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鱼腥味，以及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刺鼻辣味。

江面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水面上晃动的红绿航标灯。岸边的货运码头上传来撕裂夜色的喧嚣，夹杂着拉栓声、金属碰撞声，以及从两排集装箱外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那是阶段2融合体机械骨骼在水泥地上高速啃咬的声音。

“就剩最后一艘汽渡船了！”小莫猫在废弃的起重机轨道后面压低声音说道，他手里的改装电台发出“滋啦滋啦”的杂音，“嘉姐，中枢系统的广播停了，但这里的自动化水闸正在强行关闭，十分钟后水闸会完全锁死。船开不出去的话，后面的渣土车也会冲进码头。”

陆嘉蹲在地上，正用高浓度生料带死死地缠住自己左臂的袖口。

她的护目镜上都是灰和干涸的血渍，身上那件黄色的物业背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大壮哥在她脚边正抖得像个筛子，他紧紧抱着一个用保温箱改造成的“声学诱饵”，飘忽的眼神盯着码头入口处那道临时用铁丝网和铁皮拉起来的防线。

防线另一侧挤着四五十个浑身脏污的幸存者，而守在渡船跳板前的正是半小时前在桥头抢走他们两箱柴油的“赵总”以及物业小组长老刘。

“赵总”穿着那件挂了彩的西装，手里举着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防暴电击棍，身旁跟着三个拿着铁棍的壮汉。

“都给老子退后！”赵总的声音拉得极高，带上了破音的尖锐，“船舱动力不足，只能载八个人！剩下的全特么在码头待着！谁敢往前一步，老子直接电晕了扔江里喂鱼！”

人群顿时爆发出愤怒的骂声。但看着赵总身边那几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以及远处不断逼近的狂暴啃咬声，没有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嘉姐……咱们怎么办？”小莫指了指跳板，“船已经发动了，黑烟都冒出来了，老刘那狗东西正在登记登船名单，他把赵总的两个私人家属排在了最前面，根本不给别人留活路。”

陆嘉冷笑了一声，目光从跳板上移开，迅速在码头的结构上扫视了一圈。

作为老城区的资深物业监理，这种70年代建造的沿江老货运码头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张剥光了皮的结构图。

“跑跳板那是找死。赵总手上的电击棍是高压工业级的，挨一下，半条命就没了。”陆嘉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三十米外悬挂在半空的一排重型龙门吊缆绳，“看到那个吊装平台了吗？那条汽渡船是旧式的钢板平板船。船尾为了平衡，根本没封顶。”

小莫倒吸一口冷气：“嘉姐，你是说……从上面跳下去？这起码有三层楼高，下面全是铁板，跳不好骨头都得碎！”

“死不了，渡船后舱堆满了从避难所运过去的聚氨酯保温泡沫板。”陆嘉从腰间拔出两把工业重型防滑扣，递给小莫一把，“把安全扣挂在缆绳下滑轨上，大壮，拿着你的诱饵音响，待会儿听我的口令。”

“我……我也要跳？”大壮哥咽了口唾沫，眼角带泪，“嘉姐，我这体型，万一绳子断了——”

“不戴安全扣，你就留在这儿，给渣土车变异体当夜宵。”陆嘉的眼神一冷，不再理他，直接猫着腰，贴着集装箱的阴影，摸向起重机塔架。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的铁丝网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

“轰！”

整块厚重的铁皮防线被一股蛮力瞬间撞飞，轰然倒塌。

雾气中，一个庞大的金属怪物冲了进来，那是融合了渣土车驾驶室和混凝土搅拌罐的“阶段2”变异体，它的下半身是打滑喷火的断裂轮胎，原本的搅拌罐裂开成了一张布满齿轮和碎骨的金属巨口，发出剧烈的空气轰鸣声。

码头上的幸存者瞬间崩溃，尖叫着向渡船的跳板涌去。

“不许挤！退后！”老刘拿着大喇叭歇斯底里地喊着，手里的木棍乱挥，直接把一个试图爬上跳板的老人推倒在地。

赵总更是面露凶光，他手中的电击棍狠狠地砸在前方一个年轻人的脖子上。蓝色的电火花四溅，年轻人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不止。

“关跳板！快关跳板！”赵总冲着船舱里的船员暴怒地大吼，“再不上人，我就把绳子砍了！开船！”

变异渣土车的金属巨口轰然咬碎了一个废弃的货柜，碎铁屑如雨点般飞溅，离得最近的几个幸存者来不及躲闪，被瞬间卷入了机械轮胎之下。他们的惨叫声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所掩盖。

“就是现在！”陆嘉低吼一声。

起重机塔架上，三道影子借助夜色的掩护，顺着悬空的缆绳滑了上去。

滑轮与钢缆摩擦出耀眼的火星，巨大的离心力让陆嘉眼角生疼，她死死地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汽渡船的船尾。就在滑轮撞上止动阀的瞬间，她果断地扣动了手中的工业解脱扣。

“脱钩！”

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险恶的弧线后，陆嘉的双脚重重地砸在了船尾堆叠的软质聚氨酯泡沫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陆嘉顺势一个翻滚，膝盖撞在铁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但她连气都没喘一口，就抬手将身后落下的“小莫”稳稳地拽住了。

大壮哥则像个巨大的沙包一样，“嘭”地一声，摔在泡沫堆里，白眼直翻，却死死抱住了怀里的音响。

船尾的动静立刻惊动了站在跳板旁的赵总和老刘。

赵总扭过头，当他看到一身水泥灰、手握重型电锤和脱漆剂的陆嘉时，眼眶猛地一缩：“陆嘉？你怎么上来的？”

“赵总，好久不见。”陆嘉站起身，吐掉嘴里的灰尘，眼神冰冷得像块铁板，“你这船票卖得挺贵啊，还需要拿人命来顶账？”

老刘看到陆嘉，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紧了紧手里的木棍，虚张声势地大喊道：“陆嘉！船舱位置满了！按规矩，你们没通过资格审查，不能上船！赶紧给我跳下去！”

“规矩？”陆嘉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大步，“在新苍市，只要工程还没竣工验收，我这个监理说的话就是规矩！”

远处，那辆变异的渣土车已经摆脱了其他幸存者，它带着血腥味和滚滚黑烟，咆哮着直奔渡船而来，庞大的金属躯体撞断了码头的缆绳桩，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开船！快开船！缆绳被砍断了！”赵总彻底慌了，他疯狂地推搡着船员，同时举起电击棍指着陆嘉：“把她推下去！不然大家都得死！”

老刘一咬牙，举着木棍就朝陆嘉冲了过来。

陆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在老刘冲到她面前的瞬间，左手猛地抬起，将一整瓶早已拧开盖子的工业脱漆剂直接泼在了老刘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我的脸！”

脱漆剂强烈的化学腐蚀性让老刘瞬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捂着脸倒在地板上疯狂打滚。

赵总见状，眼中发狠，高举着冒着蓝光的电击棍，借助体型优势直扑陆嘉胸口：“给我滚开！”

陆嘉没有硬顶，而是眼疾手快地用脚尖在地面上的一根重型解缆绳上踢了一下。绳圈立即缠住了赵总的脚踝。紧接着，她侧身一闪，右手里的重型测振仪砸在了赵总的手腕上。

“咔嚓！”

伴随着骨裂声，电击棍掉在地上发出脆响，赵总惨叫一声，因为惯性失去平衡，顺着滑溜溜的铁板直接摔向渡船边缘。

“大壮！扔诱饵！”陆嘉厉声喝道。

大壮哥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将怀里的音响音量开到最大，狠狠地向码头岸边赵总开来的那辆豪车甩去！

音响里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自媒体打卡音乐和高分贝的尖叫声。

正冲向渡船的变异渣土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吸引，规则机制瞬间被激活。巨大的金属躯体在地板上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刺耳的刹车声，轰然转向，直奔那辆豪车砸了过去。

“轰隆！”

豪车瞬间被碾成了一堆废铁。巨大的爆炸声中，火光冲天，气浪将码头的铁皮屋顶直接掀翻。

趁着爆炸的冲击，小莫猛地拉动了船尾的备用解缆器。

“哐当！”

最后一根粗重的麻绳断裂，汽渡船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缓缓地脱离了码头岸壁，向漆黑且浓雾弥漫的江心驶去。

岸边，被抛下的变异渣土车在火海中咆哮，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渡船越漂越远。

船舱前，赵总趴在地板上，右腕被废，衣服上满是油污和血迹，他狼狈地看着居高临下的陆嘉。

“陆……嘉姐，”赵总的声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我们都是一个公司的，有话好说。我有钱，避难所也有资产。”

陆嘉捡起地上的电击棍，关掉开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赵总，你的资产在避难所能不能用，我不知道，但现在这艘船的尾舱由我进行工程管制。”陆嘉将电击棍收进腰间，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想留在这里，根据物业管理条例，需要先缴纳三倍的清理费。”

她不再看像条死狗一样的赵总，转过身，将护目镜拉到额头上，看向前方浓雾笼罩的江心。

江对岸，架空新区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然而在那片原本应该繁华绚丽的建筑群上方，却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肉质般的暗红色微光。

智能中枢的第二轮警报在远处的水面上冰冷地响起：

【警告：新苍市全域污染率已达71%，热焚毁协议启动倒计时4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