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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谷口闻踪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4日 上午12:39    总字数: 17943

《山河剑》

 

第二十章 谷口闻踪

 

 

谷口茶烟

 

两人沿着山溪又走了小半个早晨,谷势才终于渐渐松开。

山外日头其实早已升起,可到了这断崖夹峙、古木遮天的深谷里,天光却仍亮得极慢。层层山壁与老林把晨色筛得细碎,只剩一缕一缕冷白,自高处斜斜漏下,落在溪石、苔痕与湿泥之间,映得四下发青发灰,倒像整条山谷还没真正从夜里醒来。

脚边水声淙淙,不急不徐,顺着乱石一路流去。那水气里带着山中独有的寒意,不是迎面扑人的冷,倒像从石缝、草根与泥气里一点一点渗出来,丝丝缕缕往人骨头里钻。

玄老道走在前头,灰袍旧得发亮,酒葫芦在腰后一晃一晃,时不时撞出一两声闷响。他走路仍是那副东歪西晃、没个正形的模样,偏偏脚下却稳得很,碎石湿苔,一概不曾真正踏空。

方英杰拄着那根粗木杖,跟在后头,走得并不快。

他右脚踝虽较前几日消肿了些,可每次着地,骨缝里仍有一股隐隐发胀的钝痛。左肩与肋下也还未全好透,呼吸若稍急些,胸口便会微微发闷。只是比起最初在崖底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如今毕竟已强了许多,至少还能咬着牙跟上,不至于走几步便要坐倒。

两人又沿溪走了一段,前头山势渐渐开了。

原本夹得极紧的两壁断崖,到这里已略略松了一口气。脚边那条山溪也不再只挤在石缝里细细流淌,时而绕出浅滩,时而自大石边斜斜泻过,水声都比先前宽了几分。抬头望去,天上也不再只是被山壁裁成一线的冷白,远处两山之间,已隐约透出一点谷外的晴亮来。

风自前头吹来,也带上了些不同的气味。

不再只是湿苔、烂叶与石缝里终年不见日头的阴冷水腥,而是一种更散、更淡、却也更近人烟的味道。像是柴火气里混着一点粗茶苦香,又像是隔着极远的地方,有什么热腾腾的东西正冒着白汽。

玄老道眯起眼,往前头望了望,忽然道:

“快出谷了。”

方英杰闻言,也抬头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前方林木果然已不似先前那般森密。山风吹过,枝梢间都像亮了几分。他默然片刻,低声问道:

“出了谷……就能见着人了?”

玄老道斜睨他一眼。

“怎么,不乐意?”

“不是。”

方英杰顿了一顿,才轻声道:

“只是……有些像做梦。”

玄老道听了,竟难得没立时刺他,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做梦也得先走出去才算。你若还窝在那破殿里,这会儿多半正跟那四只石头怪作伴,一齐发霉。”

说到这里,他像又怕自己这话说得太像回事,立时补上一句:

“再说了,出了谷才有热汤热饼。你以为贫道真愿意天天给你烤鱼烤到满身油烟?道袍都快叫你熏成厨子衣裳了。”

两人翻过一小段碎石坡,前头山壁果然又是一折。

溪水自乱石间转出,豁然便宽。谷口外头,竟露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缓坡。坡下稀稀落落长着几株柳树,柳外更隐约有一条土路,斜斜从谷口擦过去。那路上虽未见行人车马,路边却已分明立着一角歪歪斜斜的旧幡。

那幡色褪得发旧,边角也叫风吹裂了,偏偏幡心上那个“茶”字,仍依稀看得分明。

方英杰心头不由轻轻一跳。

玄老道却比他还快,眼里那点原本懒洋洋的醉意,登时亮了起来,活像老狐狸忽然闻见了鸡味。

“有茶幡!”

“有茶幡,多半就有热茶。有热茶,十有八九便有饼。有饼……”他说到这里,喉头还真滚了一下,“那就该有卤肉,或者咸菜,再不济,也该有锅里热腾腾的杂面汤。”

话音未落,他脚下已快了两分。灰袍一摆,酒葫芦在腰后“咚咚”轻撞,整个人简直像循着香气便要往前蹿去。

方英杰在后头赶了几步,右脚踝一着力,骨缝里那股钝痛便又顶了上来,只得低声唤道:

“前辈,您走慢些……”

玄老道这才回过头来,眉头一皱,张口便骂:

“慢什么慢?你是拿腿走路,还是拿命在磨地?”

方英杰给他一噎,低声道:

“我……跟得上。”

“跟得上个屁。”

玄老道翻了个白眼,拿手里那根细枝朝他右腿一点。

“昨儿才消下去半圈肿,今儿就敢这么死撑着赶。你这条腿若会说话,这会儿先骂的就不是贫道,是你自己。”

嘴里骂着,脚下却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快些挪。前头那口热汤若真凉了,贫道可不等你。”

方英杰低低应了一声,拄着木杖跟上。

谷口那座茶棚,比远看时还要破败几分。

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柱,勉强撑着半张将塌未塌的旧棚。棚顶上的茅草叫多年风雨削去了大半,只剩些发黑发黄的残茬,东一绺西一片地压在梁上。棚子虽破,灶却是活的。靠里一口大铁锅正架在灶上,锅边白汽丝丝缕缕地往上冒。锅里也不知煮着什么,混着柴火焦香、热油饼气、粗茶苦香与一点卤味咸香,直把这破棚子熏出一股活人的热闹气来。

棚里零零落落坐着几名过路人。靠里两个船汉,裤脚卷得略高,衣角鞋边都带着水气,正捧着粗瓷大碗低声说话。灶边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肩上搭着块洗得灰白的布巾,一边拿长筷翻着锅边的油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棚里闲谈。

玄老道一进棚,先不是看人,是先看锅。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宿酒未醒的眼,往锅上一扫,鼻子随即轻轻一抽,神色便活泛起来,仿佛锅里煮的、案上摆的、灶边藏的,都已叫他一鼻子闻出了七八分意思。

“掌柜的,”他往棚下一站,先把酒葫芦往腰后一别,懒洋洋开口道,“有热汤没有?”

那瘦老汉抬头一瞧,见来的是个灰袍旧得发亮、胡子头发都乱糟糟的老道,后头还跟着个拄杖带伤的少年,不由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

“热汤有。”

玄老道立时又问:

“饼呢?肉呢?咸菜呢?酒总该也有吧?”

这一串话问得又顺又快,简直不像个过路客,倒像回了自家灶房。

那掌柜倒也不见怪,只笑了笑,道:

“饼有,肉只剩半锅卤下水,咸菜还有一碟,酒是浑酒,不算好。”

玄老道一拍手,眉开眼笑:

“好,好!下水也是肉,浑酒也是酒。先来两碗热汤,四个饼,一盘卤下水,咸菜切一碟,再把酒温一壶。”

说到这里,他回头瞥了方英杰一眼,又皱眉补上一句:

“这小木头的汤里少放辣子。省得待会儿呛得又咳又喘,搅了贫道吃饭的兴致。”

方英杰微微一怔,低低应了一声,便拄着木杖,在长桌边慢慢坐了下来。

直到此刻,锅里有热汤,棚下有人说话,梁上还挂着那面裂了边的旧茶幡,风一吹,轻轻摆动——方英杰这才真觉得,自己像是从山野死地之中,重新落回了人间。

热汤不多时便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汤色浑黄,里头浮着几点油星与些碎菜叶子。若在平日,原也说不上多好,可此刻端上桌来,白汽腾腾,香气扑鼻,却叫人心头都先暖了三分。

方英杰捧起碗,小心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头一路落下去,胸口那股被山风、旧伤与几夜寒气层层压住的冷,竟真被这一口汤一点一点驱散开来。

玄老道更不客气,端起碗来便先灌了半碗,喝完之后,长长吁出一口气,眯着眼道:

“这才像活人该吃的东西。”

说话间,那掌柜又把刚出锅的油饼、卤下水和一小碟咸菜一并端了上来。油饼烙得两面焦黄,边缘微卷,还带着锅铲压过的焦香;那盘卤下水颜色酱红,热气一蒸,咸香里又带着一点杂碎特有的厚味。至于酒,果然浑得很,盛在粗瓷小壶里,壶口还冒着些微温气,倒也真是热过的。

玄老道一见饼肉上桌,眼里那点原本还懒洋洋的醉意,顿时又精神了几分,伸手先扯过一只油饼,随手撕开,夹了一块卤下水进去,咬了一大口,这才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嗯,这才有点样子。”

旁边那两个船汉原本便在低声说话,此时见这一老一少坐下,也只顺眼瞥了一瞥,倒未避忌,话头依旧没断。

其中一个黑瘦船汉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说,这回真不是小事。太湖那边五十正寿才散没多久,后脚就传出鹰嘴岭出了岔子,听说丢了个少年人,几拨人这两日一直在北路上寻。”

另一个年纪略长些的皱眉道:

“你少把传闻当铁话。人是失了踪,可死没死,还没人敢一口说定。”

“说定不说定是一回事,找没找却是另一回事。”那黑瘦船汉道,“我昨儿从小平码头过,亲眼瞧见几个人沿路打听鹰嘴岭。一个中年汉子,脸沉得吓人,说话一字一顿,像硬把火压在嗓子里;旁边还有个青衣年轻人,不大开口,站在那里却像把刀似的。另有个老镖头,灰着脸,眼睛倒毒,一直盯着人脚下和路边瞧。还有个嘴上没个正形的年轻后生,来来去去,看着像闲逛,实则眼一直没闲过。”

另一人“啧”了一声:

“那多半就是他们了。听说找的是个坠崖失踪的少年。”

“失踪归失踪,可你听听这几天路上的说法——有人说只在崖边见着一只鞋,有人说见着血、见着断藤,就是不见尸首。”

“不见尸首,也未必就是活着。”

“活不活谁知道?可那几拨人,分明还没死心。”

血鞋,崖边,断藤,不见尸首。

这几句话,便如几根冰冷细针,一下子扎进了方英杰心里最紧的地方。

他几乎立时便能想见那一幕:乱草斜坡,崖边冷风,断藤半悬,石上沾血。方忠义、轩辕熙、风飞云、程定山他们,也许仍在那片崖上来来回回,一遍一遍地看藤、看草、看石、看每一道可能藏人的沟缝与石窝。

而自己却坐在这里,捧着一碗热汤,听旁人口中把自己当作一个“说不准是死是活的失踪少年”来谈。

他只觉喉头微微发紧,低下头去,慢慢把碗放回桌上。

桌对面,玄老道原本一直低头撕饼,这时却像是不经意似的抬了抬眼,朝他脸上淡淡扫了一下。那一眼极轻,既不多问,也不点破,随即只把手里那半块饼往卤汁里一蘸,送进嘴里,慢吞吞嚼了两口,这才转向灶边那掌柜,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掌柜的,这两日北路上,真这么热闹?”

那掌柜正把一盘卤下水端过来,闻言点头道:

“可不是么。平日里这条路冷清,这两日倒隔三差五有人来问鹰嘴岭。”

玄老道伸筷子夹了一块卤下水,先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皱眉道:

“咸了。”

掌柜苦笑道:

“山路茶棚,道长将就些吧。”

玄老道“啧”了一声,像是随口又问:

“那几拨找人的,如今还在这一带?”

掌柜想了想,道:

“前两日还在,后来像是往北边去了。今早还听人说,平沙集附近也有人见过他们。”

说到这里,旁边那黑瘦船汉又忍不住插嘴:

“除了找人的,这两日水路上也多了些生脸。”

另一个立刻皱眉:

“你少管这些。”

“我也不是多管闲事,就是觉得怪。”那黑瘦船汉压低声音道,“平码头、北路口、过沙湾那几处,最近来往多了些不爱说话的人。也不见真做什么买卖,就是进进出出,眼神沉得很。”

那掌柜摇头道:

“这种时候,越怪越别沾。太湖那边刚出了岔子,谁知道水底下还搅着什么。”

玄老道听到这里,眼皮才微微一掀。

那一掀极淡,几乎看不出波澜,随即便又垂了下去。

方英杰低着头,把呼吸一点一点压平。方忠义、轩辕熙、风飞云、程定山他们果然还没死心,仍在北边找自己。可与此同时,北路与水路上又分明不只一拨人在动。那些“生脸”,究竟只是闻风而来的江湖人,还是另有人也循着这条线在暗里咬着?这一层念头一起,心里那点刚刚浮起来的热,顿时又沉了几分。

桌对面,玄老道却像根本没看见他神色变化,只管撕饼、蘸卤汁、喝浑酒,吃得极专心。

一顿饭吃到尾声,玄老道把最后半口酒灌下去,咂了咂嘴,站起身来。

付钱时,嘴里仍嫌:

“酒浑,肉咸,也就这口热汤还勉强入口。”

那掌柜哭笑不得:

“道长下回若还路过,小老儿多留点心。”

玄老道哼了一声,把铜钱一个一个数到桌上,倒是一个子儿也没少,转身便走。

方英杰拄着木杖跟出来,才离了茶棚几步,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气便再也稳不住了。他低低唤了一声:

“前辈……”

玄老道脚下不停,只懒洋洋道:

“棚里那些话,贫道听见了。”

方英杰怔了一怔。

玄老道哼了一声:

“你那副脸色,贫道也瞧见了。”

说着,他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才慢吞吞接道:

“你那几位熟人,多半还没死心,正在北边找你。水路上那些新冒出来的生脸,也未必只是瞧热闹的。眼下这条线,只怕比你想的还乱。”

方英杰抿了抿唇,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慢慢浮了出来。

“我想去。”

玄老道这回总算停下了。

他偏过头,斜斜看了方英杰一眼。那眼神里先是嫌,后是烦,最后竟像还带了几分“果然如此”的无可奈何。

“想去?”他哼了一声,“你这副模样,真见着人了,多半还得叫人背你。”

方英杰没接这话,只把木杖握得更紧了些,低声又道:

“我想去。”

谷口风暖,茶烟尚未散尽。玄老道提着酒葫芦站了一会儿,嘴里像是低低骂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没让人听清。

过了片刻,他才一脸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嘴里仍旧嫌得很:

“想去也不是现在。先把腿走稳。你若走不到半路便再躺下,贫道还得拖着你,麻烦得很。”

方英杰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动,抬眼看他。

玄老道却不看他,只提着酒葫芦,拿脚尖朝前头岔路一指。

那不是他们先前顺水往下、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落脚的方向。

而是北边。

“磨蹭什么?”玄老道没好气地道,“真等他们找完了人、散完了场,你再一瘸一拐赶过去,只怕连人影都摸不着了。”

说完,他灰袍一摆,已沿着北去那条土路慢慢走了出去。

嘴上仍是嫌麻烦,脚下却已先改了方向。

方英杰站在原地,只觉胸口那股自听见“血鞋”“不见尸首”之后便一直压着的酸紧,忽然轻了一点。他低头握紧木杖,深深吸了口气,随即跟了上去。

前头灰袍东歪西晃,走得仍没个正形;后头少年拄杖带伤,走得一深一浅。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北去的土路上,谁也没再把话说透,可方向却已定了下来。

谷口风暖,茶烟渐远。

他们终于循着这一点闻来的踪迹,真正往人群、往消息,也往方英杰自己那条尚未断尽的旧路上走去了。

 

 

天门一息

 

离了茶棚之后,两人仍沿北路慢慢往前。

玄老道嘴上一路嫌个不停,嫌那茶棚里的浑酒酸得像隔夜泔水,嫌卤下水咸得能齁死人,嫌北路土大,嫌日头像火烙,仿佛从酒到菜、从掌柜到桌凳,样样都没一处顺他的眼。可他嘴里虽嫌,脚下却半分也没往旁处岔,灰袍旧得发亮,酒葫芦在腰后一晃一晃,直顺着北边土路走了下去。

方英杰拄着木杖,一瘸一拐跟在后头,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茶棚里那几句闲话,像细针一般,一根根扎在心上——

崖边那只鞋。

断藤边那点血。

还有那句“不见尸首”。

更要紧的是,方忠义、轩辕熙、风飞云、程定山他们,竟当真还没死心,仍在北路与鹰嘴岭一带来回找他。

他一路走着,胸口却一点点发沉。明明脚下路面晒得发温,四下也已不再是崖底那种逼人的阴冷,心头那股自断崖与深谷里带出来的寒意,却像给人悄悄翻了个底,又慢慢浮了上来。

玄老道起初还只当他走得慢,照例拿他打趣两句:

“你这小木头,走个路也像讨债,催半天才肯挪一步。”

“贫道若是再老上十岁,照你这磨蹭法,只怕还走在路上,就先叫你送走了。”

“茶喝完了,魂倒没带出来?怎么,真把自己半条命都落在那棚底下了?”

方英杰低着头,只闷声跟着,不辩,也不接话。

玄老道起初还觉得有趣,走了大半个时辰,见这小子竟始终一句不回,手里那根木杖倒越攥越紧,脸色也比离茶棚时白了两分,心里这才隐隐觉得不对。只是他天生嘴硬,看出来了也绝不肯先软口,只仍装作没放在心上,沿路东张西望,时而去翻翻草叶,时而去踢踢树根,仿佛满心满眼想的都还是晚上能不能再摸着两口像样的吃食。

一直挨到傍晚,两人才在一条旧水沟边寻着一座废弃船棚。

那棚子原是给小船泊夜用的,如今却早荒了。棚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木,像枯骨一般支棱着;地上尽是旧草、破网、朽木碎板与积年未清的烂泥,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潮的霉气。好在四面虽破,总还勉强挡风。

玄老道站在棚口瞧了一眼,先便皱眉骂了句:

“这地方比狗窝也强不了多少。”

可骂归骂,他终究还是拎着酒葫芦钻了进去,把碍事的碎板踢开,腾出一角落脚,又顺手拿脚把门口一块歪木板顶正了些,嘴里仍旧没好气:

“将就一夜吧。再往前摸黑走,真把你摔进沟里,回头还得劳贫道下去捞,犯不上。”

不多时,火便生了起来。

这老道别的本事瞧着都不像正经模样,偏偏一到弄吃食的时候,手脚利索得惊人。去旧水沟边掀了两块湿石,摸来两尾半大不小的沟鱼,又顺手扯了一把野葱、几片山姜叶回来,嘴里还叨咕:

“鱼小归小,胜在活。死鱼煮汤,天王老子也救不回味道。”

火一逼旺,锅里水声渐滚,野葱与山姜叶一入,鱼腥便叫热气压下去大半,慢慢腾起一股清鲜。柴烟、鱼香与一点湿木头的焦气混在一处,倒真把这破船棚里的暮寒压下去了几分。

方英杰靠着一截旧船板坐下,起初还不觉如何。

可火一生稳,人一坐定,白日里一路强压下去的那些东西,便像终于有了空隙,一股一股往上翻。

先是胸口发紧。那感觉并不如何剧烈,却最磨人,仿佛胸肋之间给人悄悄塞进去一团冷絮,每吸一口气,都觉那团东西也跟着往里顶上一顶。

再往后,气息便渐渐浮了起来。火明明就在眼前,锅里的热气也正丝丝往上冒,方英杰却只觉那点暖意全在外头打转,半分都透不进胸口里去。掌心是冷的,指尖是冷的,连右脚踝那点本该发胀发热的伤,也像沉了下去,带着骨缝一起发木发麻。

他本想闭眼忍一忍,谁知才低下头,喉间便猛地一紧,紧跟着便是一串压不住的咳嗽。

那咳声并不响,却一声声都扯着胸肋往里拧。

方英杰咳得肩头发颤,背脊也微微弓了下去,胸口那股原本只是发紧发浮的乱意,反倒被这一咳彻底逼散了,直冲喉间,连眼前火光都跟着虚晃起来。

玄老道本在锅边翻鱼,听见动静,手上顿了一顿,回头只瞥了一眼,脸色便沉了半分。

“怎么这副鬼样子?”

方英杰本想说“没事”,可才一张嘴,那股甜腥气便先顶了上来,逼得他又低低咳了两声,半晌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玄老道“啧”了一声,把手里那根拨火棍往地上一扔,几步便挪了过来,伸手扣住他腕子。

他那只手照旧带着酒气、草药味和柴烟味,掌心微糙,指腹也有薄茧,怎么看都不像个清净道人。可两根手指一搭上脉门,那张原本写满“嫌烦”“怕事”“懒得多管”的脸,竟像忽然褪去了一层浮气。

他不说话,只闭着眼,凝神听了片刻。

火堆轻爆,锅中鱼汤微翻,棚外旧水沟边残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除此之外,船棚里再无旁的声息。

过得片刻,玄老道眼皮一掀,脸上那点不耐便明明白白地浮了出来。

“果然又乱了。”

“我就知道。”

他松开手腕,冷笑一声:

“白天在茶棚里听了几句闲话,魂立时飞得没边。你这口气本来就跟漏风口袋似的,好不容易替你扎住一半,你倒好,自己又给撑开了。”

方英杰咬着牙,低声道:

“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玄老道冷冷道,“你是蠢。”

说着,抬手在他背后一托,把他整个人往火边推近了些。

“坐直。”

“背给我挺住,别缩成一团。你这口气本来就沉不下去,再这么一缩,胸中那点地方越发窄了,不用人打,你自己便能先把自己憋晕过去。”

方英杰依言坐正,只觉胸中那团乱气越发翻腾,一半往上顶,一半往里沉,冷的热的搅成一处,说不出的难受。

玄老道看了他片刻,眉头越皱越深,终于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麻烦。”

“前几日替你按那一回,只是救急,把人先从鬼门关边上拽回来。可那口气终究不是你自己的。贫道替你压一回、捋一回,总不能一辈子跟在你后头替你按着。你若还想往北走,还想去见那些找你的人,这法子今天不教也得教了。”

他说到这里,先起身去把锅从火上挪开,又把酒葫芦拎到一旁,像是终于认命,今夜这一顿酒与鱼,怕是又得往后让一让。

再回过身来时,他已在方英杰背后盘腿坐下。

语气虽仍旧不甚中听,可比平日里那副满口玩笑、油嘴滑舌的腔调,却终究沉了几分。

“听着。”

“这回不是单替你理一遍气就算了。”

“贫道接下来教你一口最粗浅的养气法。不是拿来争胜,不是拿来逞威,也不是现在就能叫你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它只做一件事——把你这口散掉的气,一点点收回来。”

方英杰微微一怔,低声道:

“前辈,这是……”

玄老道立时打断他:

“是什么不重要。”

“名字这东西,知道了也不能叫你少疼半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问它从哪儿来,也不是琢磨它有多高明,是先别让自己这口气再散。”

他指尖在方英杰背心轻轻一点,语气仍旧不甚好听:

“气一散,人就浮;人一浮,脚下就虚;脚下一虚,你就算真见着熟人,也还是个得让人背着走的小病秧子。”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

“先把命顾住,再谈别的。”

说完,抬手在方英杰背心、膻中与丹田三处依次点过。

“闭眼。”

“先把胸口那团浊气慢慢送出去。不是急着往外赶,也不是一口气全给我喷出去。”

“送的时候别顶,别急,别跟自己拧着劲赌命。你这不是练什么翻江倒海的内功,你是在把自己从鬼门关边上,往回拉半步。”

方英杰依言而行。

起初果然不顺。

那口气才往外送了一点,胸肋间便先发紧,仿佛那团乱气受了惊,反倒越发往上冲。玄老道抬手便在他背心偏左处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却正好把那股将起未起的逆气打得往下一沉。

“说了往下送,不是往上提。”

“你这不是练气,是嫌命长,拿自己当木橛子往死里拧。”

方英杰给他这一拍,胸口虽痛,乱气却果然没先前那样直往上顶,只得咬了咬牙,重新来过。

再吐,再纳。

这一次,玄老道掌心缓缓贴上了他背后。

那股内力一透进来,方英杰浑身便是一震。

前几日火边理气时,他也曾受过这老道以内力替他压气捋脉。可那时自己昏沉欲死,只觉厚、沉、稳,却并未来得及细辨。直到这一刻心神稍定,又是在自己主动行气之时,他才真正体会出玄老道这一身内力的可怕处。

它厚。

厚得像地,像山根下埋了几百年的黑土,像深潭底一层层沉下去的寒水,像一扇旧得发黑、重得叫人怀疑永远推不开的石门。它不争,不抢,也不往前扑,只是稳稳地在那里。任你体内那团乱气如何冲、如何撞、如何翻,它一贴上来,那团乱气便像撞上了一堵根本撞不穿的墙,只能一点点伏下去。

“继续。”玄老道在他背后道,“外头这一口夜气,慢慢引进来。别停在喉间,也别卡在胸口。往下送,往下沉,送到小腹最稳那一点去。”

方英杰依言而为。

起初仍旧艰难。那口气才往下沉了半寸,胸中那团乱意便像受了惊的鸟,猛地扑腾了一下,直顶得他眉头一皱,额上立时见汗。

玄老道掌心微沉,把那股厚沉内力又往前送了半分。

“别贪。”

“你现在不是要把这口气练壮,是先别让它散。”

“旁人动手,讲究的是怎么打出去;你现在要学的,是怎么先收得回来。”

“收得住,人才能稳;稳得住,命才长。”

“所以别想着怎么赢,先学会怎么不死。”

他说着,自己先“嘿”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几句已经够明白了,便又接了下去:

“这法子本来就笨,慢,半点也不招人喜欢。旁人一掌出去石破天惊,你这里半天只见坐着喘气,活像个老王八晒背。”

“可笨有笨的好。”

“旁人打得再热闹、再威风,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得看谁扛得住,谁熬得过。”

“你如今这副身子,先别想别的,先把这条命看住。”

方英杰听着,只觉得这几句话不像是从耳边听进去的,倒像随着背后那股厚沉内力一起,一点一点压进了自己经脉最深处。

他再试了一回。

这一回,那口气总算没再往胸口顶回来,而是真被他一点一点送了下去。

只半寸。

可小腹之间,竟真生出一点极淡极淡的暖意,像灰底埋着的一粒火星,不亮,不猛,却终究还活着。

玄老道立时察觉,语气终于缓了一线。

“对了,就是这样。”

“不断,就是活路。”

“你这底子太薄,别说练功,便是好好活着都要比旁人费两分力。”

“这口气若能慢慢养熟,往后筋骨起不起得来,身子撑不撑得住,才有往上说的余地。”

说话之间,他掌上的劲始终没撤。

那股厚沉内力像一道看不见的护堤,稳稳护住方英杰体内那缕刚刚摸着路的气线,不叫它散,不叫它乱,更不叫它被胸中那团旧伤震出来的浊气重新冲散。

船棚外头,旧水沟里细水拍着朽木板,发出空空细响。棚中火光一明一暗,鱼汤在锅里轻轻翻滚,香气与柴烟、酒气混在一处,把这一角寒夜压得不至太冷。

方英杰闭着眼,额上细汗一点一点往下渗。

先是痛。

那痛不在皮肉,而在经脉里,像有人拿钝刀沿着那几条被撞乱了的气路,一寸一寸往顺里拨。

后是麻。

那麻并不叫人全然失觉,反倒像一层细细密密的针意,自后心一路透进胸腹,把那些原本打成一团的乱劲一点点拆开。

再后来,胸肋之间那团一直翻涌顶撞、像随时都要冲散开的闷气,竟真被这一呼一吸、一沉一送,慢慢压住了。

虽还难受,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副随时都要乱到喉头、把人再逼得咳血的模样。

如此走了足有两刻。

玄老道才缓缓收掌。

掌势一撤,方英杰只觉背后一空,整个人像是从冷水里慢慢给人提了出来。伤当然还在,疼也当然还在,可那种先前压在胸口、叫人连心都跟着发虚发冷的散乱之意,终于给圈住了。

他睁开眼时,只觉眼前火光都比先前稳了几分。

胸口仍旧发闷,肋下也还隐隐作痛,可那团乱劲已不再四下乱撞,而像被谁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壳里,只伏在那里,慢慢喘息。

玄老道甩了甩手腕,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脸上嫌弃得毫不掩饰:

“这就对了。”

“今后每日早晚各走一遍。别想着拿它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先把小命续住。”

“你若能把这口气慢慢养熟,后头筋骨、皮膜、耐力、火候,才有往上起的根。否则什么都别提,光凭你这副一吹就倒的身板,练什么都是糟蹋。”

方英杰低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前辈,这算……传功么?”

玄老道当场瞪了他一眼。

“传什么功?”

“这是救命。”

“你若真想学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先把自己养得别一阵风吹来就东倒西歪再说。”

话说得横,脸色却到底没先前那样冷。过了片刻,他像又嫌自己这几句太软,立时板起脸补了一句:

“不过,既学了这口气,往后就别糟蹋。”

“这口气不是拿来逞快装样的。先把自己站稳了,先把这条命看住,别的往后再说。连这个都记不住,回头练什么都是白练。”

方英杰听得极认真,低低应道:

“我记住了。”

玄老道这才把温在火边那碗鱼汤推了过去。

“喝了。”

“练完气,不进点热的,白费。”

方英杰双手接过汤碗。

碗壁暖得发烫,鱼汤鲜咸温热,顺着喉头一路落下去,胸口那股方才被压顺的气息,便也跟着更稳了一些。

他捧着碗,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多谢前辈。”

玄老道这回倒没立刻骂他,只往后靠在一块破船板上,懒洋洋喝了口酒,半晌才道:

“谢归谢。”

“后头别给我惹大麻烦就成。”

嘴上仍旧是那副怕事、嫌烦、只想图个清净的样子。

可方英杰心里却已明白,这一夜和前几夜不一样。

前几夜,玄老道是在救他。

这一夜,玄老道却是把一口真正能让他自己活下去、也能让他自己走下去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棚外寒夜未尽,风过旧水沟,带起一片细细湿响;棚中火光轻轻跳着,照着老道那身邋里邋遢的旧灰道袍,也照着方英杰低头捧碗的侧脸。

 

 

棚火吐真

 

船棚里火势已不如先前那般旺了。

几根半湿不干的木柴斜斜压在炭火上,火舌时明时暗,只在缝隙间轻轻舔一舔黑了边的锅底。锅中鱼汤早已不再翻滚,只余一点细细热气贴着铁沿往上浮,混着山姜叶、野葱与鱼骨熬出的清鲜气味,在这半塌半漏的旧棚里淡淡盘旋。棚外旧水沟里细水拍着烂木桩,发出空空轻响,偶尔有夜风自破板缝间钻进来,吹得火星微微一跳,映得棚顶那几根裸露出来的黑椽一明一暗,像几截沉默的枯骨。

方英杰捧着那只喝空了的粗瓷碗,靠在一截旧船板旁,许久没动。

先前那一番吐纳引气,虽只走了短短一回,可胸口里那团一直横冲直撞、翻翻滚滚的乱意,毕竟真叫玄老道替他拢住了一层。此刻伤还在,肋下仍旧闷痛,右脚踝也仍旧一跳一跳地发胀,可那种仿佛随时会再散开、再把自己整个人拖回崖底寒黑里的发虚之意,却终究轻了不少。

身子轻了一点,心里那些压着没说的话,反倒一层层浮了上来。

茶棚里船汉那几句低低闲话,仍像细针一般扎在耳里——崖边那只鞋、断藤边那点血、北路上还未散尽的找人影子。还有那句“不见尸首”。

不见尸首。

这四个字先前在棚里听着时,像是旁人把他当成另一个人来谈。可到了此刻,火气渐稳,棚中无人再说话,那几字却又慢慢转了回来,一点点落到他自己心口上。

他低头望着碗里残留的一点淡淡油花,喉头微微发紧。

玄老道歪靠在对面一块破船板旁,酒葫芦半抱在怀里,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仍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懒散模样。灰旧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与泥点,胡子乱,道髻也乱,火光把他那张酒气未褪、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前辈的脸照得愈发邋遢。可他虽像闭目养神,实际上人却并未真睡。方英杰才把那只空碗往膝上挪了挪,玄老道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碗都快叫你盯出花了。”他眼皮也不抬,懒洋洋道,“怎么,鱼汤里头还藏着金元宝不成?”

方英杰指尖微微一紧,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接下去。

玄老道等了片刻,见这小子仍只闷着,便把酒葫芦往嘴边一送,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有话就说。你这小木头,自打茶棚出来以后,脸色就没好看过。白日里魂落在棚下,晚上倒还想抱着睡不成?”

方英杰嘴唇微微动了动。

“前辈……”

这一声极轻。轻得像是才出口,便又叫他自己按了回去。

玄老道听见了,却没立时追问,只把酒咽下去,哼了一声:“练一口气,倒把人练哑巴了?有话快说。再吞吞吐吐,贫道可真睡了。你若半夜里想通了,打算哭鼻子,别指望我再爬起来听你磨牙。”

方英杰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低道:

“木七……不是我的名字。”

船棚里静了一静。

棚外风过残草,旧水沟边沙沙轻响。火堆里一小截木头忽地裂开,“啪”地轻轻爆了一声,火星微溅,转眼又暗下去。

玄老道眼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废话。”他慢吞吞道,“你那名字假得跟糊墙纸似的,薄得一捅就破。你当真以为能骗得住谁?”

话虽仍旧刻薄,语气里却半分不见意外。

方英杰心里那点原本悬着的紧,反倒叫他这副早知如此的腔调轻轻托了一下。他捧着碗的手指微微收了收,低声道:“前辈早知道?”

“早知道。”玄老道懒洋洋道,“你这小子不会撒谎,偏还硬编。编个‘木七’,听着像根砍剩半截的柴火。也就你自己还能把这名字说出口。”

说到这里,他总算掀了掀眼皮,朝方英杰那边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今夜总算舍得把那半截假柴火扔了?”

方英杰耳根微微一热,唇边却没有往日那样窘得发急的窘迫,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又道:

“我……不姓木。”

玄老道这回没插话。

火光轻轻跳着,把他眼底那点常年挂着的醉意照得微微一晃。那眼神仍旧懒散,却已不是先前那种全然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像终于肯从酒气与玩笑里稍稍抽出半分神来,等他说下去。

方英杰握了握那只空碗,指骨都微微泛白。又过了片刻,才终于把那句一路压到此刻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我姓方。”

这一句出口之后,船棚里仿佛更静了一层。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个“方”字,竟会比前几日胸肋上最重的伤处还叫人发紧。也许是因为这一路自断崖跌下、在崖底独自滚爬、在残殿缩着听人厮杀,到后来被玄老道拎着、骂着、救着、拖着往北走,他心里那根与“方”字连着的弦,始终都绷在最紧最细的一线上。此刻终于亲口说出来,像是那根弦没断,却也终于肯放下来半寸。

玄老道怀里的酒葫芦微微一顿。

只是极短的一顿。短得几乎像是酒液在壶里晃了一晃。

“哪个方?”他问。

方英杰低声道:“方家的方。”

玄老道没笑,也没再刻意拿话刺他,只把那酒葫芦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半晌,才又淡淡道:“名字呢?”

方英杰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方英杰。”

说完这三个字,他像是把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也跟着一并放在了火边。胸口那口先前尚有些发浮的气,竟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可那沉不过转瞬,下一刻,另一个名字便又顶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声音比方才还低了几分。

“方铁杉……是我爹。”

这一句才是真正有分量的。

它一出口,玄老道脸上那层原本还挂着的油滑散漫,竟像被船棚外夜风无声一掀,悄悄收了半寸。

他没有立时说话。

火边那只旧锅沿着余温轻轻“噗”了一下,锅里最后一点鱼汤冒出一个极细极细的泡,随即又沉了下去。棚顶半断的木梁在风里微微作响。除此之外,四下里竟一时只剩下人呼吸的声音。

过得片刻,玄老道才慢慢把酒葫芦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这一口酒咽得比先前任何一口都慢。

然后他才低低“哦”了一声。

“原来是他儿子。”

语气不高,不重,也听不出太多波澜。可那轻轻一声落下来,竟比先前任何一句嫌、任何一句骂都更叫方英杰心头一动。

玄老道放下酒葫芦,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像真正把眼前这个一路被自己叫作“小木头”“小病秧子”的少年,又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回。看他苍白却倔着的脸,看他伤后仍微微挺着的脊背,看他捧着空碗的手,看他因为方才那几句话而微微发紧的肩线。半晌,他才哼了一声,嘴角似乎极淡地扯了一下。

“难怪。”

“那副死犟脾气,横看竖看都不讨喜。”

话里还是损,味却已不似先前那样纯是挤兑。方英杰听在耳里,心里那点紧反倒又往下松了松。他低着头,没接这句,只沉默片刻,才低低道:

“前辈,我不是有意瞒你。”

玄老道立刻翻了个白眼。

“你当然是有意瞒我。”他没好气地道,“不然你编那半截破柴火名字做什么?拿来点火?”

说着,他又哼了一声。

“不过也不算太蠢。你那会儿刚从鬼门关边上爬回来,谁都不认,心里有提防,倒也正常。真要一上来就把祖宗八代都往外抖,那才叫活得不耐烦。”

这一句说完,他像又嫌自己这话太像替人开脱,立时补了一句:

“当然,编得难听还是难听。”

方英杰这回却没像先前那样只顾着窘,反倒在那句“倒也正常”里,心里微微一暖。他捧着碗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低声道:

“我不是故意要骗前辈,只是……先前崖上那一场事,到现在我也还没想明白。谁是谁非,谁真谁假,我分不清。掉下崖以后,我只知道自己不能死,也不能再随便把名字报出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喉间轻轻发涩。

“可今日在茶棚里听见那些话,我就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只闷在心里了。”

玄老道没打断,只抱着酒葫芦,听他慢慢往下说。

方英杰本就不是个会把话说得很顺的人。真要说到要紧处,常常一句接一句之间,总要先在心里过上一回,才能勉强拣出最合适的字眼来。此刻也是如此。他沉默了几息,才低低续道:

“我本来……是跟郗师姐和一路护送的人一道走的。后来路上出了岔子,碰上了假冒的人,也碰上了要命的局。我坠崖以后,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了今日,听见有人还在北路上找我,我才知道……他们多半还没死心。”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碗边微微一紧,像是想起了茶棚里那几句“崖边的鞋”“断藤边的血”,脸色也跟着更白了半分。

“找我的人里,有我方家的长辈,也有华山的人,还有一路同行的朋友。”他低声道,“他们若还在找,我就不能一直缩着不露面。”

玄老道听到“郗师姐”三个字时,眼皮微微一掀。

“郗师姐?”他淡淡问。

方英杰点了点头。

“她是我华山同门,也是我掌门师叔的女儿。”

“我自小就在华山。”

火光轻轻一跳,映得玄老道眼底那点散漫也微微一晃。

前头残殿一夜血火,玄老道本就在场,眼见耳闻之下,早知这孩子绝不是寻常流落山沟的无名小子。如今再听他把“方”“方铁杉”“华山”几条线一并说出来,事情便已明白了大半。

玄老道没再细问那假冒之人究竟是谁,也没追着问这一局到底是怎么翻出来的,只低低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道,“捡你回来,果然不是什么白捡回来的便宜事。”

说着,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姓方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方铁杉的方。”

这一句听着像抱怨,话里那点轻得几乎听不出的分量,却还是落了下来。

方英杰心里一动,抬眼看他。

“前辈……认识我父亲?”

玄老道立时皱眉。

“认识谈不上。”他没好气地道,“你当贫道吃饱了撑的,满天下追着人结交?”

可话虽这么说,脸上那副“懒得理会”的表情却终究不似往常那样全然混赖。过了片刻,他才抬手在空中随便点了点,仿佛这几句话说出来也嫌费劲似的。

“方铁杉那人,贫道虽没正经与他把酒言欢过几回,名字倒是听过不少。江湖上真见过他、又真知道他几分斤两的人,没几个会把他当成寻常人物。”

他说到这里,语气极淡地顿了一顿,才又道:

“是个有骨头的人。”

只这一句。

说完便住,再不往下多带。

可方英杰心头却像给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自坠崖以来,他一路撑着、滚着、挨着,嘴上虽没多提,心里那条与父亲牵着的线却从没真正松过。如今在这破船棚里,火边酒气与鱼香尚未散尽,竟从玄老道嘴里听见这么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评价,胸口那股原本一直压着的酸意,竟忽地往上翻了一下。

他垂下眼,慢慢道:

“我想去找他们。”

玄老道“嗯?”了一声,像是明知故问。

方英杰吸了口气,把那句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我想去找今日茶棚里说的那几拨人。若熙哥哥他们真还在北路和平沙集一带,我总得去见他们。还有……”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低,“我也想知道我父亲如今究竟怎样了。”

这句到了最末尾,竟像连他自己也拿不准。说是“知道”,其实他心里更深处藏着的,是另一个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念头——也许方铁杉还活着,也许还没有死,也许这一路折损、失踪、伏杀、坠崖背后,有什么尚未显出全貌的东西,正等着自己一点一点走回去。

可这念头太热,也太险,他不敢明说。

于是话到嘴边,便只剩了那一句“想知道”。

玄老道抱着酒葫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火光照着那张邋里邋遢的脸,胡子乱,道髻乱,连眉毛都像被酒气和烟火熏得不大正经。可此刻他不笑、不损、不拿话堵人时,那张脸上竟隐隐透出一点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沉意来。那沉意极淡,不像什么名门高士的威,也不像玄武一脉正儿八经板着脸装出来的肃,倒更像一个见惯了风霜酒债、也见惯了江湖里许多不好说清的烂账之后,仍旧没把眼睛全然闭上的老人。

方英杰给他看得心里微微发紧,顿了顿,才低声又道:

“我知道前辈怕麻烦,也知道我这条命本是前辈顺手捞回来的,不该再求更多。我只是……”

他咬了咬唇,像是把后面那半句斟酌了又斟酌,才终于说出口。

“我只是现在一个人,走不到。”

这句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怕重一点,便会显得自己太没用,太像在求人。可也正是这样一句老老实实、半分不抬高自己的实话,反倒比什么慷慨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

玄老道眼皮一垂,鼻子里低低哼了一声。

“你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他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收,往后靠在那块破船板上,嘴里像是咕哝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甚清。过了片刻,他才抬起手,朝火堆那边虚虚一点,像是在数一桩自己并不情愿认下的账。

“贫道本来想着,把你从崖底拎出来,替你压压伤,养出谷,再往路边一扔,也就算功德圆满。”

说到这里,他抬眼瞥了方英杰一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谁知道你偏偏不省事”。

“结果你倒好。姓方,还是方铁杉的方。一路走一路给我招上这么大个麻烦。”

方英杰听得心头微紧,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玄老道却已摆了摆手,不许他插话。

“先别忙着谢,也别忙着认错。”他道,“你这小子嘴笨,谢来谢去也没甚新鲜花样,听多了腻得慌。”

说着,他伸脚把地上一截烧黑的木枝勾了过来,随手在满是灰土与鱼鳞的地上划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

“白天茶棚里那掌柜说,前两日找人的影子在北边,今早还有人说平沙集附近见过他们。若那些人真还没散,多半也就在这几处路口、水路转头的地方打转。”

他边说边用木枝在地上点了两下,勉强画出一条谷外往北的土路走势,又在旁边点出一团不像码头、倒像一块摔碎了的饼子似的痕迹。

“这儿,平沙集。往东一点是小平码头。找人的若真走的是北路,多半绕不开这两处。”

方英杰低头看着那几道极其粗陋的线,只觉心口“咚”地跳了一下。

“前辈的意思是……”

玄老道“啧”了一声,像是极嫌这孩子到了这份上竟还非要自己把话全说透不可。

“意思就是——”他把那根木枝往地上一掷,眉头一皱,脸上满是不情不愿,“我送你一程。”

说完这句,他像是自己都嫌麻烦,立时又补上一句:

“我只送你到能见着人的地方。见着了那些找你的人,后头你是回华山,还是找你爹,还是继续拿这条小命去折腾,都别再赖上贫道。”

“我可先说清楚,贫道不替你做主,也不替你报什么仇。方铁杉的账、华山的账、你方家堡的账,哪一笔都不干我的事。我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想找个最不像心软、最像怕麻烦的由头来圆上自己这句承诺。半天才冷哼道:

“只是总不能真看着你这副半残不残的样子,再一头扎进北路里去送死。那样回头还得费我心思给你收尸,更麻烦。”

方英杰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道歪线,胸口那股先前一直压着的紧,竟在这一瞬间真真切切地松了下去。

他知道玄老道嘴上说得嫌,心里却已把这件事接过去了。

这一接,不是高声应诺,也不是江湖人拍着胸脯讲什么义气,而只是这样一边骂、一边嫌、一边拿木枝在脏地上画出条路,再一边把“我送你一程”轻轻丢出来。

可偏偏正是这样,才更重。

方英杰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多谢前辈。”

玄老道立刻瞪他一眼。

“又来。”

方英杰唇角微微动了动,竟像是想笑,又像是只觉得鼻头发酸,只得低下头去,把那一点说不清的热意重新压回喉间。

玄老道见他不吭声了,才哼了一声,又把酒葫芦提起来,灌了一口。

“后头有你谢的时候。”他说,“明日天不亮就走。你今夜把那口气再顺一遍,别半道上又给我散成一锅粥。到了平沙集,真要撞见人了,你总不能一开口先咳上半天,活像贫道一路拖着具病骨头壳子去卖惨。”

说着,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斜睨着方英杰。

“还有——”

方英杰抬头。

玄老道皱着眉,神色很有几分不耐烦,却还是把后面那句说了出来。

“这口气你既然已经摸着一点门了,往后每日早晚都得走。别仗着年轻,刚缓过半口命来,便想着一头冲出去找人找事。你要真是方铁杉的儿子,后头麻烦只会越来越多。没个根底,拿什么扛?”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像是点着方才画出来的那几道线,又像是点着某些更深、更旧、更不愿在今夜说穿的东西。

“这法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原本就是旧年留下来的笨法子,拿来给小辈扎根续气最合适。笨是笨了点,慢也是慢了点,可根子厚。你如今这副身子,别的都先别想,把它养熟了再说。”

方英杰一怔。

“旧年留下来的?”

玄老道一听这语气,便知他又想往下追,立时把脸一拉。

“少问。”他没好气地道,“知道它能保你命就成。眼下问那么细,难道还能让你明日多长二两肉?”

方英杰叫他一句堵了回来,只得低低应道:“我记住了。”

玄老道这才稍稍满意,往后靠了回去,顺手把身侧那块半旧毯子扯过来,往方英杰那边一丢。

“裹上,睡。”

“明儿起来,先往平沙集。若平沙集真摸不着人,再去小平码头打听。真要是他们几拨人还没散,总该留点影子。”

说完,他像已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抱,眼一闭,整个人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随时都能歪在破板旁睡过去的模样。

仿佛今夜这一节节说破的真名、方铁杉、北路找人、送一程,统统都只是顺口提了几句,不值什么。

可方英杰抱着那块带着火气和淡淡酒味的旧毯,靠在破船板旁,却许久都没有立刻躺下。

火光照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路痕,照着灰土里丢着的鱼骨与木枝,也照着对面那个嘴坏、邋遢、怕麻烦,却终究还是把路给他接过去了的老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

木七这名字,到这里,便算真正留在火边了。

从这一夜起,他不再只是被玄老道一路骂着、拖着走的那个不知来处的小木头了。他是方英杰,是方铁杉之子,是断崖之后仍活着的人,也是明日天不亮便要循着平沙集与北路水口,一步一步往自己旧路上走回去的人。

想到这里,胸口那股自坠崖以来便一直绷着的冷紧,竟像终于松下了最内里的一层。

棚外夜风仍吹,旧水沟边细水拍木,空空作响。棚中火光已矮下去许多,只在灰里埋着一点一点暗红,像几粒不肯灭尽的火种。

方英杰慢慢把旧毯往肩上一拢,靠着破板,终于缓缓合上了眼。

这一夜之后,他那假名字总算留在了火堆边,而北去的路,也真正定了下来。

 

 

谷口初晴草木新,茶烟吹出旧风尘。

一锅热汤闻远讯,半途残命续微身。

龙崖血影人犹觅,北路灯痕客未沦。

最是夜深炉火暖,教他从此敢寻亲。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