸色更白,唇边那道血线也又长了几分,可她到底还是没让开。

殿外风声呼啸,断檐摇摇欲坠。

西近那边,龙伯渊也已看出了不对。

原本他与赫连炽交手,掌势深沉如海,已渐渐占了半分上风。赫连炽掌中燥劲虽烈,却终究被他一波一波往回逼。可眼见龙天啸与凤虹那边已被麒剑锋杀意真正罩住,龙伯渊心头一沉,再不愿恋战,猛提一口真气,掌势骤然转重,竟是要硬把赫连炽逼退,好抢去援少岛主。

赫连炽被这一掌震得身形一晃,脚下竟当真退了半步。

龙伯渊眼中精光一闪,正要脱身——

“龙长老,急什么?”

一声冷笑倏然自侧后传来。

白影斜斜切入,正是薛无厉!

他先前被凤家姐妹压得狼狈已极,此刻趁着凤朱被麒镇岳缠死、凤虹又陷殿心杀局,终于抽出身来,哪里还肯放过这等机会?人未至,拳风已先炸开,一记圣麟碎岳拳轰然击向龙伯渊侧腰要害,拳劲沉猛,分明是要趁他转身之际一拳将他打伤。

龙伯渊脸色一沉,只得半途回掌。

“蓬!”

掌拳相交,尘土四溅。

赫连炽也已趁势再上,白袍翻处,烈焰麒麟掌兜头盖脸压了下来。顿时间,一热一燥两股劲风自前后夹逼而来。龙伯渊再强,也终究挡不住两名同级高手一前一后同时压上,掌势顿时由略占上风转为苦苦撑持。他青袍已被汗湿,额角青筋微微暴起,每一掌递出都比上一掌更沉,可脚下那方寸之地,却已被逼得一寸寸往后挪移。

而东线那边,红袍与青袍弟子也已撑得极惨。

白袍弟子人数本就占绝对上风,又兼百麟朝宗阵进退呼应、层层收拢。红青两脉虽拼死支撑,却也只是勉力不溃而已。刀光掌影中,不时有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衣袍破裂,血光乍现。一名红袍女弟子左臂已被血浸透,仍咬牙以右手飞凰指逼退正面白袍;她身侧那名青袍弟子刀已卷刃,索性弃刀以双掌硬顶,掌缘磨得血肉模糊,却仍半步不退。可白影一层一层压上来,越收越紧,红青两色已被挤得几乎贴背而立,脚下可腾挪的地方已不足原先一半。人人都知道,这一退,今夜便真要被白袍活活碾死在这里。

殿中杀势四起,偏偏最要命的那一点,却尽数拴在殿心这三道身影之间。

麒剑锋一腿逼开凤虹,又一腿震退龙天啸,白袍一展,整个人竟似一片当空压下的雪崖,杀意已再无遮掩。龙天啸只觉眼前白影一重紧过一重,凤虹那边的喘息也越来越乱,若再这样撑下去,不出数十招,他们二人便要一死一伤,尽数葬在这残殿之中。

他不能再这样打下去。

方英杰缩在暗角里,早已被满殿掌风腿影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可仍死死睁着眼。他看不清每一招每一式的变化,却看得见龙天啸唇边那抹血色越来越重,也看得见那道青袍明明已在发颤,却始终不曾往后退过半步。他忽觉喉头发紧——那青袍少年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把自己钉在那红袍女子身前。

这个念头一起,龙天啸眼底便陡然一厉。

下一瞬,他猛地一掌将麒剑锋腿势逼偏半寸,随即整个人竟不退反进,青袍下摆猎猎扬起,足下龙走九宫连踏数位。掌势不再如先前那般层层沉推,而是于顷刻之间大开大合,竟似原本死守于中宫的一条真龙忽然挣开重锁,长吟而起!

凤虹心头一震。

只见龙天啸双掌翻处,掌影竟不再是一重一重正面压来,而像是自他周身上下、前后左右同时暴起。掌风未至,龙声已起,竟似满殿都有青龙翻腾——灯火、残柱、砖影、碎瓦之间,一时间尽是掌势纵横,叫人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虚,哪一道先至,哪一道后发。那掌势铺天盖地,竟似要将整座旧殿一并掀翻!

麒剑锋目光骤沉。

“群龙乱舞?!”

这正是群龙神掌最耗真气、也最难驾驭的终极绝杀。龙天啸此时不过二十上下,火候远未到大成,化龙功虽雄浑,到底还撑不起这等铺天盖地的重招。此刻强行使出,无异于把自己体内尚未全顺的真气生生抽将出来,与敌偕亡。可此刻他已别无选择——若不出这一路,今夜凤虹必死。

龙天啸一声不响,双掌却已尽数铺开。

第一重掌影,如龙翻殿角,逼得麒剑锋不得不先守中宫;

第二重掌势,自左右两面同时压来,竟似群龙并起,争抢中宫,把白袍那一点最稳的立足之地一并卷入;

第三重掌风再起时,整座旧殿之中灯影齐乱,灰尘、碎瓦、断木、破幔都似被那股掌势一并卷得飞起,满目尽是龙影,满耳俱是龙吟!

方英杰只觉眼前一花,那一道道掌影仿佛真要从四面八方一齐压下来一般,连他藏身的暗角都被那股劲风扫得尘灰簌簌而落。碎瓦自头顶坠下,砸在肩上,他竟连躲也忘了躲。心头只是狂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掌法,也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拼命。

麒剑锋终究也不能无视这一招。

白袍教主腿势骤收,原本一直平平推来的飞麟神腿竟第一次真正改作守势。连环飞麟转为层层回拦,白影在满殿龙掌之间急闪急转,接连硬拆硬卸。可龙天啸这一刻已是拼命,一掌猛过一掌,掌势一浪高过一浪,竟硬把麒剑锋那片沉沉白影生生逼退了三步!

三步虽短,却已足够把凤虹自死线边上救回来。

凤虹只觉眼前白影一松,胸中那股一直被死死压住的窒闷终于裂开半分。她抬头望去,正见龙天啸立于满殿翻腾掌影之中,青袍卷血,脸色已微微发白,掌势却仍强撑着不肯收,像是宁可自己这口气就此耗尽,也绝不肯再让麒剑锋往她这边逼近半步。

凤虹心头猛地一缩。

可也就在这一瞬,她已看见了不对。

龙天啸这一招虽猛,掌势虽开,额角与颈侧青筋却已微微暴起,唇边那一点本被他强压着的血色,也终于从齿关处缓缓渗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青袍前襟之上,一滴,两滴。群龙乱舞固然逼退了麒剑锋,可那代价也正从他体内一点点逼上脸来——他的脸色已由白转青,额上冷汗如雨,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却连眨也不眨一下。

龙天啸自己更清楚。

这一招方尽,他胸中那口真气便像给人生生抽空了一截。掌影虽仍未散,丹田与肺腑之间却已隐隐生出一线将断未断的空虚之感,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一副骨架还撑在那里。可他仍死死撑着最后一掌,逼住麒剑锋,不让他再进。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这一口气一散,对方就会立刻扑回来。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凤虹,再争半瞬。

殿中龙影纵横,白袍连退。

一时间,竟似真叫这位圣麟教教主被那少年一招逼开了锋头。

可就在满殿人心都因这一式群龙乱舞而猛地一震之际,麒剑锋眼底那点寒意,却反倒更沉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

龙天啸这口气,已快尽了。

 

 

玄甲破局

 

群龙乱舞方尽,殿中那一片翻腾如潮的龙影,也终于开始散了。

可那散,并非真个平息,倒更像是一场狂浪拍岸之后,余势未绝,空处反叫人看得心惊。断檐下的碎瓦还在簌簌而落,满殿灯火兀自摇晃不定,积灰与木屑在半空里打着旋,半晌不曾沉下。龙天啸立在那一片将散未散的掌风之中,青袍翻卷,胸口起伏得极重,双掌虽仍勉强撑着最后半式架势,可那口气,终究已到了将断不断的边缘。

麒剑锋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圣麟教教主被群龙乱舞硬逼三步,白袍下摆猎猎翻飞,乍看似退,实则步步不乱。第三步方才落稳,眼底那点寒意便已凝成一线,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他知道——

那少年这一招,已尽了。

群龙乱舞固然厉害,可也正因太厉害,才不是他这个年纪该硬使出来的。龙天啸若有玄武祖脉那等浑厚根基相辅,或许还可撑得住;如今只凭一身化龙功与少年血气,强把这等终极绝杀铺出来,能逼退自己三步,已算惊人。可招一尽,气也跟着尽了。掌势一散,他胸中肺腑、丹田经络之间,必有一隙。

高手相争,差的,往往便只这一隙。

白袍教主足下轻轻一顿。

下一瞬,整个人已不见了。

不是当真消失。

而是太快。

快得像雪夜里忽然裂开的一线白电,方才还在三步之外,下一刹,已顺着那将散未散的龙影缝隙,硬生生切进龙天啸身前。

龙天啸心头骤紧。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一招之后必有空档,故而掌势一尽,便死命要将那口翻涌欲裂的真气压回丹田。可群龙乱舞耗得实在太猛,那口气才一往下沉,胸中便先是一空,紧跟着喉头腥甜上冲,经脉四肢俱都像被人用钝刀自里向外生生刮了一遍。就在这最短最要命的一瞬,麒剑锋已到了。

他只来得及抬掌。

麒剑锋这一腿,却根本不容他掌势真正架起。

白袍下摆一扬,腿锋直自掌影最薄那一线间切入,不取胸,不取腹,偏取肩颈与锁骨之间那处最难卸力、最难借势的位置。龙天啸只觉眼前白影骤亮,下一刻,整个人已像被一块沉沉断碑迎面撞中。

“砰!”

这一声沉得发闷,竟叫满殿灯火都跟着一颤。

龙天啸闷哼一声,青袍猛然向后一扬,身子竟被这一腿扫得横横退出两步。第一步尚能勉强踩住,第二步落下时,足下碎砖竟被踏得“喀啦”一裂。他胸中那口一直被强压着的血,再也压不住了,只见唇角一张,一缕鲜血已顺着齿关缓缓溢出。

“龙天啸!”

凤虹失声惊呼。

她方才被那一式群龙乱舞震得心神俱乱,眼见麒剑锋被逼退三步,心里方才生出半点活路,谁知白影转瞬再至,竟反比先前更狠。她伤在肩肋之间,气息本就未平,此刻见龙天啸被一腿重创,胸中那股急意一冲,红袍已先一步掠起,不管不顾便要扑过去。

可麒剑锋根本不给她近身之机。

一腿得手,白袍教主杀意更盛。龙天啸此刻气机已断,掌势也乱,再不是先前那个能硬凭群龙神掌顶住自己数轮重压的青袍少岛主。只消再进一步,便可毙于当场。

于是第二腿已起。

这一腿并不花,也不奇。

只是狠。

白影一沉,整条腿自高而下,竟似挟着整片夜色一并压来,直奔龙天啸头顶天灵而去!

这一击若落实,便是大罗神仙,也难再救。

龙天啸方才被那一腿震得胸中翻腾,眼前都黑了一瞬,此刻才勉强看清那片白影当头而下,偏偏真气方断,双掌竟提不起先前半分火候。他心头一沉,脑中却异常清明——原来今夜,真要死在这里了。

可下一瞬,他眼前忽然多出一抹红影。

凤虹到了。

她明知自己身上带伤,明知这一扑多半也是送死,可那念头一起,身子便已先动。红袍一掠,她竟硬生生扑到龙天啸身前,飞凰指、裂羽爪、天凤擒拿三路同起,也不求真能挡住这一腿,只求替他抢回半瞬。

麒剑锋目光冷如寒铁。

挡?

那便连你一并杀了。

白袍腿势不变,反更沉了半分。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怪的破风之音,忽自残殿北侧黑暗里疾掠而来。

那声音不似飞针,不似袖箭,也不似寻常暗器破空时那等尖锐细厉,反倒沉沉的,圆圆的,像有什么厚重之物贴着风一路滚切过来。声音方入耳,麒剑锋心头已猛然一凛,原本已压到龙天啸头顶上方那一腿竟硬生生半途一偏!

“当!”

一声金石震响,火星骤溅。

一面巴掌大小、通体乌沉、边缘却隐带寒光的奇形器物,正正撞上麒剑锋腿锋,竟将他这一记势在必得的杀腿生生震开了半尺!

那物事形如龟甲小盾,四角圆中带棱,正中微隆,边缘却薄利如刃。撞开麒剑锋腿势之后,并不坠地,反在半空里一旋,乌光微闪,竟又倏地倒飞而回,没入北侧那片阴影深处。

麒剑锋眼神终于真正一变。

“玄武甲!”

这三个字一出口,满殿不少人都同时心头一震。

龙伯渊本被赫连炽与薛无厉前后夹压,已转入苦撑,眼见少岛主与凤虹将毙于麒剑锋腿下,正自心头发凉;凤朱那边也正带伤死死缠住麒镇岳,红影白影绞作一团,半步不肯相让;凤九仪那边又被白素绫死死缠住,半步脱不得;东线红青弟子更被白袍层层压住,个个险象环生。可这一面小小玄甲破空而至,竟像生生把满殿这一锅将沸未沸的血火,硬从最烫处拍开了一线。

紧接着,一个声音便自北侧黑暗里慢悠悠传了出来:

“嘿,麒老弟,好歹也是一教之主,跟两个小辈较什么真?”

那声音不高,也不如何见得威严,倒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酒意,尾音拖得有些含混,像是刚灌下半口烧刀子,还未来得及咽透。乍一听时,倒有七分像在看热闹,三分才像劝架。

可这声音一落,麒剑锋眼底那寒意却反倒更深了。

因为他认得这声音。

残殿角落里,方英杰缩在残木之后,耳中原本被掌风腿影震得嗡嗡作响,此刻忽听这么一句懒洋洋的劝架声,竟一时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发愣。他抬眼朝北侧望去,只见那片一直空悬着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既无真武派弟子常着的龟纹黑袍,也无半点玄门高士的气派,只一件洗得发白、皱得起褶的旧灰道袍,袖口上斑斑驳驳,也不知沾的是酒渍还是泥点。腰间系带松松垮垮,仿佛一路走来都懒得整理。脚下布鞋满是夜泥,手里还拎着只油光发亮的旧酒葫芦,葫芦口湿漉漉的,显是方才还喝过。整个人歪歪斜斜往那儿一站,倒像个半夜走错路、酒还没醒透的落魄老道。

方英杰愣住了。

这就是……北席的人?

可这人虽站没站相、衣冠不整,麒剑锋却偏偏没有动。

非但没动,那只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右腿,竟也缓缓收了回来。

“玄真子。”

麒剑锋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倒来得巧。”

满殿不少人听见“玄真子”三字,都是一怔。这名字极少有人知道,四门之中,大多只称他一声“玄老道”,连他自己也只以“玄老道”三字自称。至于“玄真子”这个道号,那已是极旧极旧的事了,若非同辈中人,根本不会这样唤他。

玄老道却不接这话,只歪着头看了看地上半跪着咳血的凤虹,又看了看气息已乱、仍强撑不倒的龙天啸,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那模样竟像是瞧见两件上好的古董给人打坏了:

“啧,瞧瞧,瞧瞧。”

“两个好端端的小辈,叫你打成这样,未免太煞风景。”

他说着,抬手一招,方才那面乌沉小甲已自黑暗中一旋飞回,轻轻落入他袖中。那动作倒也干净,可他接完了甲,顺手又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这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天门旧地开圣会,开到后来,竟开成了当殿杀人。”

“麒老弟,这事若传到江湖上去,可不怎么体面。”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尾音还带着酒气,可话里那点意思,却偏偏叫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麒剑锋冷冷一笑。

“好听不好听,轮不到旁人来替麒某分说。”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转,终于从龙天啸与凤虹身上移开,真正落到了玄老道脸上,“你既来了,便直说。今夜,是要保他们两个?”

玄老道又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那模样要多不正经有多不正经。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偏偏叫人没法不当回事:

“保,倒也说不上。”

“贫道不过是酒喝多了,脚下发飘,本想寻个背风地方睡一觉,谁知糊里糊涂撞进你们这场热闹里。”

“可既然撞见了,总不好装聋作哑。回头若叫人知道真武派连眼前的小辈都不肯照看,贫道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麒剑锋眼底寒光一盛。

“那便试试。”

话音未落,白袍已起!

这一动,比先前压龙天啸与凤虹时更直接,也更霸道。没有转圜,没有试探,麒剑锋整个人像一道平平推出的雪崖,足下不过一错,腿影却已倏然到了玄老道身前三尺之内。那一腿沉得惊人,仍是麒家一脉飞麟神腿最正、最重的压法,分明是要当着满殿人,先把这位真武派来的老酒鬼的气势也一并压下。

满殿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玄老道怎么看都不像能接得住这一腿的人。

可玄老道偏偏没有闪。

他甚至没有放下酒葫芦。

他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掌。

那掌并不快,也不大,更无龙天啸那等掌宗正压的雄浑声势。可掌一起时,殿中每个人心头都生出一种古怪之感:仿佛不是一个人在出掌,而是一扇久埋地下、沉了百年不动的厚重石门,终于被人缓缓推开了一线。

掌势方起,一股浑厚沉雄的内力便已自他袖间沉沉漫开——那内力之厚,竟叫近旁几盏残灯都似被什么东西压得往下一矮。

“蓬!”

掌腿交接。

这一声,不如龙天啸与麒镇岳硬碰时那般炸,也不如群龙乱舞铺开时那般乱,偏偏沉得最深。仿佛两座山在地底撞了一记,震得人胸口都跟着发闷。

麒剑锋白袍微震。

玄老道灰旧道袍的袖口也轻轻一荡,手里那只酒葫芦晃了晃,竟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两人竟是谁也没退。

可这一碰之下,麒剑锋脸上的神色,终于真正凝了起来。因为他已知道,眼前这老道士绝非表面上那副酒鬼模样,更不是仗着玄武甲暗器占个先手便算了事。此人金甲神功之厚,果然已练到了极深处,深得叫人心里发沉。

而玄老道也在这一掌之间,试出了麒剑锋如今这一身飞麟神腿的火候,心中暗暗一沉,面上却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甚至还咂了咂嘴:

“啧。”

“麒老弟这腿,比十年前可是重多啦。”

满殿一时竟都静了半瞬。

就连东线那群正厮杀得最惨的白袍、红袍、青袍弟子,也不由自主地在这两位当世高手真正对上的刹那,动作缓了一缓。因为人人都明白:今夜这一局,打到这里,真正能拍板的,已不是龙天啸,不是凤虹,也不是麒镇岳、凤朱这些年轻一辈。

而是眼前这两个人。

麒剑锋缓缓收腿,白袍之下,杀意未散,眼神却已不似先前那般一味要将龙凤二人立时踏死。因为他知道,玄老道既已到了,今夜自己便算再强,也难在对方眼皮底下硬杀这两个小辈。更何况,真武派的北席既来,这“天门圣会”便算不上还是三门火拼,而是真正四门皆至了。

玄老道却并不抢逼,只拢袖站在原地,歪歪斜斜靠着半根残柱,像个随时都要坐下去打盹的醉汉,偏偏稳得叫人无从越过。他看着麒剑锋,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

“今夜旧会,已开到这地步,麒老弟若还想再打,贫道陪你就是。只是再打下去,真要塌的,只怕不止这一座旧殿。”

麒剑锋没有立刻答话。

白素绫那边,已先一步收爪退开,重新立回白袍一线;凤九仪也随之抽身,红袍虽乱,气息却仍稳。赫连炽与薛无厉见教主未再逼进,也各自一虚一实退了半步,将龙伯渊重新放出那片前后夹压之局。殿东弟子厮杀之势虽未全停,却也都因这一掌一腿之争而渐渐收住了最狠的扑势。

只有麒镇岳,还死死盯着龙天啸,眼里那股火简直要把人烧穿。

可他终究也没再扑上去。

因为他父亲没动。

残殿之中,风仍自断檐破窗间倒灌而入,吹得四灵残像明明灭灭。灯火乱影里,满地都是翻卷的灰、碎裂的砖、被掌风腿劲震落的木屑与断瓦。可那股方才还像要将所有人都卷进去活活压碎的杀局,到这里,终于生生收住了。

许久,麒剑锋才冷冷一笑。

“好。”

“今夜便看在玄兄的面上,先到这里。”

“只是这笔账,日后总还要算。”

这几句话说得极轻,却也极重。

因为满殿人都听得出:

不是算了。

只是记下了。

玄老道不置可否,只微微拢袖,仍立在北席之前,像一扇歪歪斜斜却怎么也撞不开的破门。

麒剑锋目光最后扫过凤虹,又扫过龙天啸,那眼神里冷意未减,反而像把这两人的模样都一并刻了下来。随即白袍一拂,转身便退。

白素绫、赫连炽、薛无厉、麒镇岳,以及那十五名白袍弟子,也随之收势后撤。白影层层退开时,仍自带着一股不曾真正服下去的森然压迫,竟似一片雪浪卷回山中,虽暂离眼前,却仍叫人知道,那雪未化,寒也未散。

直到圣麟教那边真正退出数丈,凤虹才终于再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

龙天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凤虹本还想硬撑着站直,肩肋间那股剧痛却随之猛然翻起,逼得她唇角又溢出一点血来。龙天啸自己其实也已是强弩之末,胸中经脉像给群龙乱舞与麒剑锋那两记重腿一并搅得乱成一团,可手上那一扶,却偏偏仍稳。

“别动。”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气也乱得厉害,扶她的那只手却没松。

凤虹抬眼看他。

眼前这青袍少岛主,脸色比方才更白,唇边也分明带血,肩侧与腰间都还残着白袍腿锋扫过的痕迹。可他那双眼,竟仍亮得很。

凤虹胸口忽然一酸,也不知是伤势翻涌,还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原本有许多话,最后竟只低低说出一句:

“你疯了么?”

龙天啸愣了一下,随即竟还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还没疯。”

“真疯了,就不会只替你挡这几下。”

凤虹本该恼的。

可不知为何,听了这句,眼里那点一直绷得极紧极冷的火,竟像被夜风轻轻拂了一下,微微晃了晃。

另一边,凤朱一手按着断柱,终于缓缓喘出那口憋了太久的血气;凤九仪赶上去扶她,眼中惊怒与后怕犹未尽退。龙伯渊也已从赫连炽、薛无厉那片夹压之中脱出,望向龙天啸时,眼神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先拱手朝玄老道一礼。

“多谢玄前辈出手。”

玄老道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

“谢什么谢,贫道又不是特地来救人的。”

“昨夜酒喝得多了些,脚下不大听使唤,东绕西绕,竟绕到这儿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却往殿角那堆残木阴影里瞟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玄老道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嘴里含含糊糊也不知咕哝了句什么,便歪歪斜斜地靠到一根残柱上,竟像是要打盹了。

而残木阴影里——

方英杰不知何时已昏了过去。

他伤得太重,撑得太久,从坠崖到此刻,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全凭一口气硬撑着看完了这一场天门旧殿里的血火残局。待到麒剑锋退去、玄老道现身、满殿杀气终于松动时,他那口气便再也续不上了。恍惚之间,他只听得那边酒葫芦似乎轻轻磕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往后,灯火、残殿、白袍、红影、青袍,便都像被夜色一层层吞了进去。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这座荒废数百年的旧殿,也终于在一夜血火之后,再次记下了天门四圣后人彼此翻脸、彼此试杀、彼此相护的模样。

玄甲破夜。

残盟成灰。

 

 

凤火惊空照古庭,白袍翻雪动杀星。

龙吟一夜开残殿,掌乱千重护血翎。

玄甲破风回北席,青衫带血立中庭。

旧盟至此成灰尽,四圣无言看夜冥。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