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的深夜，景安侯府的祠堂内阴风恻恻。

江知意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周身滚烫如火。那寒气顺着膝盖钻进骨髓，与体内的热毒拉扯，激起一阵阵痉挛般的战栗。她身子本就单薄，此时伏在蒲团上，宛若一枚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意识模糊间，她坠入了一个血色的梦魇。

梦里，漫天大雪。

她看见娘亲苏婉仪被柳玉茹指使的恶奴拖在雪地上，那声声哀求被寒风绞碎：“夫人开恩，意儿还病着，求夫人赏一碗药……”然而回应娘亲的，是柳玉茹那双精致绣花鞋狠狠踏在手背上的残忍，以及一卷草席裹尸的凄凉。

画面陡转，那是京郊的一处断崖。

江令姝一身锦绣红裙，面容娇艳如桃李，眼神却毒辣如蛇蝎。她手中的金簪折射出凛冽的寒光，正一寸寸划过江知意的脸庞。

“我的好妹妹，你这双眼睛生得真是不安分。”江令姝咯咯笑着，声音尖锐刺耳，“不过是南安王在席间多瞧了你一眼，你便生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这张脸毁了，看谁还会多看你这卑贱的庶女一眼！”

“不……不要……”江知意在梦中绝望地嘶喊。

金簪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遮蔽了她的视线。紧接着，她感到身体腾空，被狠狠抛下了万丈深渊。风在耳边凄厉地刮，那种失重感与骨骼碎裂的剧痛，真实得仿佛刻在了灵魂深处。

“小姐！小姐你醒醒！”

江知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冷汗打湿了她的鬓角，那双原本怯懦、总是低垂着的杏眼，此时竟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与冰冷。她死死盯着眼前那一排排阴森的牌位，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毁容、抛尸、生母惨死……

那些痛楚，那些恨意，绝不只是一个虚妄的梦。

“小姐，您总算醒了。”晚翠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谢天谢地，老爷发了话，说是天寒地冻，准许三小姐回院子里歇着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盏昏黄的提灯映照出苏婉仪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意儿！”苏婉仪扑了过来，一把将江知意搂入怀中，泣不成声，“是娘没用，让你受了这份罪。你这身上烫得吓人，咱们快回去，娘去求夫人请郎中……”

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嗅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江知意积压在心底的绝望如洪水般决堤。她突然用力反抱住苏婉仪，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青。

那不是梦，那是上天垂怜，给她的示警。

以前她低眉顺眼，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她退让隐忍，换来的是家破人亡。南安王那轻飘飘的一眼，竟成了送她上黄泉路的催命符。

“娘……”江知意的嗓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苏婉仪以为她是烧糊涂了，心疼地轻拍着她的背：“乖，不怕，娘在。咱们这就回去，回屋了就暖和了。”

江知意伏在苏婉仪肩头，目光穿过苏婉仪的身侧，看向那沉沉夜色中的侯府深处。那里像是一头巨大的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们母女。

“娘，以后意儿会护着您。”她在心里一字一顿地立誓。

那些欠了她的、欠了母亲的，她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柳玉茹的伪善、江令姝的狠毒、还有江家那些视她们如草芥的冷血之人，这一世，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苏婉仪扶着江知意站起身，知意只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晚翠赶忙上前搭把手，小声嘀咕道：“老爷也是狠心，明知小姐烧成这样，才肯放人。若不是老夫人那边咳得厉害，恐怕……”

“晚翠，禁声。”江知意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清冷，不带半分温度，“这些话，回屋再说。”

晚翠被自家小姐这一眼瞧得心惊，总觉得三小姐病了一场，眼神竟比这仲冬的雪还要冻人。

主仆三人相互搀扶着，走在寂静的游廊上。

寒风呼啸，江知意身上的单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冷。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

既然老天让她重来一回，这侯府的棋局，便该由她来落子了。

“娘，您放心。”江知意侧过头，看着苏婉仪苍老憔悴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轻声道，“从今往后，咱们不求谁，也不必再看谁的脸色。那些想毁了咱们的人，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苏婉仪愣了愣，借着微弱的灯火，她看见江知意的脸庞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决绝。

“意儿，你……”

“我只是想通了。”江知意握紧了母亲的手，指尖的冰冷让苏婉仪微微一战，“这世上的路，只有自己走出来的，才叫路。娘，我们回屋。”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江知意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发抖的庶女。她是归来的冤魂，亦是执刀的罗刹。在这吃人的景安侯府，她要亲手劈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