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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收服青月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12日 上午3:51    总字数: 2459

仲冬的上午,景安侯府的落梅院里,香炉中正燃着老夫人赏下的安息香。

江知意半倚在榻上,虽仍有些病后虚弱,但那双杏眼已恢复了清亮。昨日福寿堂一战,不仅请到了府医,更让江明渊亲口许下“用度比照嫡女”的承诺,这便是她在侯府撕开的第一道裂口。

晚翠正忙着整理新送来的被褥,脸上喜气洋洋:“小姐,您瞧这缎子,针脚细密,内里的棉花也是暄软的,再不是以前那种发黑的旧絮了。府里的那些婆子当真是见风使舵,昨儿个还爱答不理,今早送东西来时,那腰弯得比虾米还深。”

江知意看着晚翠活络的身影,心中却在盘算。仅有晚翠的忠心是不够的。侯府深宅,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阴私手段,那些入口的吃食、贴身的熏香,甚至是一个不起眼的擦伤,都能成为柳玉茹母女置她于死地的利刃。

她需要一个绝对冷静沉默的帮手。

“走吧,出去走走。”江知意起身,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斗篷。

“小姐,您风寒才好,怎的又要出去?”晚翠虽嘴上念叨,手下却极快地为她系好带子。

江知意并未走向花园,而是绕过回廊,朝着侯府最偏僻的北后院走去。那是堆放杂物与粗使丫鬟居所的所在,平日里满是泔水味与浆洗的腥气,地位稍微高些的下人都不愿踏足。

刚踏入后院的一角,一阵凄厉的皮肉抽打声便伴着漫骂传了过来。

“要死的小蹄子!让你去挑水,你竟敢半道上晕过去?在这侯府里,不干活便没饭吃,装什么病弱给谁看!”

只见一个生得粗壮、满脸横肉的管事嬷嬷,正挥舞着一根浸了水的麻绳,狠狠抽向蜷缩在雪地上的一条瘦弱身影。

那身影极其单薄,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青灰粗布衣裳,堪堪遮体。即便被绳索抽得皮开肉绽,那丫鬟竟也一声不吭,只是咬牙承受着,唯有一双清冷孤僻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地里的一截残枝,透着股不服输的坚韧。

“住手。”

江知意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慑。

那嬷嬷被惊了一跳,转头见是三小姐,先是一愣,随即敷衍地福了福身,撇嘴道:“哎哟,老奴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小姐。这小奴隶惫懒得紧,整日里装死躲活,老奴正替府里教训规矩呢,仔细污了您的眼。”

江知意走上前,目光掠过那丫鬟背上交错的血痕,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波澜。她看人极准,这丫鬟即便身处绝境,眼神也无半分卑谄或求饶,那种极致的冷静,正是她要找的人。

“我要的人,轮得到你来教训?”江知意看向嬷嬷,眼神狠戾如冰。

嬷嬷被这眼神盯得脊梁骨发冷,想起这两日府里的传闻,说这三小姐攀上了老夫人的高枝,连夫人都吃了挂落,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这……这丫鬟是北院的粗使,名唤青月,晦气得很……”

“滚。”江知意打断了她的话,一个字,掷地有声。

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语,讪讪地收起绳子,领着几个小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雪地上,青月缓缓抬起头。她的面容极清寡,唇色苍白,额间还沾着血迹,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并未因为获救而露出半分如获大赦的惊喜,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江知意。

“还能走吗?”江知意问。

青月点点头,嗓音干涩如磨砂:“能。”

“跟我回落梅院。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房里的二等丫鬟。”江知意转过身,语调平静得仿佛只是顺手捡了一件器物,“谢救命之恩的话不必多说,我这儿不养闲人,你若想活命,就得拿出值这条命的东西来。”

青月看着那抹纤细却高傲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波动。她挣扎着站起身,跪在雪地里,对着江知意的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语声虽低却重如千钧:“小姐救命之恩,青月以命相报。”

……

青月在落梅院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不争不抢,除了换药便是在耳房里安静地做针线,或是帮着晚翠洒扫。她沉默得像是一团影,极少开口,却能在晚翠忙不过来时,默契地补上每一个缺漏。

这一日黄昏,江知意坐在窗前看书,咳疾又有些反复。晚翠去厨房催药了,屋里只剩下青月一人在剪烛花。

“小姐,府医开的那副方子,用了三日,虽能止咳,却会伤了胃气。”

青月突然开口,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话。她的声音冷冷清清,不带半分波澜。

江知意翻书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哦?你懂医?”

青月放下剪子,低眉敛目地走到近前,跪在踏板上:“少时随家师学过一些医术。小姐脉象浮数,乃是陈年郁结导致的虚寒,方才那药里用了过量的麻黄与苦杏仁,药性太燥,久服必会夜不成眠。”

江知意放下书,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你觉得,该如何医治?”

青月垂首,如数家珍道:“应以陈皮、半夏化痰,再加三钱炙甘草缓和药性,辅以银针走太渊、肺俞二穴。若再配上奴婢亲制的‘百草清露’,不出七日,小姐的寒症便能除根。”

江知意心中大震。这不仅是懂医,更是精通药理脉络的高手。府里的郎中大多看柳玉茹的脸色行事,开的方子自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甚至暗藏玄机。

“你除了医人,可还会杀人?”江知意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试探。

青月抬眸,那双清冷的眼里此刻只有绝对的忠诚与沉稳:“医毒同源。小姐若要谁生,奴婢便能保其命;小姐若要谁无声无息地消逝,奴婢亦有千百种法子,让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哔啪声。

江知意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如山的女子,终于露出了经历那些梦境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笑意:“好。青月,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近侍。晚翠对外周旋,你对内护我平安。你的医术与毒术,不必瞒我,且要倾囊相授。”

“是。”青月应道,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奴婢定当竭尽所能,护小姐万全。”

此时,晚翠正端着药碗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见两人氛围不同往日,不由得笑道:“哎呀,小姐和青月在说什么私房话呢?这药趁热喝了吧。”

江知意接过药碗,却并未喝,而是将其递给了青月。青月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探入,随后又放在鼻翼下轻嗅,片刻后对江知意摇了摇头,示意无恙,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药丸放入碗中。

“这是?”晚翠瞪圆了眼。

“调理脾胃的补药。”江知意微微一笑,将那一碗加了料的药一饮而尽。

落梅院的深冬虽寒,但这主仆三人同心的种子,已在这漫天风雪中破土而出。江知意知道,属于她的反击,才真正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