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腥臭味伴随着江风从跨江大桥的断裂口灌进来，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橡胶和金属糊味。

收费站前已成了一片死寂的屠宰场，十几辆碰撞变形的车辆错落堆叠，将原本的六条车道堵得水泄不通。天空中，悬挂在路灯杆上的智能交通摄像头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喀嚓、喀嚓”的机械音不间断地重复着：“请违停车辆立即驶离，违者将扣三分，罚款两百元……”

而在闪光灯一次次照亮的阴影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已经被撕裂的尸体。

“嘉姐，货轮要开了，绳梯只能再放两分钟了！”

在地下管道口，网管小莫整个人都趴在湿滑的苔藓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他死死地将改装过的战术手电筒对准了桥下。在远处混浊的江面上，一艘运煤的重型货轮正在慢慢地驶离码头，舷梯上挂着两条用麻绳和钢丝编成的简易绳梯。

“大壮，把防滑手套戴上，先带小莫下去！”陆嘉单膝跪在地上，熟练地用工业生料带将两卷高浓度的脱漆剂死死地缠绕在自己大腿的两侧。

她身上那件原本属于物业主管的蓝色工装早就破烂不堪，袖口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一截缠满 A4 纸和绝缘胶带的手臂。这种看似滑稽的“土制防弹衣”在刚刚穿过旧城区时硬生生地顶住了两次阶段 1 感染者的暴力咬合。

“好！我先下！我顺便开个直播……不不不，记录一下这历史性的一刻！”自媒体博主大壮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胸口还挂着那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补光灯。

“把你的破灯关了！”陆嘉头也没抬，声调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桥头那台重型电锤异化体对光源极其敏感，你想把大家都砸成肉酱就继续挂着！”

大壮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按灭了补光灯。

就在两人准备顺着排水管道溜向江边绳梯的瞬间，身后堵塞的车流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刹车声，随后是一阵狼狈的跌撞声。

“等……等等我！陆嘉！嘉姐！等等我啊！”

一道微胖的身影从一辆撞毁的公交车底盘下艰难地爬了出来，他头发稀疏，西装裤上有一条大口子，露出了挂满血痕的大腿，手里死死拽着一只已经变形的真皮公文包，脚上甚至还少了一只皮鞋。

他正是项目总监赵总。

在写字楼封锁初期，就是他利用高管权限，单方面锁死了B座的消防货梯，把半个部门的员工都留在了满是感染者的走廊里。也是他，在旧城区逃生时把身边的实习生推向了“四轮融合体”，只为了给自己争取三秒钟爬上围墙的时间。

“陆嘉！我就知道你没死！” 赵总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脸上挂着鼻涕和黏糊糊的血污，眼里尽是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快！带我上船！我有钱！我包里有公司全套的股权转让书和现金支票！只要你带我出去，新苍市那个项目的回扣全归你！”

小莫在看到赵总的瞬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咬牙小声地骂道：“这祸害居然还没死……“

大壮也缩到了陆嘉的身后，虽然他平时是个猪队友，但亲眼见过赵总为了抢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差点把小莫推下楼梯。

陆嘉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重型测振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重重地戳在赵总脚前的水泥地面上。

“赵总，”陆嘉的面容在阴暗的江风中显得格外冷硬，眼神毫无波澜，“你的专梯权限呢？你的高管通行证呢？收费站的门禁好像需要你的高级数字签名，你去刷一下试试？”

赵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陆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的直属领导！灾难面前，大家要讲大局！你带我出去，这是你的社会责任！”

“社会责任？”陆嘉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身上散发出在工地上和暴乱中拼杀出来的煞气，逼得赵总连连后退，“在B座防火门前，你把门从里面反锁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讲社会责任？在老城区的便利店里，你把小莫往门外推的时候，怎么不讲大局？”

“我那是为了保留有用力量！” 赵总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指着陆嘉的鼻子，“你不过是个搞物业、看装修的低级员工，懂什么？我这样的人活下来，社会才能重新运转。你今天要是敢抛下我，就是故意杀人！”

“故意杀人？”陆嘉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工业激光测距仪，对准了赵总身后的车流深处。

测距仪上红色的光点精准地落在一辆半倾覆的渣土车的车厢上。

几乎就在红点落下的同一秒——

“轰隆！”

那辆沉重的渣土车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车厢顶部的肉芽与钢铁和轮胎橡胶融为一体，剧烈翻滚。一只巨大的、由多重电锤和钻头拼凑而成的畸形巨臂，从金属废墟中轰然穿透出来。

那是收费站附近最恐怖的变异体——阶段 2 重型电锤异化体。

它虽然没有视觉，却对高频声响和强烈的人类情绪波动极度敏感，刚才赵总那几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已经彻底唤醒了这台杀戮机器。

刺耳的钻头高速旋转声（“嗡——！！”）在地表震荡开来，周围的水泥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纹瞬间裂开。

“刺……刺激声源……确认……进行……现场……物理……清场！”异化体胸口残存的广播喇叭里发出失真的电子音。

“啊啊啊啊！它过来了！救我！陆嘉，救我啊！”

赵总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身上的真皮公文包摔开，无数张毫无用处的现金支票和合同文件在风中漫天飞舞。他像条狗一样朝陆嘉爬去，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裤脚。

陆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后退半步，极其干脆地避开了赵总的手。

“小莫、大壮，下管道，抓紧绳梯。”陆嘉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发布日常的清扫任务。

“嘉姐！你呢？！”小莫在管道口急得大喊。

“我断后，三秒钟。”

陆嘉从腰间拔出一瓶工业烧碱脱漆剂，撕开拉环，直接扔到赵总面前，瓶子摔碎，刺鼻的强碱性液体瞬间洒满了一地，与赵总裤腿上的血迹融在一起，散发出强烈的腐蚀性青烟。

这股强烈的化学刺激性气味在瞬间成了暗夜中最耀眼的“定位信标”。

“陆嘉！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啊啊啊！”赵总感到双腿被烧碱烫得皮开肉绽，痛得惨叫连连。而他身后的电锤异化体已经带着万钧之力，像一辆发疯的蒸汽坦克一样直冲过来。

庞大的钢铁肉块将沿途的轿车像玩具一样碾成粉碎，巨大的电锤钻头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轰鸣，重重地砸向地上的赵总。

“警告……未戴……安全帽……进入施工区……”

异化体失真的广播声被骨肉碎裂的巨响彻底淹没。

陆嘉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转过身，利落地跃入排水管道，顺着潮湿滑腻的壁面极速下滑，在身体落入江风中的瞬间，伸手死死抓住了货轮挂下的第一根麻绳。

身后的收费站方向，传来了机械切割金属的火花声以及赵总最后那声戛然而止的绝望诅咒。

“嘉姐！抓紧了！”大壮在上方拼命地拉着绳索。

江水在脚下汹涌翻滚，夹杂着黑色的真菌孢子泡沫；远处，新苍市那一片片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群在夜色中，如同巨大而冷酷的墓碑。

陆嘉稳稳地踩在绳梯的打结处，她单手抹掉了脸上的江水和血污，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大桥上方被电锤砸得轰然坍塌的收费站通道。

“第一号安全隐患，清除完成。”

她低声念了一句，随后攀着绳梯，一步步登上了驶向新区的货轮。

而在桥顶，挂在路灯上的智能摄像头仍固执地闪着微弱的光芒。

“请违停车辆立即驶离……违者扣三分，罚款两百元……”

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只剩下了一堆被电锤绞碎的真皮公文包碎片以及漫天飞舞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