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新京市的雨和林川以前住的地方不同，它没有雷声，也没有暴雨倾盆的气势，只是安安静静地下着，像一层薄薄的灰纱，把整座城市慢慢罩住。

公交车停靠在安宁路站时，雨势依旧没有减弱。

林川拖着行李箱下车，鞋底踩进积水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还有三百米。

他抬头望去，街道两旁几乎都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旧建筑。招牌褪色，墙面斑驳，屋檐不断往下滴着水。路边一家老咖啡店传来烤面包的香味，与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如果不是工作调动，他大概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半个月前，公司突然宣布裁撤分部，他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城市。新的工作虽然已经确定，却要下星期才正式报到。为了省钱，他只能先找一间便宜的出租屋。

而安宁公寓，就是他在网上找到最便宜的一间。

月租九百。

带家具。

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

价格低得有些不真实。

"林先生？"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林川回过头，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撑着黑伞朝他挥手。

"不好意思，刚才塞车。"

男人快步走到他面前，笑着伸出手。

"我姓吴，昨天跟你联系的中介。"

简单寒暄后，两人一前一后朝街尾走去。

一路上，吴中介介绍得十分详细。

附近有便利店、洗衣店、巴士站，晚上也有夜市，生活相当方便。

唯独对于房租为什么这么便宜，他始终没有主动提起。

林川倒也没有多问。

这个价钱，就算房子旧一点，也还能接受。

走到街尾时，一栋十五层高的灰色建筑慢慢映入眼帘。

楼体有些老旧，外墙布满被雨水侵蚀后的痕迹，窗户装着不同款式的铁花，远远望去，有种说不出的杂乱。

楼顶挂着四个褪色的大字。

安宁公寓。

其中"宁"字坏了一半。

剩下的灯管只亮着一个"安"字。

林川望着那栋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栋楼……

太安静了。

正值傍晚，附近店铺还有人进进出出，可整栋公寓却看不到任何人在阳台活动，也没有晾晒的衣服，更听不见电视或说话声。

它像一张沉默的脸，静静站在雨幕里。

"老公寓隔音好。"

吴中介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解释一句。

"很多租客都喜欢这里，安静。"

林川点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进入大厅，一阵凉意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而是一种建筑物长期见不到阳光才会有的阴冷。

大厅不大。

几张旧沙发靠墙摆放，一排铁邮箱已经生锈，角落还有几盆快要枯死的发财树。

墙上挂着十二个监控画面。

停车场、大门、电梯、楼梯……

林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突然停住。

右下角有一个画面，全是雪花。

画面下方标着三个小字。

14F。

"这里有十四楼？"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吴中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

"没有。"

他走过去，抬手拍了拍监控主机。

"旧系统，以前维修的时候标签贴错了，一直没人改。"

"这栋楼只有一到十三楼，然后就是十五楼。"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已经回答过很多遍。

林川没有继续追问。

华人建筑跳过十四楼，本来就很常见。

只是……

监控为什么会多出一个不存在的楼层？

他正想着，雪花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短短不到半秒。

画面里，好像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

红裙。

背对着镜头。

林川微微皱眉，再仔细看时，画面已经恢复雪花。

"走吧。"

吴中介已经走到电梯前。

"先去管理处拿钥匙。"

管理处就在大厅尽头。

木门半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吴中介轻轻敲了三下。

"周伯。"

过了几秒，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蓝色管理员制服洗得有些发白，胸前挂着一块旧名牌。

周伯。

老人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林川。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恶意，却让人莫名觉得不自在。

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露出一点笑容。

"搬家辛苦了。"

声音沙哑，却很温和。

"先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

墙上挂着公寓平面图，旁边摆着一台老旧饮水机。

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住户登记簿。

周伯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黑色钥匙牌上写着三个数字。

1506。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他说着，把钥匙递过去。

就在林川伸手接住时，周伯忽然停顿了一下。

"年轻人。"

"嗯？"

"如果晚上睡不好……"

老人笑了笑，像是随口提醒。

"别一直看窗外。"

林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伯没有回答。

只是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到钥匙上。

"回房以后再打开。"

林川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纸背面，只有四个黑色印刷字。

入住守则。

就在这一刻。

大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电梯到了。

办公室里三个人几乎同时回头。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可电梯上方的楼层数字，却在不停闪烁。

13。

15。

13。

15。

数字不断来回跳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位置，按着一个……

不存在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