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敞开了将近十秒。

轿厢里没有人，顶灯却忽明忽暗，把里面那面磨花的镜子照得一阵白、一阵灰。楼层显示屏仍在十三和十五之间跳动，红色数字切换得越来越快，像某种找不到正确位置的指针。

林川站在管理处门口，没有立即过去。

“电梯坏了？”

他问得尽量平静，可声音出口时，还是比平常低了一点。

吴中介没有回答，快步走到电梯旁，伸手连续按了几次关门键。按钮亮起又熄灭，电梯门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接收到指令。

“老机器偶尔会这样。”他盯着显示屏，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等一下就好了。”

“你刚刚不是说系统只是标签贴错？”

林川看向大厅角落的监控，又看了看不断闪烁的数字。“现在连电梯也会在十三和十五之间出错？”

吴中介的手停了一下。

“十三楼上面就是十五楼，显示跳动很正常。”

这个解释听起来并不合理。

如果十三楼上面是十五楼，电梯只该显示十五，不该像卡在某个无法出现的数字上反复挣扎。林川还想追问，身后的周伯却忽然开口。

“让它关。”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吴中介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周伯从管理处走出来，站在距离电梯两三步的位置。他没有按任何按钮，只是望着空荡荡的轿厢，像在等里面的人主动离开。

“今天没有新住户。”他说。

林川皱起眉。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对他们说的。

电梯里的灯闪烁了一次。

紧接着，门缓慢地向中间合拢。就在金属门即将闭合的一瞬间，镜面里似乎掠过一抹暗红色，像有人穿着长裙从轿厢深处经过。

林川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门彻底关上。

显示屏上的数字随之熄灭。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天花板风扇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你刚才说什么？”林川转向周伯，“今天没有新住户？”

周伯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得仿佛那只是句无关紧要的自言自语。

“我说电梯今天刚维修过，可能还不稳定。”

“我听见的不是这句。”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几秒。

吴中介很快挤出笑容，将行李箱拉到林川身边。“别在这里耽误了。你才刚到，东西还没收拾，等下雨再大一点，附近的店也要关门了。”

他说着重新按下电梯按钮。

这一次，另一部电梯从楼上缓缓降下来。门打开后，里面灯光明亮，显示屏也没有异常。

吴中介率先走进去，像是生怕林川改变主意。

林川没有立刻跟上。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和那张泛黄的纸，最后还是拖着行李进入电梯。

周伯没有同行。

电梯门关上前，他仍站在管理处外，蓝色制服几乎与昏暗的背景融在一起。老人望着林川，嘴唇似乎动了动。

林川只看清了最后两个字。

小心。

门合上了。

电梯开始上升。

狭小的轿厢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吴中介低头查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不打算再谈刚才发生的事。

林川按捺了片刻，还是问道：“1506上一任住户住了多久？”

“很久以前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是负责出租这间房？”

“房子是房东委托给公司的，我只是接手这个月的案子。”

“那为什么登记簿上，她没有退住日期？”

吴中介抬起头。

“你看见名字了？”

他的反应太快，反而像早就知道林川会问。

“只看见一部分。”

“那就别多想。”他按灭手机，语气比刚才生硬了不少，“有些人搬走得急，手续没有补齐，很正常。”

“什么叫搬走得急？”

吴中介没有回答。

电梯经过十三楼时，轿厢轻轻震了一下。

灯光暗了半秒。

林川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电梯顶部。

他抬头看向通风口。

吴中介的脸色微微变了，随即又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第二声撞击没有出现。

电梯顺利抵达十五楼。

门打开后，一条狭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墙壁刷着多年没有翻新的浅黄色油漆，几盏感应灯从近到远依次亮起，将地面上的水渍照得发白。

六户人家，门牌从1501一直排到1506。

1506位于走廊最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林川注意到两侧门口摆放的鞋架、盆栽和垃圾袋，证明这里确实有人居住，可一路上没有任何开门声，也听不见电视或说话的动静。

整层楼安静得像是空的。

经过1505时，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空气清新剂，也不是洗衣液。

那是一种带着甜味的香水，浓得有些发腻，像长时间停留在密闭空间里，没有散去。

林川下意识看向1505。

门缝底下漆黑一片。

门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块普通的银色号码牌。

吴中介没有停下，甚至加快了脚步。

“这里住着谁？”

“一个女生。”

“刚才不是说很多年轻人都喜欢住这里？”

“是啊。”

“那怎么整层都这么安静？”

吴中介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你不是来看房的，你已经签约了。安静不好吗？”

这句话提醒了林川。

押金已经交了，合同也签了三个月。现在就算觉得不对劲，立刻搬走也会损失一笔钱。

他没有继续追问。

1506的门是深褐色的，锁芯边缘有不少刮痕，像钥匙曾被人反复插错位置。吴中介拿出备用钥匙开门，转了两次都没成功。

“锁有点紧。”

他说完再次用力。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门向内推开时，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迎面涌出，其中夹着发霉木料和某种淡淡的焦味。

林川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你闻到了吗？”

吴中介显然也闻见了，却很快摇头。“旧屋子都这样，通风一会儿就好。”

房子和网页照片差别不大。

两房一厅，家具齐全，客厅还算宽敞。窗户正对着街道，从这里能看见远处的高架桥和密集的旧商铺。雨水敲打着玻璃，声音比楼下更清楚。

如果忽略那股挥之不去的焦味，确实算得上一间划算的出租屋。

吴中介简单交代了水电开关的位置，随后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

“房东人在国外，有问题先联系我。不过水管、电器这些，最好白天处理。”

又是白天。

林川靠在鞋柜旁，盯着他。“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喜欢强调白天？”

吴中介正在收拾文件，听见后动作慢了下来。

“因为晚上大家要休息。”

“周伯也是这样说的。”

“那不是很好？证明这里管理严格。”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明显不想再停留。“我还有别的预约，先走了。记得把门锁好。”

“等一下。”

林川取出那张周伯给的纸。“这个是什么？”

吴中介看清纸背上的四个字后，神情突然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厌烦。

“老人家自己弄的东西。”

“你看过？”

“没有必要看。”

“那你为什么知道没必要？”

吴中介沉默了一瞬，随后伸手想拿走那张纸。

林川往后退了半步。

“周伯给我的。”

“他年纪大了，喜欢制定一些奇怪规矩，容易吓到新住户。”吴中介收回手，压低声音，“你住你的，别什么都当真。”

“包括十四楼？”

吴中介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这里没有十四楼。”

他说得一字一顿。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说完，他转身离开。

林川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几秒后，电梯提示音响起，金属门关闭，整层楼重新陷入沉寂。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嗒。

像高跟鞋落在地砖上。

林川抬头。

走廊里没有人。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嗒。

声音来自1505门前。

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那道脚步没有朝电梯离开，而是缓慢地向1506靠近。

嗒。

嗒。

嗒。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完全相同。

林川站在玄关，右手握着门把。他想关门，却发现身体像被那声音钉在原地。直到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再次飘进房内，他才猛然回过神，用力将门关上。

锁芯扣紧。

外面的脚步也在同一时间停了。

就停在门前。

林川没有呼吸，安静地等待了十几秒。

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只有一种极轻的摩擦声，从猫眼的位置传来。

像有人正把脸贴在门上，隔着那块小小的玻璃，试图看进来。

林川后退了一步。

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弹出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 别看猫眼。

他的手指瞬间发冷。

第二条短信紧接着出现。

> 她会知道你看见她。

林川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他想回复，却发现短信没有发送号码，甚至无法点开详细信息。

门外的摩擦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很轻的笑声。

女人的笑声。

近得像贴在他的耳边。

林川猛然回头。

客厅里空无一人。

窗户没有打开，卧室门也仍紧闭着。

他站了很久，直到外面的脚步重新响起，逐渐远去，才慢慢松开一直握紧的拳头。掌心里，那张泛黄的纸已经被汗水浸出一道深色折痕。

他走到茶几旁坐下，把纸摊开。

上方印着一行加粗的字。

安宁公寓入住守则

欢迎入住安宁公寓。

为保障您与其他住户的安全，请认真阅读并遵守以下规定：

一、晚上十一点以后，请勿搭乘电梯。

二、如果电梯停在第14层，请勿开门。无论门外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回应。

三、本公寓管理员永远穿蓝色制服。若看见穿红色制服的管理员，请立即返回房间，并锁好门窗。

四、凌晨三点以后，请勿回应任何敲门声，即使门外的人自称是您的亲人。

五、若房内出现烧焦气味，请立即离开，千万不要寻找来源。

六、不要相信第七条规则。

七、第六条规则是假的。

林川把最后两条反复看了几遍。

荒唐。

这是他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

像某种刻意营造恐怖气氛的恶作剧，逻辑甚至幼稚得可笑。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刚刚门外确实有一个女人，而那条没有号码的短信，准确地提醒他不要看猫眼。

他拿起手机，想拍下守则发给吴中介。镜头对准纸张后，画面忽然失焦，自动对焦框反复闪烁。

林川擦了擦镜头，重新举起手机。

这一次，画面清楚了。

他却没有按下快门。

手机屏幕里的守则，和现实中的不一样。

第七条下面，多出了一行暗红色文字。

现实中，那一处明明是空白。

屏幕上却清清楚楚写着：

八、入住第一晚，请勿进入卧室。

林川缓缓放下手机。

现实中的纸依旧只有七条。

他重新举起。

第八条仍然存在。

就在这时，紧闭的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随后，一道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温柔，清晰，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林川……」

「外面很冷。」

「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