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苍璧赤足踏在破败的神庙中。

庙外的腥风顺着残破的庙门灌进来，吹得他那一袭素色青衣猎猎作响。他神魂大半空缺，记忆如同一面碎裂的镜子，唯独胸口处传来阵阵滚烫的、火烧般的撕裂感。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本命心头血，在他冰冷枯竭的经脉里疯狂倒灌。

“嗬……”沈苍璧单手扶住神坛，指尖不可自抑地发颤，冷玉般半透明状的肌肤下隐约有赤金色的神纹一闪而逝。

还未等他理清体内这股陌生而炽热的气息，长跪在庙外的万万凡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惨叫。

轰隆——！

神庙上方的空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一只覆盖着玄黑重铠的暴戾大手，那大手生生撕裂了那处的空间。一个高大悍利、裹挟着滔天血腥气的黑影，与漫天雷霆和煞气一起，轰然砸落在大殿中央。

那是如今只手遮天的三界暴君，厉尊，厉铁。

他刚从正道仙门的绞杀战场上下来，黑色的重铠上还挂着仙门修士未干的碎肉与污血，掌心那柄饮血无数的凶刃正发出令人战栗的刀鸣。然而此时，这位在世人眼中杀人如麻的“厉尊主”，一双深邃如刀刻的眼眸却是一片猩红的疯狂。

因为，他藏在心脏里养了整整三百年的那缕神魂，空了。

厉铁震开挡路的凡人，呼喊着冲进庙里，声音沙哑得像沙子磨过铁片，胸口的重铠因为神魂剥离而生生开裂，大片大片黑红色的心头血正从他破损的心房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提着刀，带着满身蛮横的戾气，猩红的视线在对上神坛上那抹青衣身影的刹那，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

沈苍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即便法力虚弱到连站立都艰难，但神明骨子里的傲骨与威压却让周遭的虚空瞬间凝固。

厉唇铁嘴微颤，手上那柄让三界战栗的凶刃被毫不痛惜地扔在污泥里。

噗通一声，这位暴虐无道的仙门暴君，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容挽溪冰冷的尸身旁。他甚至连一丝防备的仙法都没有祭出，手脚并用地膝行爬向神坛。

他爬得那样急，在泥水里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神尊……”

厉铁颤抖着伸出那双粗砺、布满老茧与血污的手。他想去抓那抹高洁的青衣下摆，可看到自己指缝里的脏污，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自卑地缩了回来。

最终，这位只手遮天的暴君，在万民惊愕的注视下，将自己那张布满血痕与孤戾的脸，死死地贴在了沈苍璧赤裸冰冷的脚面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沈苍壁身上那股至纯的冷香，浑身战栗，指甲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声音带着近乎病态的哀求，“铁儿把心都给你挖空了……求您，这一次别再丢下我，好不好？”

沈苍壁垂眸看着跪伏在脚下的人，心里涌出一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对于这类手中血腥无数的人，他本该将其刺死，可当听到那声沙哑的“神尊”时，他心口处却莫名地绞痛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抹金芒将厉铁甩去一旁，走向那群被厉铁吓得远离神庙的凡民百姓。

听着庙外的遍野哀嚎，沈苍壁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可就当他要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心脏处突兀地传来了一阵灼烧感使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垂眸闭眼，仔细感知了一遍身上，却无异常。

待他再睁眼，所见不再是长跪的凡民，而是一群眼中狂热的百姓，用手中的铁锤和凿子，将他的金身拦腰砸断、推入污泥。他们在泥水里踏着他的神格，朝他的碎石像啐口水，嘴里骂着污言秽语。

他眉头微皱，抬手朝面前一挥衣袖，眼前的场景寸寸碎裂。他瞳孔中映射的场景再次变换，他看到，一名修士为凡人研制出了瘟疫解药，可那群凡人不仅没有感激，反而因为害怕其身上的药修血脉，诬陷他是“散播瘟疫的妖孽”。凡人们抄着火把和农具，活生生将那名修士乱棍打死在雨夜里。

沈苍壁眉头在凡人诬陷那名修士时，便已皱成了川字，眉梢高高竖起。到最后忍不住，怒喝一声：“荒唐！”

他耳边也合时宜地响起呢喃，声音痛苦又温柔，“神尊，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您当年用骨血护下来的苍生。他们忘恩负义、他们践踏您的神位。这个世界不值得您再救……跟铁儿回家，好不好？”

随着愤怒，沈苍壁的身影逐渐变得有些虚幻。

正当此时，一双粗砺的大手死死扣在沈苍璧的腰际，掌心的老茧摩挲着那层薄薄的青衣。他一边极尽敬畏地唤着“神尊”，一边却强硬地以下犯上，一把将虚弱的神明横抱进怀里。

刹那间，厉铁胸口裂开的血窟窿里爆发出滔天的黑红光雾，将沈苍璧的视线彻底遮蔽。

在那片光雾里，沈苍璧没有看到庙外正在哭喊的百姓，他只看到倒在污泥水坑中的碎石像和被凡人乱棍打死的那名修士死不瞑目的震惊。

“别看了，神尊。”厉铁颤抖的呼吸洒在受冰冷的耳畔，带着近乎窒息的独占欲，“世界太脏了。铁儿带您回岛，您只做铁儿一个人的神……”

本元神珠的绞痛与幻境带来的震撼在识海中双重炸裂，沈苍璧长睫颤了颤，最终抗拒不及，在一片大雾中彻底阖上了眼。