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液氮凝固了。

老鬼那只通红的机械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疯狂聚焦、缩放，他干枯如柴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推拉着几个极其古老的物理拨片开关。随着每一次开关的咬合，“利维坦”深潜舱表面的蓝色呼吸灯便会加深一层幽暗的色泽。

孟如云脱下了湿透的冲锋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背心，跨入了那台如同棺材般的黑色舱体。

舱体内壁没有柔软的衬垫，只有密密麻麻的银色电极和散发着寒气的半流体神经传导凝胶。当孟如云躺下的那一刻，冰冷的凝胶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赤身裸体坠入了极地的深海，连血液的流动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听好了，小子。”老鬼将一个极其沉重的、布满金属尖刺的环形头环卡在孟如云的头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乔治市的主干光缆就在这打石街地下十五米的地方。等会儿我会用物理切刀强行剥开光缆的外皮，把你的脑神经探针‘硬搭线’上去。”

老鬼凑近孟如云，机械眼中的红光打在孟如云苍白的脸上：“主干光缆里每秒钟流淌着上百TB的数据，那是几百万乔治市市民的喜怒哀乐、银行流水、全息色情录像和交通信号！当你接入的瞬间，这庞大的信息洪流会直接冲刷你的大脑皮层。如果你的自我意识不够坚固，你会瞬间迷失在别人的记忆里，变成一个数字精神分裂症患者。明白吗？”

“我的自我意识，比你这台机器的外壳还要硬。”孟如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平放在舱体两侧的生物电极板上。

“以雪，外围防火墙靠你了。别让长庚基金会的嗅探狗顺着网线摸到我的物理坐标。”孟如云的声音虽然被厚重的舱体隔绝，但依然清晰地传了出来。

林以雪已经在那台全息控制台前坐下，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渗血绷带，但单手的敲击速度依然快出残影。

“我在你的物理MAC地址外层套了七千个跳板节点，只要你不在他们的核心数据库里留下你的底层特征码，局长就算把亚太总部的超算烧冒烟，也只能查到一个来自冰岛的虚拟幽灵。”

汤益生站在深潜舱旁边，他戴着一副战术监听耳机，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的心理评估仪，屏幕上显示着孟如云实时的脑电波、心率和多巴胺分泌水平。

“如云，我会一直在线上监听你的潜意识波动。一旦你的情绪指标超过临界点，说明你正在被数据流同化。我会通过骨传导耳机给你播放节拍器的声音，那个声音就是你在现实中的‘图腾’。听到节拍器，就立刻剥离情感，回归绝对理智。”

“谢了，汤医生。有心理专家当辅助，这把高端局我输不了。”

孟如云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彻底放平。

“老鬼，关舱门。下潜。”

“如你所愿，疯子。”

老鬼猛地拉下一个极其粗壮的红色闸刀。

“咔哒——嗤——！”

沉重的黑色舱盖缓缓闭合，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紧接着，高压液氮冷却液注入夹层，“利维坦”发出一声极其深沉的低鸣。

Initiating Neural Link...

Physical Override: ENGAGED.

Connecting to Main Trunk Line: GeorgeTown_Node_01

孟如云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穿了他的颅骨，扎进了延髓。

紧接着，他的眼前爆发出了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一万倍的恐怖白光！

“轰——！！！”

无声的巨响在孟如云的脑海深处炸开。

碳基肉体的束缚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剥离。孟如云的意识仿佛被塞进了一门电磁轨道炮，以光速被发射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霓虹深渊。

他“看”到了乔治市。

但不是现实中那个暴雨倾盆、破败与繁华交织的南洋小岛。

他看到的，是这座城市的“数字倒影”。

在他的视野中，乔治市变成了一座由无数条发光光纤和数据洪流构筑的巨型发光峡谷。

每一栋摩天大楼，都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存储中心；每一条街道，都是一条流淌着绿色、蓝色、黄色代码的湍急河流。

上百万个光点在这座数字城市里飞速穿梭——那是市民的个人终端数据。

无数个庞大的数据包像列车一样在光缆轨道上呼啸而过——那是跨国公司的金融交易。

“呼……”

孟如云化作一个没有任何实体的半透明幽灵，悬浮在这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数据峡谷上空。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从自己虚无的数字躯体中穿透而过的信息流。

【“今晚李记肉骨茶打折，去吃吗？”】

【“转账：10,000林吉特。收款方：乔治市第一医院。”】

【“警告：你的电子心脏起搏器电量不足15%。”】

无数人的窃窃私语、私密信息、绝望与喜悦，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向孟如云敞开了大门。只要他愿意，他现在就可以修改乔治市银行系统的底层代码，让自己瞬间成为世界首富；或者让所有的交通信号灯变绿，引发全城车祸。

“这就是……神明视角？”

孟如云的意识产生了极其短暂的迷醉。在这庞大的数据面前，人类的道德和律法显得如此渺小。

“滴答……滴答……滴答……”

突然，一声极其清晰、单调的机械节拍器声音，顺着神经传输线，突兀地在孟如云的数字潜意识中回荡。

“【如云，你的多巴胺分泌指数飙升到了危险值。别去看那些无关的数据包，保持理智！你是骇客，不是这座城市的窃听器！】”汤益生极其冷静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如同当头棒喝。

“抱歉，差点迷路了。”

孟如云瞬间收束心神，将那些杂乱的市民数据全部屏蔽。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冰冷。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当赛博神明，而是为了猎杀恶鬼！

孟如云抬起虚拟的右手，在半空中极其熟练地拉开了一道命令行界面。有了“利维坦”那变态级别的物理硬件支持，他现在的运算速度堪比一台超级计算机。

Execute: Deep_Packet_Inspection (DPI)

Target_Protocol: Encrypted_ChangGeng_V2.0

Filter: High_Density_Neural_Data

孟如云开始在乔治市主干网络那浩如烟海的数据流中，强制过滤、搜索长庚基金会的专属加密频段。

既然局长开启了“清醒者猎杀名录”，要在现实中绑架那些脑电波异常活跃的人，那么这支负责押送“活体肉鸡”的清道夫车队，必然会与长庚基金会的亚太总部保持极其高频的生命体征数据传输！

只要找到这根“数据脐带”，就能在现实世界中截停他们！

“找到了。”

不到五秒钟，孟如云的视野中，那五彩斑斓的数据峡谷瞬间暗淡了下去。

唯独在城市东北方向的一条主干道上，出现了一条极其粗壮、散发着刺眼血红色光芒的加密数据链。这条数据链就像是一条吸血的巨大水蛭，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着市中心那栋九十九层的双子塔（亚太总部）疯狂传输着数据。

“【加密等级是军用AES-256加上局长的生物密钥动态混淆。】”林以雪的声音从外围防火墙传来，“【我从外部无法破解，强行爆破会立刻触发警报。】”

“谁说我要破译它？骇客对付这种加密押送车，最有效的方法从来不是解密，而是劫持车底的公路！”

孟如云冷笑一声，数字躯体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极光，顺着乔治市的主干光缆，向着那条血红色的数据链疯狂追去！

……

……

现实世界。乔治市东北部，滨海高架桥。

暴雨依然在肆虐。

两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牌照、经过重度装甲改装的福特E350防暴车，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在高架桥上狂飙。

在这支押送车队的最前方，还有两架小型的武装无人机在暴雨中低空盘旋，进行实时路线侦查。

第二辆防暴车的后车厢里。

车窗全部被厚重的黑色钢板焊死。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压抑的移动牢房。

一名大约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男人，正被死死地绑在一张合金审讯椅上。他的头上，被强行扣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脑机接口头环。

他是名单上的“目标004”——乔治市大学脑神经科学系的主任，也是最早在学术界提出“长庚基金会植物人苏醒率涉嫌数据造假”的吹哨人。

坐在他面前的，是四名全副武装、眼神死寂的清道夫。

他们没有戴十字面罩，但左耳后方那一块微微凸起的金属芯片，证明他们依然是受V2.0系统远程控制的“血肉无人机”。

“你们这群疯子……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这是非法的！”

教授绝望地挣扎着，但合金镣铐将他的手腕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你们长庚基金会到底想干什么？我的研究报告已经发给了国际医疗组织，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掩盖不了你们的秘密！”

为首的清道夫面无表情地看着教授，声音机械而冰冷：

“【你不会死，目标004。你的神经算力评估为A级。你的大脑，将成为神明补完计划中的一块完美基石。在‘伊甸园’里，你将获得永生。】”

“去你妈的永生！你们这是谋杀！”教授愤怒地咆哮。

“【安静。生命体征波动过大，注射镇静剂。】”

清道夫拿出一支装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走向教授。

就在注射器的针尖即将刺入教授脖颈的瞬间。

“滋……滋滋！”

防暴车内极其先进的加密通讯台，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声。

紧接着，防暴车的全自动驾驶辅助系统（ADAS）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凄厉的红色警报！

原本平稳行驶的车辆，突然像一头发疯的野牛，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情况下，方向盘向左猛打死！

“砰——！”

防暴车重重地撞在高架桥的隔离水泥墩上，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火花。车厢内的四名清道夫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钢板墙壁上。

“【警告：车辆控制系统遭到外部最高权限覆盖！防火墙已被穿透！】”

清道夫的战术耳机里，传来了系统极其恐慌的机械提示音。

“【重启物理驾驶模式！快！】”为首的清道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冲向驾驶室。

但太迟了。

车厢内的扩音喇叭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极其嚣张、透着冷酷笑意的年轻男声，盖过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不用重启了，这辆车的底盘和刹车系统，刚才已经被我写进死循环了。抓稳了，各位人渣。”

话音刚落。

“嘎吱——轰隆隆！”

乔治市的交通控制网络在这一刻仿佛遭遇了神明的恶作剧。

滨海高架桥前方路段的十二组升降式防暴隔离柱，在瞬间被孟如云通过交通局的内部网络全部激活！

一排排粗壮的黑色合金柱，如同地刺般从积水的柏油路面轰然升起！

冲在最前面的第一辆防暴车根本来不及反应。

“轰！”

伴随着极其惨烈的金属撕裂声，第一辆防暴车以一百多公里的时速，一头撞在了升起的隔离柱上。车头瞬间如同手风琴般被挤压变形，发动机舱爆发出冲天的火焰，在暴雨中翻滚着砸向了对向车道。

而载着教授的第二辆防暴车，在孟如云极其精准的代码操控下，车轮抱死，在湿滑的路面上完成了一个极其惊险的漂移甩尾，“砰”的一声侧撞在桥边的护栏上，停了下来。

整个高架桥瞬间陷入了极其混乱的连环车祸之中。

车厢内。

四名清道夫因为剧烈的撞击而短暂失去了行动能力。

“咔哒！”

捆绑在教授身上的合金审讯椅锁扣，竟然在一阵极其诡异的电子解锁声中，自动弹开了！

教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动打开的镣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发愣了，教授。”扩音器里再次传来那个年轻的声音，这次语速极快，“我是孟如云。拔掉你头上的脑机接口，踹开后车门，往桥下的贫民窟跑。顺着下水道去打石街的‘老鬼中药铺’，那里有人接应你。”

教授如梦初醒，他虽然不认识孟如云，但在学术界早就听说过这个曾经大闹长庚基金会内网的传奇黑客名字。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脑机接口，连滚带爬地踹开已经变形的后车门，一头扎进了暴雨倾盆的黑夜之中。

看着教授逃入桥下的黑暗中，孟如云在数字深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名猎物，抢夺成功。

然而，孟如云还没来得及撤退。

“嗡——！”

在数字峡谷那血红色的数据链尽头，市中心那栋高达九十九层的“长庚基金会亚太总部”大楼，突然发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异变！

在孟如云的神明视界中。

那栋大楼原本极其平稳的数据流，突然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翻滚。紧接着，大楼外围的数字空间开始疯狂坍缩，形成了一层极其厚重、呈现出绝对黑色的、流淌着冰冷逻辑代码的虚拟城墙！

那是骇客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终极物理防御机制——黑冰（Black Ice）！

“【检测到异常提权者：孟如云（Omega级）。】”

一个极其宏大、冰冷，混合了几十万男女老少声线的合成音，从那面黑冰城墙的最深处传来。

“【你不仅摧毁了V1.0，现在还敢在现实网络中劫持我们的祭品。】”

那面黑冰城墙开始极速扩张，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向着孟如云所在的数字坐标疯狂蔓延！

“【既然你主动连接了主干光缆。那么，你的大脑，归我们了。】”

现实地下室中。

“利维坦”深潜舱突然爆发出极其凄厉的警报声，舱体表面的蓝色呼吸灯瞬间变成了危险的血红色！

老鬼惊恐地看着控制台上的数据：“草！他被发现了！长庚基金会的防御系统正在顺着主干光缆反向追踪他的物理位置！他们在试图对孟如云进行逆向烧脑！”

“如云！快切断连接！快！”林以雪大吼，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在孟如云和黑冰之间建立隔离带。

但在潜意识深渊中，孟如云看着那面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的黑色城墙。

他没有选择执行退出指令。

他眼底的金光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逃？我今天连上这根光缆，就没打算逃！”

孟如云张开双臂，将自己那由纯粹精神算力构筑的数字躯体，化作了一把极其耀眼、足以刺穿一切防火墙的金色长枪。

“局长！你不是要清醒者来填补漏洞吗？”

孟如云发出一声震动整个乔治市数字网络的怒吼，整个人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金色流星，迎着那面吞噬一切的黑冰城墙，悍不畏死地发起了正面对冲！

“那我就用我这颗最顶级的炸弹，直接从正面，撞碎你的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