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灯还是那样昏黄。

唐芯推开玻璃门，沈夜跟在后面。店里没客人，唐父正在擦桌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和沈夜第一次来时一样。

“爸，我请沈夜来吃面。”唐芯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唐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夜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两碗面上桌。红汤底，细面条，铺着一层卤肉和葱花。

唐芯没有动筷子。她坐在那里，盯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爸。”她开口了。

唐父正在擦灶台，背对着她。

“今天学校里有人要抓我。”

唐父的手停了。

“四个男的，穿着保安的衣服。他们把我和沈夜关在器材室里，说要抓我走。”唐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沈夜杀了他们。四个人，全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面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嗡嗡的声音。

唐父慢慢转过身。他没有看唐芯，而是看向沈夜。沈夜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还要瞒我吗？”唐芯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沈夜……又是什么人？”

唐父看着女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在等他回答。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整个人忽然重了很多。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白的地砖。

“你妈……不是难产。”他说。

唐芯的手指收紧了。

“你妈是被杀死的。”

唐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但沈夜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发抖。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妈一起……在一个组织里。那个组织叫五毒。”唐父说，“我们认识，搭档，相爱。后来你妈怀了你，我们想退出。”

他停了一下。

“首领说，再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就放我们走。那个任务很顺利，但你妈……她偷听到了首领跟别人的对话。他们不放我们走。他们要你。”

“要我？”唐芯的声音很小。

“你一出生就要被带走。他们要做什么实验，你妈没听完整。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她偷听的时候被发现，被注射了一种慢性毒药。”

唐父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回来什么都没有跟我说。直到你生下来的那天……她快不行了，才告诉我真相。她说，带芯芯走，越远越好。”

碗里的面凉了。

唐芯没有哭。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桌面上，但她的表情是空白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长大。”唐父说，“你妈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我不想你活在恐惧里，不想你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我想让你吃一碗面就能开心，遇到一个喜欢的男孩就能脸红，考上一所好大学就能觉得未来有希望。我就想让你……当一个普通人。”

唐芯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沈夜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唐芯捂着脸哭泣的样子。他的右手放在桌下，慢慢握紧，握到骨节发白。

他想起教官说的话。“杀戮机器变成有感情的机器了。”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保护她。

不是任务。是选择。

面馆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老头！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五个混混鱼贯而入，为首的光头叼着烟，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后面跟着四个歪瓜裂枣的小弟。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只有三个人，笑了。

“哟，还有客人呢。没事，我们只收钱，不打扰你们吃面。”光头从腰间抽出一根铁管，在桌上敲了两下，“两千，不二价。”

唐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还没反应过来。

沈夜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他走到光头面前。

“哟，这个小朋友想——”

话没说完。

沈夜的右手已经掐住了光头的脖子，往前一推，光头的后脑勺撞在门框上，整个人弹回来，沈夜顺势一个肘击砸在他胸口，光头直接跪倒在地，铁管掉在地上哐啷啷滚到墙角。

剩下的四个人愣了一下。

沈夜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上前一步，左手抓住第二个人的衣领往下一拉，膝盖顶上去，那人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第三个人挥拳打过来，沈夜侧身避开，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骨节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四个人转身想跑，沈夜一脚踢在他膝窝，人往前扑倒，脸磕在地砖上。第五个人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水果刀，犹豫了半秒要不要上。

沈夜看着他。

那人对上沈夜的眼睛，手里的刀开始发抖。他没敢动。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闪出第六个人——不是光头带来的，是一直等在门外接应的。这人没出声，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直接朝沈夜后腰捅过来。

沈夜感知到了，正要转身。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唐父。

他抓住那个人的手腕，身体一转，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那人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唐父蹲下来，一拳砸在那人脸上。肋骨断裂的声音脆生生的。

“滚。”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剩下的混混连滚带爬地拖着地上的人往外跑。光头捂着脖子跑在最后，连回头都不敢。

面馆里一片狼藉。碎碗，倒下的椅子，地上还有血迹。

唐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向沈夜。

沈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对话，不需要对话。一个曾经是五毒的底层成员，一个是代号“幽灵”的顶级杀手。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同一个人。

唐芯坐在位子上，脸上的泪还没干，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两个人。

面馆安静了。

炉灶上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锅里剩下的面汤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唐父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

沈夜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唐芯看着他的侧脸。

“沈夜。”

他转过头。

“你到底是谁？”

沈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泪痕，但很认真。

“保护你的人。”他说。

唐芯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

窗外，路灯亮了。

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谁都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